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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口站了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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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站了位妇女,看着三四十岁,身穿葛麻衣裙,她眼睛红红,看着走出来的林绪青。
这位是之前在书坊做刷印和装订的沈娘子。
年前沈娘子一家人回了老家,刚好避开了时疫,等到时疫过后再回到京城时,听闻林绪青父母去世的消息,匆匆来书坊找人。
沈娘子进到后院给林父、林母牌位上香,因两人是因时疫去世,丧事一切从简。
沈娘子心里念着东家的好,看到林绪青清瘦的样子忍不住掉下来泪来。
等沈娘子平复下来,林绪青跟她说了陈翁印书的事。
“……我与陈翁重新定了契书,三个月内将书印出来,沈娘子可知其他人如何了,何时能过来书坊开工?”
万卷堂的书主要是由林父来刻,另外雇了沈娘子、顾大夫妇两人负责刷印、装订以及送货。
林父带了个学徒名阿肆,平日里除了跟着学习刻字外还兼任前堂伙计,招呼前来买书的客人。
沈娘子回道:“你顾叔有点事耽搁了,晚些便会过来。阿肆与我们住得近,他爹染了时疫没了,要先安排好家里寡母和年幼弟妹,需得过个三五日才能过来。”
说到这里,沈娘子看向林绪青,越发觉得眼前这个人更可怜。
林绪青有点受不住林娘子满怀悲悯的眼神,只能道:“阿爹阿娘不在了,书坊还要继续经营下去,沈娘子、顾叔和阿肆能回来书坊最好,如今最要紧的就是找刻工刻出雕版。”
林父林母一直将了女儿当成书坊继承人来养,既学过诗书女工,也识文断字。
如今大东家不在了,由小东家来继承理所应当。
“东家,怕不怕?”沈娘子面露担忧之色。
这么一问很突兀,但林绪青知道她在说什么。
此时士农工商,万般皆下品,工商居最末,男子从事工商都有诸多不易,身为女子只怕会更难。
林绪青摇摇头,冲沈娘子笑了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不怕。”
沈娘子在林绪青身上看到了林母的影子,她受林母照顾颇多,对林绪青是真的担心。
“既然东家做了决定,有什么我能帮上的只管说。”
现如今刻工多为家族传承或师徒制,大书坊主会长期固定跟刻工家族合作,这样可以保证印书质量。
而新学徒通过拜师入行,学徒阿肆就是拜林父为师,跟着学了三五年后便可独立承接活计。
除去以上两种方式,要想找刻工、印工可以与团行或者作头合作,由他们调派刻工。
作头类似于工头,他手下的刻工往往经过一定的方式筛选,技艺有一定保证,当然价格会高一些。
另外可去州桥头、相国寺东街附近直接找刻工匠人,可以直接现场议定工价,不过水平参差不齐。
林绪青不想耽搁,她让沈娘子看店,自己进城去物色刻工。
从书坊出来走几百步便能看见书院后门,门两旁贴了对联,上面挂了匾额,写着“紫阳书院”四个大字。
这个紫阳书院占地不小,约有学生、先生教授二百余人,加上时常请一些名士大儒来讲课,有不少外地学子慕名前来游学,这些往来的学生、先生教授便是万卷堂最大的客源。
如今已过未时,隐隐能听见书院里传来低低的读书声。
出了棚北巷,拐进主干道,两旁府邸越来越豪奢,街上也不复棚北巷的冷清,人们往来不绝,十分热闹。
街巷阡陌叫卖声此起彼伏,街旁亦支了许多卖茶水的摊子,桌上摆着糖果子。
天气虽然阴沉却不见下雨,人们三两成群坐着喝茶。
穿街过巷向北走五六里,便来到了刻字巷。
一走进去巷口,就能闻到那种木头特有的味道,夹杂油墨和潮气。
耳边是此起彼伏的锤凿声,锯木声,交织着讨价还价的嘈杂人声。
街两旁有铁匠铺、麻绳店、颜料铺,更多的是刻版作坊,店里店外堆放着用作雕版的木材。
林绪青逐家去问,一路来到尽头一座高门头的店铺,铺面看起来比其他都大,里面人也多。
店前放了条长柜,柜后站了个中年人,正低头拨算盘,没注意到有人来。
林绪青上前问:“请问这里可接刻印的活?”
中年人这才抬起头,看见眼前站了个年轻姑娘:“有活就接,不知姑娘手中是要做什么活?”
这些作坊平日里也会接一些女客,刻一些诗文雅集之类。
林绪青微笑道:“听说京城很多大书铺用的都是这里刻出的雕版,慕名前来看看。”
中年人面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我们作坊确实跟城中书铺有合作,相国寺旁的文汇斋、荣六郎书籍铺、集贤堂都用我们刻的雕版,这书的印刷质量在是城中数一数二的。”
林绪青点头道:“我想寻位刻工帮我刻版,要能刻出与这雕版相近的字。”
她从斜挎的布袋里拿出一块枣木雕版,这个版正是林父所刻。
这是林父生前最后刻的雕版,若是不用太可惜。
若是能找到一个技艺好的刻工,刻完剩下的内容,这样便无需从头重新刻。
中年人接过雕版仔细看,这雕版上面刻字其他笔划不算有特别之处,唯有一处,便是这水平笔划刻得极细,对手法和力道的要求极高。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问:“不知这雕版是何人所刻?要刻出这字起码得有十年以上的功力,怎么他不刻了吗?”
林绪青默然,轻声道:“这雕版是由我父亲所刻……他得了时疫去世了,留下这半版没有雕刻完。”
中年人闻言叹了口气,时疫来势汹汹,作坊的匠人也走了几个。
他指着雕版道:“你还真是找对了地方,我们这有人能刻。”
“那能有几成相似?”林绪青问。
中年人捋了捋山羊胡:“我家能刻出九成相近的字,只是……我先拿雕版给你看看,若是合适,我们再往下谈。”
中年人拿了三块雕版:“您看看,这些雕版刻字与您手中的非常相近了。”
林绪青接过来雕版,两相对比,摇头道:“这些雕版若是印刷出来,与我提供的差别会很大,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雕版可看?”
又拿出两块雕版,林绪青依旧摇头。
中年人看来这些雕版刻字本就差别不大,又见对方只是个年轻女子,提这诸多要求,面上开始有些不耐:“你一个女子还能比我们懂雕版?实话跟您说这已经是我们家最好的雕版了,您要再多,不好意思,没有!”
这边的动静把整个作坊都惊动了,其他匠人停了手头的活看热闹。
“怎么了?有话好好说,”有人从后堂走出来,先是呵斥中年人:“你去后头做活,这里我来招待。”
说话间已经来到近前,赵作头拱手道:“实在抱歉,我是这家作坊的作头,姓赵,这人刚来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作头指了指顾大手里的雕版:“这雕版能不能让我看看?”
林绪青点头:“赵作头尽管看。”
赵作头看完林绪青手里的雕版,又看了眼自家雕版,确实有些差距。
别看这雕版刻的时候只有细如发丝差别,刷印出来那差别可大了去。
他看了眼林绪青,少女着一身素衣,乌瞳清亮,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没想到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眼力。
“这字倒是能刻,不过不能保证完全一样,眼力好的人还是能看出差别。”
“这是我们书坊客人文集,若是能安排刻工帮刻,感激不尽。”
赵作头面上挂着笑,摆手说应该的,又问:“不知是城中哪一个书坊?”
“朱雀门外棚北街万卷堂。”
一听是个没听过名字的小书铺,赵作头眼中笑意淡了些。
时疫过后,刻工人数严重不足,这些作头优先完成大书坊的刻印雕版,量大价格高,只有时间有余裕的时候,才接小书坊的单。
赵作头皱眉说刻工人少,如今抽不开人手来刻,若是刻印要排到半年后,根本无法在三个月内完成。
林绪青又去桥头看看。
桥头离刻字巷不远,隔很远就能听见这里的鼎沸人声。
穿过熙攘人群,便能看见在桥边聚集的的匠人,他们支了摊子挂了招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装了工具的布包随意放在脚边。
“做活吗?”
林绪青上前去问,有人拿出刻的字样,水平参差不齐,与赵作头那处的字样要差不少。
果然技艺好一点的刻工要么去了大书坊要么去依附作头去了,哪里还会在这里坐等老天喂饭。
林绪青打算去那中年人说的书坊看看,如今的刻本都会印上刻工名字,一来方便计酬,二来也方便事后追责。
说不定通过那些书,能直接找到合意的刻工。
林绪青把相国寺东街的书铺都逛了一圈,这些书铺主打的都是经史子集和科举用书,其次是启蒙读物,少部分是名家诗文集,医书、历书、话本这些杂书卖得少。
大一点的书坊附带售卖文房用品,诸如笔墨纸砚,亦有一些字画、碑帖拓片。
林绪青找到一本封面有些泛黄发旧的书,封面字体横细竖粗,板正匀净,一看便知是良工所刻。
一翻看,林绪青心中一喜:找到了。
阴沉了整日的天终于下起了雨,雨势忽大忽小,很快就要将人淋湿。
林绪青没带伞,躲进了一家不起眼的书铺,门匾写着“寻宝阁”。
记忆中林父常去的书铺,这家与其说是书铺,不如说是个旧书摊,店里主要卖的是掌柜不知从何处淘来的一些残本、抄本和一些鲜少人知的冷门书籍。
在这种地方,偶尔能淘到好东西,有时也能遇到奇人。
林绪青推门进去的时候,店里已经有一个年轻男子,他站在书架前,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
掌柜老孙头在柜台后面打盹,林绪青没有打扰他,径自去翻旧书。
没过多久,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穿着交领襴衫,头戴黑色幞头,一副文人打扮。
“老孙头!”
那人把柜台排得震天响,引得店内外的人都看过来。
老孙头从睡梦中惊醒,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那人忿忿:“你上个月卖给我的《曾氏三帖》,说是出自前蜀宰相的官刻刻本,我找人看了,竟是假的!八两银子!你今天不给个说法,我砸了你的店!”
一听要砸店,老孙头的瞌睡虫这会儿全跑了,也顾不上整理有些凌乱的仪容,匆忙从柜台走出来:“王生,这是天大的误会,我这书也是从老行贩手中收的,他发毒誓说这就是官刻本,怎么会有错……”
王生正在气头上:“你害我在人前丢了脸,还把我当傻子耍!若不给我退钱、我……”说着伸手就要去扯老孙头脖子。
这时迟,那时快,旁侧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将老孙头挡在身后:“二位莫要动气,大家都是读书人,有话好说。”
正是刚才在店里看书的年轻人。
年轻人看起来不及弱冠,身穿淡青色圆领袍,长身玉立,面容清俊,举止儒雅。
王生气极:“你是谁?为何要帮他说话?”
年轻人先向王生一揖:“兄台莫动气,给掌柜一个陈情的机会,说不定其中有什么误会。”
老孙头急得满头大汗,但他说不出道理——他收书全凭经验。
这本书收来已有一段时间,还是这王生拿了书问他是不是前蜀官刻本,他不懂这书的价值,但他看懂了王生眼中的欢喜和期待,他按照珍品古籍本开了个价,没想到王生居然就接受了!
只是这时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老孙头面露难色:“我……我确实不知这书有假,只是这书钱,我已经付给那老行贩了,如今只怕也找不回那人。再说这书是真是假,岂是你一人说了算?”
王生哼一声:“你这书就是假的,若是不信,我们去公堂验一验便知——”
这事若真是闹到公门,先不论结果,光是差役上门、录口供、找保人,便不知要赔进去多少时日和银钱。
老孙头自然不愿去,双方僵持不下。
林绪青放下手里的书,走过去:“书是真是假,看看便知,请问这手上的书可否借来一看。”
王生上下打量她,一脸狐疑:“你区区小娘子,如何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