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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对劲 “笃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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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
房门适时被敲响了起来,从心的声音从门板外传来:“郎君,我们堂主说您二位的衣服在这里太惹眼了,就吩咐我给您拿了两套便服。”
燕青舟看见谢已之望向自己,不用他开口吩咐,便主动前去开了房门,接了衣服。
“帮我多谢你们堂主。”
谢已之说道,然后看见门口望向自己的从心,又道,“也多谢你。”
从心毕竟年纪还小,闻言立刻腼腆地笑了起来:“郎君客气了。”
合上房门后,燕青舟便抱着两套衣服过来。这两件都是寻常的衣物,不见什么金丝云纹的装饰,也没有什么叮当摇曳着作响的饰链。
谢已之挑出那件深色的,又将燕青舟拽来。
“拿去换上。你身上那件好多血,记得洗洗。”
这衣服十分适合燕青舟的,墨色束袖,只有袖口领口带了一些蓝边,内里还藏了许多暗袋,好似就是为其量身打造的。想来回春堂可能也有自己的影卫或者暗卫之类云云,这也不值得奇怪。
“你换吧。”说完谢已之便转过身去,摆弄另一套自己的衣服。
燕青舟楞了两秒,随后,快速地褪下原本那身血迹已干的夜行衣,又迅速地换上了新的那件。
“好了。”
“这么快。”谢已之惊叹道,于是扭过头去看他,却看见燕青舟面色泛起一层薄红,不由感到有些奇怪。
这里…很热吗?也许是武功好的人气血足些吧。
谢已之的那一身,反倒符合他自己的穿衣的风格,是一件橘色的翻领袍,只是比身上这件少些金线钩织的手艺。
“属下帮您穿吧。”
见谢已之对着衣物迟迟未动,燕青舟主动伸手。
他是明白情况的。
往日里,他听着家主的令,一直在暗处看着谢已之以防万一、护其周全——这位被家中宠得极好的小少爷起居从来都有丫头帮着更衣换盏,是没有亲手做过这些事的。
真是贴心。
谢已之闻言对此深以为然。于是配合地站起,张开双手,让燕青舟替他更衣。
原本金彩鲜艳的外袍被褪下,燕青舟小心地将那些衣物配饰放在一边挂起,面色变得更加红了。
“燕,你很热吗?”
…这气血也太足了吧!
谢已之瞧着燕青舟愈发蒸腾的脸色问道,总觉得自己也感受到一些热乎乎的气流了。
“属下没有。”燕青舟抿着唇,又为谢已之披上新的罩衫。
“热的话,你可以把束袖解了。”
谢已之说道,他向来也十分体恤下属。
这下燕青舟只是摇了摇头,最后替谢已之翻好了领子,又后退了两步,才稳稳道:“属下不热。”
再瞧他,面上的红色确实退去了一些,谢已之不做他想。
不热就不热吧,兴许就是气血充足呢,他倒也不用管这么多事儿。
谢已之一向习惯了燕青舟的听话,他一直是沉默的,待到自己下令,然后恭顺地低头应是,再去完成自己所命的事。
“燕,我让从心收拾了东边的柴房,委屈你去那里休息吧。”
天色逐渐暗淡下来,厢房内只有一张软榻。谢已之像往常一样吩咐道,却没听见那声称“是”的回应。
“不妥。若有事,属下恐不能及时反应。”燕青舟的语气里带着拒绝的意思。
他没有一丝迟疑地,转向了门口那寸地方,席地而坐:“属下守在门口便好。”
料峭春寒在三月,地上凉气也未散,叫人生寒。
谢已之认为此事不行,好生劝说两次,这次他的影卫却不听,铁了心一般要待在与他同一间屋内。
“若是我的命令呢?去那边躺着。”
谢已之努力争取着,他昔日与家中的侍童关系一直不错,做主子却也一直没什么架子,何况燕青舟这般会用命去完成命令的,他反倒不知道怎么去强令他去睡下。
“属下得到的命令是护您周全。”
燕青舟顿了一下,起身跪在榻前,又道:“您的命令没能做到,属下甘愿受罚。”
谢已之看着燕青舟的头发一丝丝地垂下,遮住了低垂的眉眼,忽然一股疲倦感涌上,又混着说不出地什么感觉。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翻过身去,不再去看燕青舟。
于是身后也没有动静,没有人起来的声音,燕青舟就那样一声不吭地跪在榻前。
就随他吧。谢已之想,用力闭了眼准备入睡。
打破这一片沉寂的仍然是从心的一阵扣门声。
“郎君,堂主说让我送一卷草褥子来,说会比较方便。”
谢已之没睡,将这话听得一清二楚,他没听到燕青舟的动作,猜想那人还跪在榻前等他命令。
于是谢已之开口:“去拿。”
“是。谢主人。”
燕青舟这才起身,收下了那褥子,又送走从心。
谢什么呢,谢已之想不明白,于是嗯了一声,又不似刚才那样生气了:“垫着吧,随你睡哪。”
燕青舟这下应是,又寻了一个离得较远的墙角靠着。谢已之听着燕青舟微小的一阵窸窸窣窣声,觉得困意上涌,这才闭眼睡去。
纵然是后院,回春堂也一直不是个僻静之处。前堂看诊抓药的人声如缕,而后院则时时留下雀儿行迹。
谢已之醒来时,厢房内已然明亮,燕青舟正抱膝而坐,望向自己。
见他睁眼,燕青舟起身,转而捧来一盆水。
谢已之伸手一摸,竟然还是温热的,他接过了递过来的软巾,顺着擦了擦自己的脸。
头发忽然被双手拢起,指间轻轻地蹭过发根,燕青舟很快地替他束了发,末了用的还是他昨天卸发是放在枕边的扎带。
谢已之的感觉一下微妙起来:……总觉得燕青舟好像比起前一世,好用上许多,不用吩咐他就能知道自己会要什么了。
重生两世过后忽然莫名地变贴心了,这是应该的吗?
但明明昨日晚上还……
要是从心没送来那么个褥子,他难道能在床边跪一宿吗?
谢已之走了神,又想到:那应该不能,至少自己不会让人这么跪着一宿。
他琢磨着信步踱至回春堂前堂,正是抓药看诊的地方。
郁不闻正坐在堂前,手随意地搭在一妇人身上,那妇人身着的绯色罗裙却十分眼熟…
谢已之自认与寻常女子并无什么来往,怎会觉得面熟?
忽然他思绪一闪,那日码头上的轻柔的搭话声在脑中响起,正是那日万籁码头上的茵娘。
这茵娘柔弱地靠着脉枕,郁不闻神色淡淡,身侧还站了一个带刀的男人。
那男人不在病人席,反倒跨过枕桌,弯着腰对着坐着的郁大夫低声说着什么。
语罢,只见郁不闻轻轻摇头:“郁某未曾耳闻。”这句话声音正好可让谢已之听见,但郁不闻没有看他。
那男人闻言不疑有他,拧身又从前堂走了。他的步伐迈得大而沉稳,一眼便能看出是一个使刀的好手。
那刀背在他的背上,是刀身宽而厚重,寒芒闪烁,却见那个刀身正中留有一轮新月的印记,明显极了。
谢已之心中一沉,又瞬间提起。
这枚印记,他在那间客栈见过——秋霁客栈。
这正是他上一世见到的最后一个场面。
“燕?”直到那人目不斜视地路过,并毫无在意地从前堂正门走出,谢已之喊道。
他没顾得上同郁不闻再打个招呼,抬起脚步匆匆向后院的厢房中走去,心中仍然紧绷着。
燕青舟从身后附耳跟了过来。
“那人同郁大夫说了什么?”谢已之问道,又关上了厢房门,“你听见了吗?”
“他在问郁堂主是否知道谢庄中没有您的尸骨,也没有您的剑。”
燕青舟耳力极好,此时说话神情严肃,声音也闷闷的,又继续道。
“…属下带您从谢庄出来时,杀了一人摆在您的卧房伪造成了您的样子。……但属下把您的惊四座带出来了,许是这点让他们发现了。”
这是自责的语气。
谢已之忽然想起上一世燕青舟只是带着昏迷的他遁走,并没有多此一举去管那剑。
是以上一世他在秋霁客栈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想起来带剑的呢?上一世不是没带吗…”
谢已之不懂燕青舟,他与这名剑惊四座根本不熟,本来也就不是喜用剑的人…
……
等等,谢已之心中一跳:他方才是否说了什么上一世?
这句话在别人眼中定然是十分诡异的。只因为他自己正一心疑惑着燕青舟为何忽然就给他带上了剑,一下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重生这事荒诞至极,换作是谢已之自己原先也是不会信的,但却切实在他发生了。
燕不会以为他心中无法承受灭门之难而得了癔症吧…耳力那样好,他现在还能糊弄过去吗?
谢已之下意识去看燕青舟的表情——毫无变化。
难道燕其实也没在意,谢已之感觉心中稍微舒了一口气,正要放下心来。
“属下记住了那日的刀客会如何出招,应对他们尚有余力。又怕您有命于我,独自一人的时候无剑防身…才出此下策。属下是自作聪明,让人发现了踪迹,请您责罚。”
怎料燕青舟又一次稳稳地将问话接住了,语气里尽是愧疚,他开口前就俯身跪在谢已之身前,腰间的剑被解开置于脚边,额头虔诚地触碰着地面,久久不起。
一些灰尘沾在了他的额上。
……?
……这是何意?
一个人如何能“记住”从未谋面的刀法?谢已之的脑中一滞。
不对,事情不对。
谢已之又缓缓想起,这些日子他醒来是就温水,不用开口燕青舟就知道替他束发。
燕青舟似乎变得好用了,他本没有多想,只觉得舒心。
但燕却在一事上不听他的:不肯去别处歇息,非要在他的厢房内守着他。
还有…在茅屋之时,他并没有喊出燕青舟的名字,只是轻声地喊了燕,而未将名字念完,这人就已经跪至脚边。
这是他上一世习惯的叫法……燕青舟每次都如约地出现,以至于他渐渐忽略了这件事。
难道作为的燕青舟也同样跟着我死而复生吗?谢已之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理智却又地告诉他这无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