《无人知晓的夏天》沐知春

4、沈听澜的蜕变 ###

　　#### 第四章：沈听澜的蜕变
　　那场暴雨过后，临江市迎来了长达四十天的酷暑。
　　空气干燥得像要裂开，柏油马路被晒得发软，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仿佛在替谁喊冤。
　　沈听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没有开灯，没有吃饭，甚至没有拉上窗帘。
　　他就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张已经发皱的火车票。
　　那是去南方的K1024次列车。
　　发车时间是高考结束那天的深夜。
　　现在，那趟车大概已经到站了吧。
　　载着一群欢天喜地的毕业生，去拥抱海风，去拥抱自由。
　　唯独没有祁野。
　　也没有他。
　　“听澜，开门。”
　　门外传来沈父沉稳而威严的声音，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
　　“爸给你炖了汤，是你最爱的花胶鸡汤。出来喝一点，明天还要去学校参加毕业典礼。”
　　沈听澜没有动。
　　他的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
　　“听澜，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你要明白，那个祁野，他给不了你未来。爸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沈听澜突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爸，你所谓的为我好，就是毁掉我唯一的光吗？”
　　门外的沈父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沈听澜，你别不知好歹。如果不是我，你现在已经跟那个劳改犯在派出所做笔录了！你的档案会留下污点，你的前途全完了！”
　　“前途？”
　　沈听澜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黑暗的房间里回荡，听得门外的沈父心里发毛。
　　“爸，你错了。”
　　“从你把他抓走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前途了。”
　　“我现在活着，只是为了让你看看，一个被你亲手毁掉的儿子，是什么样子的。”
　　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沈父站在门口，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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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进这个昏暗的房间时，沈听澜站了起来。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茬凌乱，像是一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鬼。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洗了一把脸。
　　然后，他拿起剃须刀，刮掉了胡茬。
　　接着，他换上了那套熨烫得整整齐齐的校服——那是他为了毕业典礼准备的。
　　最后，他拿起书包，将那两张火车票小心翼翼地夹进那本《肖邦钢琴曲谱》里。
　　做完这一切，他推开了房门。
　　客厅里，沈父正在看报纸。看到沈听澜走出来，他愣了一下。
　　“听澜……”
　　“爸。”沈听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去学校了。”
　　“好，好。”沈父有些手足无措，“让司机送你？”
　　“不用。”沈听澜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自己去。”
　　他转身出门，背影挺拔而决绝。
　　沈父看着儿子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心慌。
　　那个曾经会在他面前撒娇、会因为他一句夸奖而开心一整天的儿子，好像真的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完美的、却毫无生气的“沈听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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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附中礼堂。
　　毕业典礼正在举行。
　　校长在台上激情澎湃地演讲着：“……同学们，你们是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台下的学生们有的在欢呼，有的在流泪，有的在互相拥抱告别。
　　只有沈听澜坐在角落里，像是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沈听澜！”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沈听澜转过头，看到班长正一脸兴奋地看着他。
　　“恭喜你啊！省状元！听说清华北大都给你打电话了，你选哪个？”
　　沈听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还没想好。”
　　“哎呀，你就别谦虚了。你可是我们附中的传奇！以后成了大科学家，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传奇？”
　　沈听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什么传奇。
　　不过是一个被囚禁在金丝笼里的鸟，学会了用最美的歌声取悦主人罢了。
　　“沈听澜，请上台领奖。”
　　主持人的声音响起。
　　沈听澜站起身，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刺眼得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接过那张沉甸甸的奖状，听着台下的掌声雷动。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祁野。
　　如果祁野在这里，一定会坐在最后一排，双手插兜，嘴角挂着那抹痞笑，对他竖起大拇指。
　　“听澜，牛逼。”
　　可是现在，台下只有那些虚伪的掌声，和沈父满意的目光。
　　沈听澜握紧了奖状，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
　　痛。
　　但这痛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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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典礼结束后。
　　沈听澜没有回家。
　　他骑着摩托车，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器材室。
　　那是他和祁野的“老地方”。
　　铁门依旧锈迹斑斑，里面的空气依旧弥漫着一股霉味。
　　沈听澜走进去，坐在那个他们曾经依偎过的角落里。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个向日葵音乐盒。
　　“咔哒。”
　　发条转动，清脆的《致爱丽丝》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
　　“祁野。”
　　沈听澜对着空气轻声说道。
　　“我今天毕业了。”
　　“我考了全省第一。”
　　“我爸很高兴，他觉得我给他长脸了。”
　　“可是我不高兴。”
　　“祁野，我好想你。”
　　“我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音乐盒上。
　　“你说过，你会等我。”
　　“你说过的……”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一张泛黄的纸片从屋顶的缝隙里飘落下来，正好落在沈听澜的脚边。
　　沈听澜捡起来一看。
　　那是一张素描。
　　画的是他。
　　画里的他正趴在课桌上睡觉，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睫毛长长的，神情安宁。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潦草的字：
　　【我的月亮。——2023.6.1】
　　那是祁野的字迹。
　　沈听澜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行字。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祁野一直在画他。
　　原来，在那个充满戾气和暴力的少年心里，他是那样美好的存在。
　　“祁野……”
　　沈听澜把那张画紧紧地贴在胸口，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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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晚上，沈听澜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暴雨夜。
　　他追着祁野的警车跑，一边跑一边喊：“祁野！带我走！我不怕坐牢！我不怕毁前程！我只要你！”
　　可是警车开得太快了，他怎么也追不上。
　　最后，他摔倒在泥水里，看着警车消失在雨幕中。
　　“不——！”
　　沈听澜猛地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全是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很久没有上过的社交账号。
　　那是他以前用来写日记的小号，只有祁野知道密码。
　　他点开私信箱。
　　那里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时间是高考结束那天的凌晨。
　　发信人是祁野。
　　沈听澜的心猛地一颤。
　　他颤抖着点开那条消息。
　　【听澜，当你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去南方的火车上了。别找我，也别怪我。我不是怕坐牢，我是怕拖累你。你那么好，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别像我一样，烂在泥里。忘了我，好好活着。——祁野】
　　沈听澜看着那行字，眼泪再次决堤。
　　“骗子。”
　　“大骗子。”
　　“谁要你为我好？谁要你自己烂在泥里？”
　　“祁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沈听澜猛地合上电脑，站起身。
　　他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疯狂”的情绪。
　　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背包。
　　他打开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身份证，户口本，那两张去南方的火车票，还有那个向日葵音乐盒。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熟睡的城市。
　　“爸，对不起。”
　　“这一次，我不做你的骄傲了。”
　　“我要去做我自己了。”
　　他翻出窗户，顺着雨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的那一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轰鸣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他要去南方。
　　哪怕那里没有祁野。
　　哪怕那里只有大海和深渊。
　　他也要去。
　　因为那是祁野想去的地方。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未来。
　　摩托车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这个沉闷而绝望的夏天。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