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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至澹州 澹州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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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州这地儿好,与安城只有一水相隔,同属江南。
但它比安城却没什么如同王谢一般大的江湖世家来。反而是九流子活跃更多,不过是些有本事混江湖的小老百姓。
谢已之甫一下船,霎时就有几道窥探的目光移来,打量着他身上柔光流溢的布料。
万籁渡口的嘈嘈切切之中,各色的人们宛如无意的靠近过来。
谢已之有些懒得应付这些人,四下寻找着有无熟悉的身影,上次他来时…
“嗳,这位郎君...”
首先打头的是一位罗衣华发的妇人,面颊点了双痣,举着长袖掩唇过来。大抵是笑得,她的双颊堆了起来。
不认识。
在敷衍与敷衍之间,谢已之选择装作未闻其声,偏过头便避开了目光。
不待那甜腻气息再欺近三步,一道沉默的身影已如冷铁般楔入他与来者之间。
燕青舟甚至未完全转身,只是横过未出鞘的长剑,剑柄恰好隔在妇人身前一尺。
他面上并无表情,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沉静地像一汪深潭。
妇人面色一僵,又探着头,试图跃过燕青舟在说点什么。
“茵娘。”一道清亮的男声兀地响起,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渡口的嘈杂,“昨日咳疾方缓,今日便来迎这江风,可是嫌我开的药太温和?”
被唤作茵娘的妇人动作顿住,侧头望去,脸上瞬间堆起另一种更熟稔、也带了几分真切讪然的笑。
“哎哟,怎叫郁大夫您给撞见了……妾身这就走,就走。”
说罢,她竟真不再纠缠,拧身便钻入了人群。
那声音未停,带着些不置可否的笑意,继续响起:“周老丈,晨起还说骨缝酸痛,此刻倒比后生还利索了?”
不远处一个见茵娘离开正欲借机挤上前的老翁背影一僵,然后头也不回,拄着杖、脚下却飞快地溜开了。
说话人这才不紧不慢地,提起手腕用扇子挑开竹帘,从码头旁一间幌子半旧的茶棚阴影里踱了出来。
来人一身半旧青衫,略有些泛白,却异常整洁。
他瞧着年纪不过二十五六,面容清癯,双目的瞳仁极黑,目光沉静,此刻含着未尽的笑意扫过周遭。
凡被他视线触及之人,无论是跃跃欲试的乞儿,还是目光闪烁的货郎,都下意识地别开脸或低下头,方才那隐隐的围拢之势,顷刻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渡口原本的、与他无关的喧闹。
好大面子。
他这才将目光全然落在谢已之身上,微微一点头。
“在下郁不闻,是这城南‘回春堂’坐诊的郎中。码头上讨生活的,眼睛都毒,惯会看人下菜碟,不必与他们计较。”
此言过谦了,他哪里是什么寻常郎中,这回春堂的堂主正是郁不闻。
言语间,他已自然地将谢已之上下打量一番,视线在对方微蹙的眉心和略显苍白的唇色上停留一瞬,语气更缓。
“江风湿寒,郎君气色不佳,似有惊疲之症,不宜久立风口。”
他的判断简洁而笃定,是医者的口吻。
说罢,郁不闻略一沉吟,像是斟酌,又像是随口一提:“此刻已近暮食时分,码头左近的客栈,未免过于鱼龙混杂,不利静养。”
他用折扇拍打着手心:“若郎君不弃,在下的药堂后尚有闲置厢房,虽陈设简陋,倒也干净清静。若是两位刚到澹州,可以暂时落脚。”
郁不闻并未询问谢已之的来处、姓名,也未探究他为何带着一个如此戒备的护卫出现在此,甚至没给燕青舟半分眼神。
只是目光掠过了谢已之的佩剑,温和地笑着。
谢已之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立刻答话,心中一时不安。
秋霁客栈。
不能去秋霁客栈。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猛然踏入脑海,连带撞出一片冰冷的记忆——
秋霁客栈与回春堂相隔有些距离,那时他的佩剑“惊四座”早已被落在谢庄,他手上无剑,却毫无防备地听了小厮的建议,命燕青舟去回春堂抓些常用的药。
哪知这正顺了别人的意。
剩下的他只记得一整涩鼻的气味,他发不出声,落下的刀刃又快极了。
谢已之指尖无意识地擦过腰间“惊四座”冰凉的剑隔,想着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剑倒也被燕青舟寻了回来。
秋霁客栈必然是不安全,回春堂虽然不知情况如何,但却可以一试。
剑在手,谢已之不会用。
但他轻功尚可,未必没有自保之力,何况自己也暂时不会再把好好的影卫给支出去了。
“有劳了。”
谢已之思虑半天,最终点头应下,面色平淡地接受了郁不闻无由的好意。
仿佛没料到这么轻易一般,郁不闻隐隐一挑眉,随后有恢复了自己一贯和煦的表情,转身为谢已之引路。
“且随我来罢。”
药堂离码头不逾二里,用走的话,就连稚儿也能轻松走到。
郁不闻从容地在前领着,留意着谢已之的脚步。
万籁码头在三人身后逐渐远去,眼前是一副人间烟火的热闹景象,一行人似是要踏入市井之中,又有好几人侧目看来,随后微微像此致意。
郁不闻笑容不减:“这边走。”
说完他转身迈入岔道的小径之中,人烟稀少,郁不闻步伐不停,没给谢已之半分考虑的时间。
不过七步的时间里,他便知道谢已之带着他那不知名的影卫跟上来了。
逼人快速地决断之后,郁不闻满意地放慢了脚步,只待谢二少爷靠近。
“小友,不才有一事不解。”郁不闻的声音低沉,但语气之中却没有几分疑惑的意思。
他并没有等待谢已之做出什么反应,仿佛方才这话只是个客气的开场白。
“安城前些日子出了点乱子罢。”郁不闻语气悠悠,留意着谢已之的神色,“我瞧着小友衣着绮丽,在这时日倏然来了澹州,总是有些好奇。”
原来家里出事的消息传得这样快,连澹州都已经知道。
快么?算上他意识模糊不清、昏倒在床的时间,已经好几日了。
谢已之忽然意识到这些,不禁冒了些冷汗,思忖着郁不闻话里未尽的意思。
莫非这位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又兴许只是略微怀疑?又或者万一只是像他说的那样“只是好奇”呢?
“我...”谢已之别无他法,正准备佯做不知,却又被打断。
郁不闻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了谢已之腰间。
谢已之跟着他的动作看去,正瞧见家中给他配的那把名剑,心里一惊:
这家里的剑会不会挺有名的?
……
“这不是被说不知剑好的惊四座吗?”是时,郁不闻带有凉意的声音响起。
想必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这把剑了——从谢已之一踏上码头开始。
“惊四座”是一把名剑。安城谢家原是江湖中名望颇高的剑庄,庄人弟子皆以剑立世。世人多笑剑修人痴愣,视剑为妻,谢已之不然。
谢已之初习剑时,兄长年十有六,剑法已凌然可观。
谢已之摸了摸剑鞘,却不肯下功。父母师长连着教了半岁有余,谢然说:“我不知这剑好在哪里。 ”
于是家里更以为然能识剑,过了些时日,又赠他一名剑。
剑身光彩流溢,上篆“惊四座”三字——正是如今这把。细细观之,又可见其森然宝气,又暗含喋血之意。
谢然不知为何,见了便觉得不喜。彼时他说:“我不知剑好在何处。”这次他的话中少了一个“这”字,要将所有利剑弃置一旁。
说罢谢然便将惊四座收入鞘中,置于藏室,仅供览者一观。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这事儿一时间出了名,在江湖人耳中流转了个遍。谢父为此头疼之时,那谢已之却又出门郊游了起来,说什么不负人间好风景。
若问悲江或悲秋,
从前事多付东流。
谢然又想起冠礼那日,师父没要他佩剑,只是摸了他的脊梁,为他取字“已之。”
原来是此意:进则天下仰,已之能晏然。
原来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谢已之见无法推辞,心中紧张却也没有办法,只好苦笑着拱手应了。
“安城谢然谢已之,承蒙收留了。”
“客气。”郁不闻微微颔首,又注意到谢二少身边那护卫以手按剑,连指尖也微微泛白,不由又皱眉:“谢家子,我倒是无心害你。不过若要在我这动武。不才虽不善刀剑,却也有些手段。”
“燕青舟。”
谢已之一下领略到了那过于明显的眼神,再看着剑拔弩张的燕青舟,心下叹了一口气,出声提醒。
燕的警惕其实正和他意,谢已之再也不想眼睛一闭一睁就回到谢庄的暗室之中了。
如今且走一步看一步,谢已之跟着郁不闻弯身进入帘门,进到内室之中。
郁不闻带他们走的是药堂后门,直接通往药童们日常起居的地方,没有什么病人踏足。不比人多眼杂的前堂,这里确是十分僻静的。
一至此地,便有几个药童上跟前来。
“先生有客哇?带去坊主那间吗?”
郁不闻嗯了一声,就留下这帮药童,自己又踱步走了。
谢已之跟着这带路的药童走,直到最里,方才到了刚才所说的“坊主那间”厢房。
“坊主那间”被收拾的一尘不染,剑架、茶壶,笔砚皆有,床榻也是宽敞…
“郎君,就是这儿了。”药童对着厢房得意一笑,显然是觉得很有面子。
“我叫从心,他是恃才。郎君有事可以直接唤我们。”另一个药童说,她是一个小姑娘,面上稚气十足,说出的话却显得十分乖巧懂事。
“好。有劳了。”谢已之对她说。
从心于是牵着恃才走了,走前还贴心地合上房门。
许是累极了,燕青舟一晃眼的功夫,谢已之已经将半个身子躺在床榻上,双臂张开,舒了一口气。
“属下去门口守着。”燕青舟开口道。
闻言,谢已之略有惊讶地偏过头来看他:“我没叫你出去呀。”
燕青舟面上带了一点疑惑:“您要休息了吗?”
“没有。”谢已之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