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古代开印刷小书坊》冰雪春妍

3、第 3 章 林绪青一点

　　林绪青一点没有被轻视的羞愤，大大方方道：“家父在棚北巷开了家书坊，名叫万卷堂，我自幼跟着家父学过一些，对珍本古籍有些了解，可以帮看检验书的真假。”
　　年轻人闻言看向林绪青。
　　老孙头忙点头：“我认得这小娘子，她父亲刻得一手好字，若是她来验书，我便信。”
　　王生从袖中拿出书，递给林绪青。
　　她拿了书仔细翻看，心下便有了结论。
　　她先是对着光给众人看纸纹，“这纸帘纹密而不匀，有粗细不等的麻筋，这是当朝刻印常用的白麻纸。”
　　然后翻动书页，指着字看墨色，“这墨黑中泛青，用的是松烟墨，而前蜀刻印本常用油烟墨。”
　　再翻到卷末看装订，“装订用的是浆糊粘连的蝴蝶装，而不是前蜀盛行的惊蛰装。”
　　最后她把书翻到第八页，指尖指着一个字：
　　“您看这个字——避讳缺了末笔，这是当朝才有的避讳习惯。”
　　老孙头、王生跟着一同看过去，确实对上了。
　　林绪青合上书：“这书不是前蜀版本，但也不是假货。八两银子买一部内容如此完整、翻刻如此精良的《曾氏三帖》，不算亏。”
　　王生从愤怒变成了犹豫：“那……值八两？”
　　林绪青微笑道：“您要是为了收藏前蜀刻本，确实买错了。要是为了科举考功名，八两不亏。”
　　《曾氏三帖》原名《事类要集》，在社会流传时称《曾氏三帖》编撰时采用独特方法，五代后蜀宰相曾主持雕版刻印《曾氏三帖》，其编纂初衷就是为供给举子科举考试之用。
　　王生听出了林绪青的弦外之音，面色一红，悻悻收了书，亦不再说要退钱。
　　将王生送走后，老孙头提着的心终于放下。
　　他看了看林绪青，多亏了这个小娘子，事情总算解决了。
　　老孙头问起林绪青的父亲，他与林父也不过见过几次，知道他在城中开书坊，刻印的书质量不错。
　　听说人已去世，老孙头心中无限唏嘘，只能安慰几句。
　　刚才帮老孙头说话的年轻人没走，一直等到林绪青与老孙头说完话，他才走到林绪青面前，拱手道：“姑娘好眼力。”
　　“公子谬赞。”
　　“在下韩清晏，”他从袖中取出一本书：“在下有一事请教，还请姑娘留步。”
　　修长干净的手拿着有些残破的书递了过来，手上青筋因为发力微微凸起，林绪青抬眼，看向手的主人，真是长了一副好样貌，完全符合她对温润公子的刻板印象。
　　韩清晏接着道：“这《周易注疏》是在老家花了二两银子买的，店家说书蓬本，但在下越看版式越觉得不对，能否帮看下？”
　　他似是察觉对方在打量他，脸上面色不变，耳根却红了。
　　好在林绪青很快接过书，韩清晏松了口气。
　　林绪青稍稍翻看了几页，不多时就合上：“纸、墨和装订方式都对得上。”
　　韩清晏眼睛一亮。
　　书蓬本以“刻计精湛、字体俊丽、工料上乘”著称，是很多人争相收藏的刻本。
　　“不过，”林绪青翻开封面内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纸页，“这纸是从另外几部书上拆下来的，书页重新拼凑、重装，做了一部新书。这就是所谓‘拆配本’，也就是说这本是用真纸做的假书。”
　　她把书还给他：“公子的那二两银子，买的是纸，不是书。”
　　韩清晏先是有些吃惊，继而是一原来如此的样子。
　　他觉得这本书价格过于便宜了些。
　　林绪青站在门边看天，这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
　　韩清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一旁：“方才谢过姑娘，姑娘可是急着回去，我这伞可先给姑娘。”说着递上一把油纸伞。
　　林绪青摆摆手，把伞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我拿走了伞，你又如何回去。”
　　小年轻的便宜她可不占。
　　林绪青还在想要不要淋雨回去，韩清晏却是一手护着书，一头冲进雨里。
　　油纸伞就靠在门边，林绪青忙喊：“嗳，你的伞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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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扎扎实实下了一整夜的雨，好在第二日终于开始放晴。
　　外面天气春和日丽，林绪青早早出了门。
　　她昨日问了老孙头，拿到了城中一些刻工的名单。
　　跑了几处，有人说只刻经书，有人要求要付大书坊的双倍工钱，还有些说女子开什么书坊……
　　一个个面上笑脸相迎，一说刻印就各有各的理由，总归是两个字：不干。
　　林绪青穿过西大街葫芦巷，来到一处小院前。
　　“有人在吗？”林绪青轻轻敲门。
　　“谁啊？”院子里传出声响，过了一会响起门闩的声音，随即门被人拉开，里面出来一妇人。
　　妇人三十六七余岁，一张容长脸，柳眉斜上，穿着一身蓝布衣裳，头上插一根乌木簪子，收拾得很利落干净。
　　“你找谁？”妇人目光在林绪青打量了一圈。
　　“娘子，请问这是吴南生的家吗？我姓林，是棚北巷万卷堂书坊的人，今日来寻吴工匠，是想问他能不能给我们书坊刻版。”
　　张三娘面色缓和下来，看了看天色道：“原来是林小娘子，我家官人很快便会回来，不如进来坐着等等？”
　　林绪青一脚迈进门槛，院子不大，地上青砖半湿，中间有棵桂花树，树下放了一张半人宽条桌，桌上摆放着木版、木尺、刻刀，木板下散落着一些木屑，明显就是从木板上挑下来的。
　　林绪青看向张三娘子：“这是吴工匠在刻的雕版吗？”
　　话音刚落，屋里就飞快跑出个身影，一个五六岁女童躲在张三娘身后，小声道：“这是阿娘刻的，阿娘可厉害了！”
　　林绪青看向雕版问：“我能看看这个版吗？”
　　“请看，”张三娘用手拂去一些细木屑，递给林绪青。
　　这个雕版只刻了一半，上面的字体水平笔划也是刻得极细，可见是有些功力在身。
　　难道？
　　“吴工匠刻的雕版可是有些是娘子经手的？”
　　昨日看了赵作头提供的雕版，林绪青发现有些同样的字，笔划的粗细有出入，一开始还以为是刻得时候手抖，没想到竟是不同人所刻。
　　张三娘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我跟着官人一起学刻字，只是那些作头不收女刻工，我便在家中刻了好版，让官人一同带过去。”
　　如果说赵作头不知吴南生的雕版是有人一起帮忙刻的，林绪青不信，这些人只不过是争一只眼闭一眼罢了。
　　林绪青看着手中的雕版，开口道：“这些字刻得极好，比城中许多书坊的刻工刻的都要好许多，”她心里冒出个想法：“娘子，你可愿来我的书坊刻字？”
　　张三娘听完先是一愣，满脸不可置信：“……你是说让我去书坊刻字？”
　　林绪青一笑：“是啊，若是娘子能来，我可以付给你不输那些男子的工钱。”
　　张三娘不自觉摩挲着左手拇指和食指的薄茧，刻字挑刀的时候要用手指顶住刀背，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茧。
　　刻雕版是个费时费力的精细活，技艺成熟的工匠一天也只能雕刻几十个字，至多一百字顶天了。而且雕版一字刻坏，整版无用，在作头手下赚得的银钱，扣除作废雕版，到匠人手中只有七成不到。
　　跟着作头做活，好处在于稳定，全年不愁没有活做，不好地方在于工钱实在太少，两夫妻没日没夜的刻，也只能维持温饱。
　　张三娘心思百转。
　　“这门怎么打开了？”门外却突然有人说话。
　　外面进来个身穿褐色短褐，头带裹巾的男子，冲林绪青问：“你是哪位？”
　　林绪青知这人便是吴南生了，说了来意。
　　吴南生听后没有立即说话。
　　若是在平时刻工私下里接刻印单，只要不耽误手头的活，那些作头也不会管。
　　只是时疫过后，人手紧缺，作头再三严令不得私下接活。
　　吴南生先问了书坊的情况，一听是个没听过的小书坊，便拒绝了。
　　林绪青也不多纠缠，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
　　临走前，她跟送她出来的张三娘道：“娘子若是得空可以先来书坊看看，到时再决定不迟。”
　　张三娘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看着林绪青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巷口。
　　棚北街万卷堂。
　　张三娘小声念着，门后传来有人喊她的声音。
　　“嗳，来了。”
　　张三娘关门进了屋。
　　林绪青直接回了万卷堂。
　　万卷堂已经正式开始营业，库房积压的书要尽快清一清，接下来印刷新书用的纸、墨、浆糊都要花钱，若是书坊一直无银钱进账，倒闭是迟早的事。
　　一进店就看见有人站在那副字画前。
　　沈娘子端了茶从后堂出来：“我们东家很快便回来，稍侯片刻……”
　　话刚说完，就看见门前站着的林绪青：“东家，你可回来了，这是太医署的医官，说是前来复诊。”
　　站在字画前的人转过身来，林绪青认出是在惠安坊给病人看诊的杜医官。
　　林绪青脑中关于惠安坊的记忆非常模糊又混乱。
　　朦朦胧胧中有人在拍打她，她努力睁开眼，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个杜医官。
　　在她醒来之后，很快就有了疫病良方，陆续有人开始康复。
　　杜衡看起来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轻轻就当了一名外宫御医，在一群须发斑白的医官中很是显眼。
　　他仔细给林绪青看过：“林小娘子身体已是无碍，只是大病初愈身体还很虚弱，平日里要注意不要思虑过度，多补气血。”
　　在惠安坊醒来时，林绪青一度无法消化自己穿越了的事实，夹杂原身失去父母的巨大悲痛，加上身体上的诸多不适，她整个人死气沉沉，了无生气。
　　许是见她没了双亲，见她可怜，林绪青能感受到这个杜医官对她多有照顾，有时候能在他的眼神里看出一闪而过的愧疚？还是什么其他情绪。
　　如今，她已接受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
　　无论如何，能活着总是好事。
　　林绪青认真应下，还不忘给自己书坊拉生意：“杜医官，若是以后你要出医书或药草集，欢迎来找我们书坊刻印，保证物美价廉。”
　　林绪青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杜衡竟应下了。
　　看完诊，杜衡很快便告辞，他刚走出棚北巷，就有小厮迎上来接过药箱：“郎君，为何绕来此处复诊，好似不见太医署有要求……”
　　时疫平息后，太医署要收集整理这次疫病发生的缘由、如何传播以及疫病发生前的预防举措，上上下下忙得团团转，怎会有空复诊？
　　杜衡没有回答，匆匆往太医署赶。
　　看着杜太医走远，沈娘子凑上来感叹：“这太医署真的很负责任，还会上门来复诊。”
　　又问林绪青：“那刻工可是找到了？”
　　林绪青：“算是找到了，不过要明日才会来。”
　　沈娘子有些不懂：“所以，这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我们且先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