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深渊里看星星》沐知春

3、暴雨夜的温情与隔阂 ###

　　#### 第三章：暴雨夜的温情与隔阂
　　暴雨如注，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这座城市的脊梁。
　　黑色的重型机车在雨幕中穿行，像是一叶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孤舟。雨水混合着狂风，无情地拍打在两人的身上，瞬间浸透了衣衫。
　　谢星野坐在后座，双手死死地箍着江驰的腰。他的脸贴在江驰湿透的后背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少年紧绷的肌肉和剧烈的心跳。
　　冷。
　　刺骨的冷。
　　但这寒冷并没有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那颗在书房里悬在半空的心，慢慢落回了实地。
　　江驰没有带他回那个所谓的“家”，也没有回谢星野那个漏雨的棚户区。
　　机车最终停在了一家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快捷酒店门口。
　　“到了。”
　　江驰熄了火，声音被雨声吞没了一半。他摘下头盔，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飞溅。
　　谢星野跳下车，双腿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发软，踉跄了一下。
　　江驰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紧锁：“冻傻了？”
　　“没。”谢星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抖，“这里……是哪儿？”
　　“我家附近的酒店。”江驰从车座下掏出雨衣披在谢星野身上，动作粗鲁却带着小心翼翼，“我爸妈现在肯定在气头上，这时候带你回我家就是送死。先去这儿凑合一晚。”
　　谢星野裹紧了带着江驰体温的雨衣，看着眼前这家招牌闪烁、墙面斑驳的小旅馆，心里五味杂陈。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在羡慕江驰家那满墙的藏书和巨大的水晶吊灯；而现在，他们却像两只落汤鸡，躲在这个廉价的屋檐下避雨。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发什么呆？进去。”
　　江驰一手拎着两个头盔，一手拽着谢星野的胳膊，大步走进了大堂。
　　大堂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和烟草混合的味道。前台是一个涂着厚厚粉底的大姐，正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看到两个浑身湿透、颜值却高得离谱的少年走进来，眼睛顿时亮了。
　　“开房。”江驰把一张黑卡拍在柜台上，动作豪横得仿佛是在五星级酒店。
　　大姐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说：“小帅哥，要什么房型？大床房还是双床房？我们这儿有情侣主题房，送红蜡烛哦。”
　　江驰面不改色：“大床房。最安静的。”
　　“好嘞！302，电梯在那边。”
　　谢星野站在旁边，听着“大床房”三个字，耳根瞬间红透了。他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拿了房卡，两人上了楼。
　　走廊里的地毯有些发霉的味道，墙纸也起了皮。江驰刷开门，按亮了灯。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单是那种艳俗的大红色，电视柜上摆着一台老式的显像管电视。
　　江驰嫌弃地皱了皱眉，把头盔扔在桌上，转身看向谢星野。
　　“先洗澡。”
　　他说着，就要去脱自己湿透的衬衫。
　　“等、等一下！”谢星野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他，“你……你先洗。”
　　“矫情。”江驰嗤笑一声，并没有避讳，直接脱下了湿透的衬衫，露出了精壮的上半身。
　　谢星野虽然背对着他，但眼角的余光还是瞥见了那一闪而过的腹肌线条。他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快点脱，你想感冒吗？”江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都是男的，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身上哪块肉我没见过？”
　　谢星野咬着牙，慢吞吞地脱掉了湿透的外套和T恤。
　　他的背很瘦，脊骨清晰可见，背上还有几道陈旧的疤痕，那是以前被大彪他们欺负时留下的。
　　江驰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
　　他走上前，从背后抱住谢星野，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谢星野。”
　　“干、干嘛？”谢星野浑身僵硬。
　　“以后，不许再让自己受伤了。”江驰的手指轻轻抚过他背上的一道伤疤，声音低沉，“看着碍眼。”
　　谢星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去洗澡吧。”他轻声说，“水凉了。”
　　浴室很小，花洒喷出的水有些浑浊，但好在热水还算充足。
　　谢星野站在花洒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温热的水流带走了身上的寒意，却带不走心里的不安。
　　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身淤青、狼狈不堪的自己，又想起了刚才在江家书房里江父那句“来路不明的野孩子”。
　　那句话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自尊心里。
　　他和江驰，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驰是天上的云，是光鲜亮丽的富家少爷；而他，是地里的泥，是被人踩在脚底的蝼蚁。
　　今晚的收留，或许只是江驰的一时兴起。等这股劲儿过去了，等江驰冷静下来，他们之间，还能剩下什么？
　　谢星野洗完澡出来时，江驰已经洗完了。
　　少年只围着一条浴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水珠顺着他流畅的肌肉线条滑落，没入浴巾的边缘。
　　看到谢星野出来，江驰随手扔给他一套衣服。
　　“我的，新的，没穿过。”
　　谢星野接住，发现是一套运动服，上面还带着吊牌。
　　“你……特意买的？”
　　“刚才路过商场顺手拿的。”江驰撒谎都不带眨眼的，“快穿上，别着凉了。”
　　谢星野穿上那套运动服，大小竟然意外地合适。衣服上带着江驰惯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闻起来让人心安。
　　两人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一段尴尬的距离。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闪电时不时照亮昏暗的房间。
　　“饿吗？”江驰突然问。
　　谢星野愣了一下，肚子适时地发出了一声“咕噜”的叫声。
　　江驰笑了，那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等着。”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送两份牛肉面，加辣，送到老城区那个快捷酒店，302房间。快点，饿死小爷了。”
　　挂断电话，江驰看着谢星野：“二十分钟到。”
　　谢星野看着手机，心里有些酸涩。
　　“江驰，”他低声说，“你刚才跟你爸吵架，现在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江驰靠在床头，翘着二郎腿，一脸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跟他们吵架了。等过两天他们气消了，我自然回去。”
　　“可是……”谢星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爸说得对，我是个累赘。你为了我放弃出国，还要跟我断绝关系……不值得。”
　　江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坐直身体，一把抓住谢星野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
　　“谢星野，你再说一遍？”
　　他的眼神变得凌厉，像是一只被激怒的豹子。
　　“我说，我不值得你这么做。”谢星野没有躲，直视着江驰的眼睛，“你是天之骄子，你应该去最好的大学，过最好的生活。而不是跟我这种人混在一起，被人指指点点。”
　　“哪种人？”江驰逼问，“你是杀人了还是放火了？还是说你偷了抢了？”
　　“我……”
　　“你什么都没有！”江驰打断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你只是运气不好，生在了一个烂泥坑里！但这不是你的错！谢星野，你给我听好了，我不许你再这么作践自己！”
　　“这不是作践！”谢星野也急了，猛地甩开他的手，“这是现实！江驰，你根本不懂！你爸说得对，我配不上你！我有还不完的债，我有一个赌鬼老爹，我连明天的饭钱都不知道在哪儿！而你呢？你连住个酒店都要刷黑卡！我们怎么在一起？靠爱发电吗？”
　　吼完这一通，谢星野大口喘着气，眼眶通红。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像是在嘲笑他们的无力。
　　江驰看着谢星野，眼神从愤怒逐渐变成了心疼。
　　他叹了口气，伸手把谢星野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傻瓜。”
　　江驰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以为我在乎那些钱吗？你以为我在乎我爸妈怎么想吗？”
　　“我在乎。”谢星野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我在乎。我不想让你因为我，变成众矢之的。”
　　“那就变强。”江驰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谢星野，你不是想跟我比吗？那就赢给我看。考上最好的大学，拿最高的奖学金，把那些债都还清。到时候，谁还敢说你配不上我？”
　　谢星野看着江驰那双坚定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崩塌。
　　“可是……我怕。”
　　“怕什么？”
　　“怕最后……还是会被抛弃。”
　　江驰笑了。
　　他低下头，在谢星野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谢星野，看着我。”
　　“我江驰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你想跑，我就抓。你想躲，我就找。除非我死，否则你别想逃出我的手掌心。”
　　“所以，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自卑。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未来也是我的。除了学习，你什么都不用想。”
　　谢星野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回抱住江驰。
　　“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外卖到了。”江驰松开他，擦了擦他眼角的泪水，“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我吵架。”
　　谢星野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谁跟你吵架了！”
　　牛肉面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两人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吃着面。
　　热气腾腾的汤汁下肚，驱散了所有的寒意和阴霾。
　　“好吃吗？”江驰问。
　　“好吃。”谢星野嘴里塞满了面条，含糊不清地说，“比学校食堂的好吃一万倍。”
　　“那是，这可是五星级酒店大厨的手艺。”江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吹牛。”
　　“不信拉倒。”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在这一碗热汤面中烟消云散。
　　吃完饭，雨渐渐小了。
　　江驰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
　　“睡吧。”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投射进几缕微弱的光线。
　　谢星野躺在床的另一边，身体僵硬得像块木板。
　　他和江驰虽然只隔着一拳的距离，但他却觉得这一拳的距离像是隔着整个银河。
　　“谢星野。”
　　黑暗中，江驰的声音突然响起。
　　“嗯？”
　　“手给我。”
　　谢星野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江驰准确地抓住了他的手，十指相扣。
　　少年的手掌干燥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睡吧。”江驰说，“明天还要回学校。”
　　“嗯。”
　　谢星野闭上眼睛，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
　　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睡觉。
　　没有旖旎，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想，或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去相信这束光。
　　哪怕这束光可能会熄灭，但至少现在，它照亮了他。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阳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谢星野醒得很早。
　　他看着身边还在熟睡的江驰，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描摹着少年的眉眼。
　　江驰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乖巧。
　　谢星野小心翼翼地抽出手，不想吵醒他。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
　　手机震动了一下。
　　谢星野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谢星野，我知道你在哪儿。放学别走，老地方见。——大彪】
　　谢星野的瞳孔猛地收缩。
　　该死。
　　他忘了，大彪虽然怕江驰，但他背后的那个放高利贷的男人不怕。
　　而且，那个男人知道他的底细，知道他的软肋。
　　谢星野深吸一口气，迅速删掉了短信。
　　他转过身，看到江驰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他。
　　“早。”江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看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没。”谢星野把手机揣进兜里，挤出一个笑容，“在看天气。今天是个好天气。”
　　“是吗？”江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那就好，适合跑步。”
　　“嗯。”
　　“收拾一下，去吃早饭。”江驰掀开被子下床，“吃完送你上学。”
　　“江驰。”
　　“嗯？”
　　“谢谢你。”
　　江驰愣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傻瓜，跟我还客气什么。”
　　谢星野捂着额头，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知道，平静日子结束了。
　　那些烂在泥里的过往，正张牙舞爪地爬上来，想要把他重新拖回深渊。
　　但他不能退缩。
　　为了江驰，也为了他自己。
　　他必须战斗。
　　哪怕是用遍体鳞伤的代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