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别骗我了 谢已之 ...
-
谢已之垂眼看着跪伏在地的燕青舟，那人的领口微微卷起外翻着，似乎隐约还能露出肩颈处的一些暗淡的旧伤。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失去意识之前的最后一声响动，好似是瓦檐的一声脆响。于是带着新月刀的刀客们又迅速的撤走。
那时候他原以为燕青舟走了，毕竟是他亲口令燕去回春堂稍稍处理一下身体上的伤。
“你先起来。”谢已之的声音有些哑。
“属下擅作主张，暴露行踪，险些…”燕青舟没动，前额仍然抵着青砖。
“我说，起来。你听见郁不闻替我遮掩过了。”
燕青舟这才缓缓站起身，他个子较谢已之而言略高，也不敢抬头只是垂头凝视着谢已之的衣角。
“你全都记得？”谢已之忽然问道。
燕青舟的身体凝滞了，他艰难地讷讷道：“…是。”
“上一世，我让你去回春堂，你去了吗？”
“……去了。”燕青舟声音低低地的，“属下的伤没有看起来严重，半路上实在心中不安，于是折返了。”
“所以你刚踏上屋檐，却发现我出事了。”谢已之了然，“但那些人发现你来了，又迅速地退走了才是。然后你做了什么？”
燕青舟能带着记忆出现在这里，想必他也是死在了上一世。为何？谢已之不解。
“……属下见您有事，不敢去追那些人。可是唤您，您也无所反应。再去追凶，也已经迟了。”
燕青舟说时声音有些颤抖，好像沉浸在莫大的痛苦之中一般。
谢已之仍未听到他想知道的，没去理会他话中的情绪：“所以你为何会死？”
“属下是您的影卫，一生是为保护您安全的。没能护住您，属下不会苟活。”
这下燕青舟答得毫无犹豫。
“就为这？你那日直接出门换身衣服，以后没人知道你是什么影卫。”
燕青舟竟然是自己…自杀的？谢已之震惊之余是不解。
“属下自己知道。”
燕青舟停顿了一下。
“属下第一次死后又见到了您，若是再死一次，兴许又能见到您。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会让您有事了 。”
说这话时他不似之前的低沉，反而有一丝激动在其中，他的耳背有些泛红。
谢已之陷入了良久的沉默，最后他闭了闭眼说：“已经两次了，我们都不会有事的。”
“是。”燕青舟应道。
入夜，燕青舟今晚仍靠在墙角的草褥子上，静静地听着榻上的人反复传来轻微的动静。谢已之睡不着，好似今天发生了很多事，他闭了眼还是自己和燕青舟白天说的话。
为何燕青舟一点也不惊讶于我的重生呢？谢已之想道。
“燕？”不知燕青舟休息了没有，谢已之轻声开口。
“主人有何事？”燕青舟应地很快，他快速地起身靠近榻前，轻轻地半跪下来。
“你是何时发现的？我重生的事。”谢已之的语气很轻，像是闲聊。
燕青舟感到了一丝紧张，他听出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的意思。
“茅屋…。您刚醒的时候。”燕青舟答。
“噢…是我喊你燕的时候。”谢已之大悟。
“是。”
“所以为何不告诉我？”谢已之问道，他的语气仍然没变，“我以为你什么也不知道呢。”
谢已之偏过头，去看燕青舟，却没找到他的脸，只看见他深深低下的头顶。
“你什么也不说，在想什么呢？”谢已之撑起身体，“燕青舟，你抬头，看着我。”
燕青舟缓缓带起头，他跪在床边，小心地看着谢已之的神色，刚准备开口，又被谢已之打断了。
“你看着我做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事，觉得好玩么？”
谢已之是一口气说出这句话的，他有些生气了，这话换做平时很难出口，现下却正合时机赶着气儿出来了。
“属下从未——”
“那为何不告诉我？”
谢已之避开了眼神，莫名觉得鼻子有些酸楚，又有点难过。
他这些日子一直以为是自己一个人在熬，敢情他的影卫也跟着重生了，却什么也不做就这样看着他干些蠢事？
这样一想，谢已之又觉得是生气更多。
“属下…”燕青舟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属下不敢。”
“不敢？”谢已之感到切实的疑惑。
“属下不知您是否想让属下知道……属下是影卫，只需听您的命令行事…若非您命我在您眼前，属下本该暗自跟着，不让旁人发现行踪。”
燕青舟抽了一口气，又道。
“若您不希望属下知道您重生的事，属下就不知道。”
“……”
“若您不要前世的记忆，便可以直接离开安城，不去澹州，属下在暗中护您周全，定然可以安然一世。届时您不想让属下知道的事，属下就不知道。”
“你还是起来吧。”
谢已之叹了一口气，他从未想到过这一层。
但不可否认地是，他那时刚经历了两次死亡、两次重生，无论身体还是心中都疲惫不堪，确实想着自己即使查到那些仇人是谁，也无法挽救父兄已死的结局了。
他想过不如就这么放下，走得远远地算了。
但那时他又看见了他有剑，惊四座也在那件茅屋之中，甚至浑身散发着光彩与剑气。所以他又拾起剑，忽然有了勇气去了澹州。罢了，不过是再试一次。
燕青舟不肯起：“请您责罚。”
燕青舟总是这请罚的态度，谢已之现在心情好了，看他这样竟然觉得他身上生出几分可爱的感觉来，顿时有些好玩。
“还罚什么呢，你刚刚说了那么多不是在为你脱罪吗？”
“属下知错。”
谢已之有意说笑，哪知燕青舟仍是认真地回话，一点也不辩解。
他这下收住了表情，反倒觉得是自己不对。
他没有燕青舟那样想得那么多，原本只是生气燕青舟瞒着自己，再加上一点怀疑。
现在看来燕青舟作为影卫反而事事为他着想，揣摩他的想法，应当也是费劲心力的。自己却还对人家起疑，越想谢已之越发觉得不太好意思这样，应该道个歉吧。
“是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多。”
谢已之轻叹一口气，从床上坐起，牵起燕青舟的手，试图将他拉起来。
“别跪了。是我的错，平白无故怀疑你了，对不起。”
“您不会有错。”燕青舟这次没有反抗，顺着站了起来，微微皱眉，“您无需道歉，是属下的错。”
谢已之闻言不去与他争论，心下清楚燕青舟这样的性子，于是只好拍拍他，温声道：“好了，去睡吧。”
语毕，他翻身拢起被衾。待到燕青舟从床边退回原处，谢已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燕，你一直在我家里应该会我家的剑法吧。”
“属下平日中常常见到，只是并不算擅长，更不及先家主或您的兄长。”
“要不还是教我看一下吧，毕竟姓谢，我却根本没在剑上用过心，原本有大哥在，可现在……”
谢已之语未尽，又道，“明天早上吧，你演示给我看，不然你辛苦拿来的惊四座也没有用啊。”
“是。”
“好了，先睡吧。晚安。”谢已之道。
事与愿违。
“郁堂主——几日不见连屋子也不给我留了？”
翌日一早，便有这样的声音穿过堂中，谢已之与燕青舟对视一眼，觉得练剑是不成了。只好出了门，看来人是谁在回春堂中也喊地这般肆意。听语气像是郁大夫的什么熟识朋友。
“哇塞，美人，幸会幸会！”来人见谢已之出门，宛若眼前一亮，三两步上前，拱手笑道。
啊？
谢已之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的一愣，燕青舟见此又不动声色地，轻轻挡住来人。
实在是因为这来人长相十分显眼，额前的碎发遮了眉，其余短发垂在肩头，同时又留有一缕长发扎做小辫留在身后，面相显得极其阴柔。
衣着上也…
他仅披着外袍，黑色的里衣不带袖子、紧紧地贴在身上。导致他有一截膀子裸露在外。甚至他连发色也是浅紫色，还有一双碧玉色的眸子。
感觉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一般。莫非不是中原人？
“在下宫几何。可否认识一下？”
燕青舟挡在前，宫几何抬眼看了看他，并不介意，反倒又顺着打起招呼。
“这位小哥是美人的侍卫？嗳…幸会幸会。”
对方兀自报了名号，姓宫，看来是乐坊中人，这名字谢已之听着有些耳熟。但对方过度热情他也不好不做理会。
“幸会。在下王右锡。”
除了借钱之外，再借用一下名讳吧，王六。谢已之一时没给自己编出一个像样的假名，在心中默默地对好友说道。
“这样啊，”宫几何面色不改，原地转了个身好似欲走。
“美人…，还是别骗我了吧？”
宫几何倏地转过头来，咧嘴一笑，这时谢已之忽然发现他的瞳孔竟也与常人不同，是暗红色的。正直直盯着他。
谢已之被盯着总感觉不太舒服，但却并没感觉到什么恶意。仿佛那句问话也只是一个少年直觉般的好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