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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昭元二十年 ...

  •   昭元二十年春,京城少见地阴沉潮冷,迟迟不见暖意。
      天光已亮,街巷响起行者敲的木鱼,空气中飘来食肆铺子的食物香气。
      时疫刚过,街上人不多,三两只狗蹲在路旁望着食物口齿垂涎。
      林绪青将木桶往水井里一扔,“咚”一声,桶没入水中。
      半桶水缓缓荡荡,兀然一倾,漾出三五滴溅到脸上,激得她打了一个冷颤。
      林绪青回神,低头看向水面,眼前浮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五官标致,肤色瓷白。
      水中人眨了眨有些红肿的双目,这是她的脸。
      这张脸像她又不像她,她记不清自己十五六岁时的模样了。
      这具身体叫林绪青,她家在京城经营一家书坊。
      书坊位置在朱雀门外,还在棚北巷尾,离最近的书院一墙之隔,不在主干道。
      但林父刻字好、善经营,三间临街店铺,前堂售书、中堂作坊、后院住人,除去材料和人工成本,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过得还算殷实。
      按理林家会一直过着这种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寻常日子,林绪青会寻个如意郎君,跟父母亲一样共同经营一家书坊。
      但世事就是这么不按常理。
      去年秋天,黄河决口,河北路尽成泽国,流民扶老携幼一路涌向京城。
      恰逢入冬寒雨连绵,流民所经之处要么冻死要么饿死,饿殍遍野,紧接着爆发时疫,没过多久时疫便在京城蔓延开来。
      林父、林母相继染上时疫,林绪青也在看顾双亲时病倒。
      林家一门三口被送到官府设置的惠安坊隔离医治,没想到最后回来的只有林绪青。
      只是此林绪青非彼林绪青。
      林绪青捧了水洗漱,刚打上来的井水还带着温度,用来洗脸竟不觉得难受。
      “砰砰砰”拍门声响起,有人在门外喊:“林小娘子,人在不在?”
      “在,稍等片刻。”林绪青应声,匆匆擦去脸上的水,用木簪将头发挽了个髻,走去前堂开门。
      门不是推拉门,她先放下门闩,再用手提门,借力将整扇门卸下。
      无论哪个林绪青都还没有熟练掌握打开这种门的方法,她用力提门时小拇指不小心被门一夹,骤然吃疼,眼中升起一股热意。
      门外站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眼神矍铄,背有一些驼,手上拄着跟竹杖。
      一开门,老者顺势打量起前堂的光景来:
      铺子不大,堂内进深不足两丈,左侧柱上写着“万卷堂”,字下面放了一张宽大柜台,柜台后是通顶书架,本来层层叠叠摞满书册的书架,此事只在下层摞了几本书,看起来空荡荡。
      右侧柱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古今名人文集诗”,字写的一般,纸已有些泛黄。
      林绪青也跟着老者的目光看了一圈。
      老者打量完前堂,才看向站在一旁的林绪青,低头看见她左臂挂着的白布条,叹了口气:
      “林小娘子,我是城北酸枣巷的陈文生。令尊……林掌柜他,也走了?”
      林绪青抬头,缓声道:“阿爹得了时疫,在惠安坊隔离医治时走了,阿娘也走了……”
      时疫来势汹汹,因时疫病故的人全都被府衙的人拉去城东烧了,连一捧灰都没有剩下。
      林绪青注意到老人竹杖上缠着几道麻绳——那是五族以内有人去世才有的系法。
      想来也是为病死的族人守丧。
      林绪青压下心中的凄然:“陈翁今日来,可是之前有活落在铺子里?”
      陈文生暗暗松了口气,小娘子看起来年纪不大,却是个聪慧人,一下便猜出他的来意,大大方方问他,免了他尴尬。
      陈文生从袖中拿出一张泛黄契书,用手抚了抚纸上的不平整,递给林绪青。
      “令尊在时,我托他印一套注疏文集,是我自己攒的稿子,族里合力攒了钱托我找人刻印,定金是三十贯钱,约定年后取书,如今……”
      陈文生是个在私塾教书的先生,身上只是小有薄财,他走遍城中书坊,大书坊刻印质量好但要价贵,小书坊要价便宜但刻印质量实在太差,多番对比迟迟定不下来。
      后来经人介绍了万卷堂,那人说这家书坊以校勘精审见长,他来看过万卷堂铺面,又看过万卷堂刻印的书籍,觉得质量和要价都算合适,于是跟林父签了刻印订单。
      林绪青把定金帖接了过来,上面写了需刻印的书籍名称、内容、定金和总费用,再看约定的交付时间已过了数日,最后是林父的画押。
      林绪青目光从画押上离开,将契纸放在柜台上:“陈翁,拖欠这许久,实在抱歉”,说着人绕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
      “父亲叮嘱过,书坊还有刻印订单没来得及完成,无论如何莫要亏了人家。陈翁您要的书,已刻了一半雕版,后来……父亲病了,版子就停刻了。”
      陈文生早已料到可能有此情况。
      在时疫平息下来后,他来过书肆几次,但都未见开门,又听到掌柜因时疫去世,本来已经做好定金打水漂的准备,没想到有人说掌柜的女儿回书坊了,于是便又找上门来。
      三十贯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这又是集合族之力攒的钱,他不急不行。
      原本以为要费一些口舌,没想到人家一点没有敷衍,说的清清楚楚。
      陈文生下意识问:“林小娘子,那版子是否还在?”
      “在,只是还没有刻完,”林绪青认真道:“陈翁,如今这铺子才重开,若要刻版需重新找刻工匠人。您这书是注疏,讲究一个错讹不得,若是让另一人刻剩下的部分,刀法少不得会有一些差异,最后印出来怕是前后不一致,会坏了陈翁的心血。”
      原以为小娘子什么都不懂,怕只能另寻一家书坊刻印了。
      没想到她的回答出人意外,她没有直接说退钱或者赖账,而是直接说明可能会遇到的问题。
      陈文生点了点头:“林小娘子是个明白人,那依你看,这事要如何是好?
      林绪青思索片刻,轻声道:“陈翁,我斗胆有两个想法。第一,若您急用书,我将这刻好的一半版子和这定金原封不动退给你,若是您有需要,我可以帮您介绍有刻工的书坊。只是我要跟您说一下,如今这城中书坊刻印的排期也紧张,只怕没有那么快。”
      林绪青手指轻轻摩挲手中的帐簿,她说话声音不大,不疾不徐,丝毫不露怯。
      陈阿生没点头也没摇头:“那这第二个呢?”
      “第二,若陈翁信得过我,给我三个月的时间,等我重整铺子,招齐刻印的匠人,我会亲自盯着这部书刻完,到时候雕版刻好了,在原本刷印本数的基础上再给您多刷印五十本,这部分不收钱,陈翁觉得如何?”
      陈文生捋了捋斑白的胡须,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少女,说话条理分明,既承认了债务,又不卑不亢,还给出了两个可操作的方案,亦如实陈述利弊,着实令他吃惊。
      原本想换一家书坊的心思歇了大半,当初本就看中这家书坊刻印质量好,看来没有选错。
      但还有一事要问清楚,陈文生问:“这铺子里的事,你一个小娘子做得了主吗?”
      做得了主吗?
      林绪青脑海中浮现林父的嘱托:好好经营书坊,莫要让书坊倒了。
      “陈翁放心,我自然做得了主,这家万卷堂开了十几年了,它不会随便就倒闭了。”
      说话声音不大,却透露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十五六岁的少女,而是与林掌柜无二的可靠之人。
      陈文生彻底放下心来:“好,就依你第二策。三个月,我等的及,不过,你不用免费给我多刷印五十本,我再追加一百本,这就算我给你的帮衬钱,就当作……给侄女你重整门面的贺金。只要你将这套书印的漂亮,我便认定你们家。”
      陈文生说完又拿出一贯钱:“这是追加的定金。”
      林绪青闻言心中一暖,深深一揖:“陈翁厚德,那我便不推辞了。我给您立一张新的契书,写明缘由和新约,若三个月后我交不出书,我加倍赔您定金。”
      陈文生摆摆手:“加倍不必,只要你保持这份心,你家书坊定能一直开下去。”
      只不过,陈文生没说的是,女子经营书坊只怕会有遇上诸多难事,只能且先看着。
      林绪青拿来纸笔,工整的写下新契。
      陈文生看过新契书,确认没有差错,双方画了押。
      他收了新的契书,临走前拿出一包药粉,放在柜台上:“这是惠安坊发下的药粉,拿来撒在各处,可以驱散风邪。如今你一人守着这店,可要保重身体。”
      这语气听着就像长辈对小辈的淳淳叮嘱,林绪青心中一暖,再三谢过后收下了药粉。
      “陈翁慢走。”
      林绪青站在店门口,顺势打量起这条街道。
      街道两旁开了布铺米行、食肆,亦有零星几个摊子卖炊饼、面汤、馄饨的。
      这条街不在主干道,走几百余步才能看到书院后门,这一带的生意主要靠书院的客源。
      如今时疫刚过,书院学生不得随意进出,后门关得紧紧的。
      万卷堂对面正好是家食肆,飘出来一阵阵卤肉香,让人不禁吞口水。
      食肆店门大开,里面却没有几个食客,倒是有个五六岁小童,梳着双发髻,小小的身子躲在桌案后,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露出头偷偷觑她。
      林家在这里开了十几年书铺,打交道的大都是学子士人,跟周围铺子有些来往但不多,所以邻里关系算不得多亲近。
      书坊关了有一段时间,如今林绪青又刚从惠安坊回来,还没怎么跟邻里接触。
      周围的人也自觉远远避开她,一来怕担心传染疫病,二来也隐隐觉得不详,家中有孩子的就勒令不要去书坊附近玩耍。
      林绪青冲小童露了个笑脸,小童匆匆跑去后堂喊娘亲、娘亲。
      逗完小童,林绪青去一旁的摊子要了碗馄饨,毕竟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
      既然应下了陈翁的刻印订单,自然是要细细思量谋划一番。
      她把书坊上上下下搜了一圈,清点能用上的家当。
      前堂一切都还齐整,只是书架、柜台落了不少灰尘,擦拭干净就能如常开店。
      中堂左厢房是库房,右厢房便是刻印的作坊。
      库房堆了不少书,林绪青走到书架前,没有急着点数,而是先看书籍品相。
      最外面一排是时文选集,用的是普通竹纸,这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她翻开一本,拇指在书页上轻轻一蹭,墨迹没有晕开,但笔画边缘已经起了毛边,这纸太薄、墨太躁,最是不好保存,估计这批书存不过三年。
      林绪青把书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看。
      看到一部《周易集解》,纸张用的白麻纸,她翻看牌记,写着“国子监准敕重刻”。
      “国子监本,还是官刻,”林绪青咂舌,“这部书若放在现代,至少要值个几十上百万。”
      但在这个时代,它也只是一本普通的官刻本,价值不过几百文。
      出了库房,便去往右边的刻印作坊,一进门靠墙木案几上放了棕帚、棕擦,联排放着几个墨迹已经干涸的浅口墨缸,这是刷印区域。
      对侧有一扇窗,天光透过窗户洒在窗边木案上,上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刻刀和凿子,还有一些方形木板。
      房中地上堆了不少旧雕版,如今的雕版大都用枣木或梨木,若是平时注意保养可以印刷上千次。
      林绪青看着手中的雕版,木板已经由浅木色变成了深褐,反复刷墨留下的刷痕都顺着一个方向,油墨沁进木纹里,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油墨、旧木头加些许霉味混合的味道。
      林绪青之前是非遗策展人,她策划了一些列关于雕版印刷、活字印刷的展览,如今亲手摸过这些凸起的字棱,触感竟与以前摸过的无差。
      也许字会被磨浅,也许木板会腐烂消失,但是这种技艺却一代代传下来了。
      如今,这块木板是她如今唯一能抓住的锚点。
      旁侧一摞新刻印的雕版,掀开上面盖着的布巾,扬起一阵灰尘,这便是陈翁要刻印的注疏。
      林绪青深吸一口气,无论如何三个月要把书印刷出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刻工,刻出剩下的半卷。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叫唤。
      “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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