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乐OvO

5、第 5 章 沈沐风

　　沈沐风立刻摆出御敌的架势，桃木剑泛起淡淡的金光，却在这滔天怨气里显得格外微弱：“你们快想个办法，再这么下去，我们迟早被同化！”

　　季向宁抬眼望向镇子最深处，那座矗立在尽头的石拱桥，桥身布满青苔，周围弥漫着浓重的怨气，估计就是整座镇子怨气的源头。

　　他咬咬牙：“打生桩的献祭之地，应该就是那座石桥。那些亡魂的执念，都系在那座桥上，只要毁了那座桥，就能破了这个循环，放那些亡魂入轮回。我去把那桥毁了，你们拖住这些怨魂。”

　　说着，不顾温瑜的阻拦，握紧手中的剑硬生生杀出一条路，厮杀与凄厉的哭嚎声在耳边不断炸开。

　　而越靠近石桥，周边怨气便愈发浓稠，耳边不断萦绕着那些亡魂的执念，丝丝缕缕钻人心神，不停蛊惑人心。

　　他躲着那些怨魂的攻击，快步踏上石桥，那些怨魂像是害怕着什么，不敢靠近，脚下青石冰冷刺骨，怨气如同潮水般疯狂缠上四肢百骸，刺骨寒意顺着血脉一路钻进心口。

　　他回头，忽然瞥见那群怨魂中有个活着的小孩，应当是误入怨的凡人，只是不知为何那群怨魂并未攻击他，季向宁思索几秒，扔出一张符纸到那小孩身上形成一个保护罩，转身抬手凝聚灵力，狠狠朝着桥基砸去。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整座镇子。

　　石桥剧烈震动，青苔剥落，石缝间不断涌出怨气。

　　就在桥身崩裂的一刹那，漫天黑雾骤然翻涌扭曲，眼前景象瞬间碎裂，耳边凄厉的尖叫、石桥崩塌的巨响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白雾，周身阴冷的怨气消失无踪，反倒飘来淡淡的烟火气。

　　脚下不再是残破的石桥，而是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街边酒旗飘摇，孩童嬉笑追逐，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分明是这座镇子还未被怨气吞噬时，最热闹的模样。眼前人来人往，皆是当年死在那场祸事里的镇民，他们眉眼温和，全无半分怨毒，仿若岁月静好。

　　“宁宁，发什么呆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季向宁浑身一僵，缓缓转头。

　　温瑜就站在他身侧，一身鹅黄长衫，衣角被晚风拂起少许，眉眼温润如画，眼底盛着浅浅的笑意，鬓边发丝被灯火镀上一层柔光，与记忆里他十七岁的模样分毫不差。

　　他手里捧着一盏刚挑好的莲花灯，粉色的灯纸，里面灯芯静静燃烧，暖融融的光透过灯纸洒出来，映在他白皙的脸颊上，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见季向宁怔怔看着自己，温瑜眼底的笑意更浓，上前半步，自然而然地凑近了几分。

　　“方才看你走神，可是累了？”温瑜抬手，指尖自然地拂过他被风吹乱的发梢，动作熟稔又亲昵，“前面街角有卖杏花糕的，我去买一些，我们歇会儿再逛。”

　　季向宁喉间发紧，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酸涩又滚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人。

　　这一幕，是他藏在心底最深处，念了千万遍，却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他清晰地记得这一幕，记得温瑜向自己坦露心声，记得这日的灯火，记得温瑜眼底的笑意，记得两人挤在人群里，看花灯、尝小吃，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那一刻，没有缠身的怨气，没有生死相搏的凶险，只有身边人相伴的安稳。

　　怨境最凶险的从不是可怖的幻象，而是会挖出人心底最执念的温柔，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让人心甘情愿沉沦。

　　周围的一切都真实得可怕，脚下青石板的纹路、空气中混杂的糕点香与花香、身边行人擦肩的触感、温瑜身上淡淡的檀香，无一不真切，连温瑜看向他的眼神，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盛满了独有的温柔。

　　不知不觉间，季向宁周身灵力慢慢平息，就连一直悬着的心，也在这份美好里渐渐放松。他看着眼前温瑜温柔的笑容，听着周围热闹的烟火声响，心底的贪恋疯狂滋生，那些外界的凶险、等待超度的亡魂、岌岌可危的景明城，全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要是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要是没有那场惨案，没有生死相隔，一直这样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他的眼神渐渐变得迷茫，脑海里那些痛苦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反而眼前的灯火、温瑜的笑脸，愈发清晰。他开始觉得，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之前经历的所有苦难，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不用，我们继续逛吧。”

　　糖画摊前，温瑜问他：“想要兔子还是鲤鱼？”

　　“鲤鱼。”

　　温瑜笑着付了钱，不多时，便拿着一只晶莹剔透的鲤鱼糖画递到他手里，糖衣香甜酥脆，是记忆里的味道。

　　他又拉着季向宁去糕点铺，买了两块热气腾腾的杏花糕，小心翼翼递到他嘴边：“刚蒸好的，快尝尝。”

　　季向宁张嘴咬下一口，软糯的糕体混着清甜的杏花香气，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淌进心底，眼眶莫名有些发热。

　　“宁宁，我们去许愿树那边怎么样？据说很灵的。”

　　温瑜的掌心温度传来，顺着手腕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所有寒意，季向宁乖乖跟着他往前走，任由他牵着自己，穿过热闹的人群。

　　街边的桃花树开得正盛，风一吹，漫天花瓣顺着风落了他们一身。

　　温瑜拉着他走到树下，随手拿起两块红色许愿牌，递了一块给季向宁，自己握着另一块，闭上双眼，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神情认真又虔诚。

　　“你许了什么愿？”

　　“希望宁宁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瞬间在季向宁脑海里炸开。

　　下一秒，无数破碎的记忆蜂拥而至，与眼前的画面疯狂交织、撕扯。季向宁看着他微红的耳尖，脑袋传来一阵阵剧烈的绞痛。

　　“我们宁宁可是长命百岁的命。”

　　“希望宁宁能长命百岁，岁岁安康。”

　　两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不断出现在脑海里，记忆中那张消瘦憔悴的脸与眼前的少年不断重合，原本模糊的记忆变得清晰。

　　家族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亲人惨死在眼前的绝望，临死时的锥心之痛，外界滔天的怨气，拼死御敌的沈沐风，还有即将被怨气吞噬的景明城，种种悲与痛，他全都想起来了。

　　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的。

　　不是他与温瑜安稳逛城的时光，是怨魂利用他的执念，编织的夺命幻境。

　　一旦他沉溺其中，意识便会被一点点吞噬，神魂永远困在这虚假的灯火里，再也无法醒来，而外界的石桥怨气会彻底爆发，整个景明城都将沦为怨地，无数凡人会葬身怨魂之手。

　　周遭的灯火开始忽明忽暗，镇民的笑脸渐渐扭曲，漫天桃花瓣化作漆黑的怨气，温瑜温柔的面容也开始变得模糊。

　　季向宁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剧痛让他彻底清醒。下一瞬，幻境崩塌，场景再度变化。

　　再次睁眼，入目是石桥下翻涌的漆黑怨气，身旁是正抵御怨气、神色紧绷的温瑜，而他，依旧站在那座布满怨念的石桥之上，方才的满城桃花、温柔少年，不过是黄粱一梦。

　　温瑜察觉到他的动静，转头望去，四目相对的瞬间，温瑜眼底的紧绷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担忧：“宁宁，你醒了。”

　　季向宁看着眼前真切的人，鼻尖一酸，他快步上前，紧紧抓住了温瑜的手，掌心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身下石桥突然剧烈震动，石缝里涌出的怨气愈发浓重，化作狰狞鬼影，朝着三人疯狂扑来，下一秒，便被强行拽进了一段深埋百年的记忆幻境。

　　阴冷潮湿的风卷着尘土，刮过破败的镇子，低矮的屋子错落排布，天色昏暗，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整个镇子都笼罩在压抑死寂的氛围里。镇民们面色麻木又惶恐，围着刚建好一半的石桥。

　　人群中央，数十个无辜之人被粗糙的麻绳紧紧捆绑，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尚在襁褓中啼哭的婴孩，有面色惨白的妇人，还有吓得浑身发抖的孩童。他们挣扎着、哭喊着，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一声声哀求撕心裂肺，在空旷的镇子里反复回荡，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只是低着头，眼神躲闪。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者站在石桥前，手持桃木符，面色庄重地对着石桥鞠躬，嘴里反反复复呢喃着，语气里是愚昧至极的虔诚，又透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残忍：“桥身不稳，恐塌毁祸及全村，唯有以活人筑基，打生桩镇桥，以血祭地，方能保一方世代平安……”

　　指令落下，几个身强力壮的村民便将捆绑好的无辜镇民强行推进挖好的桥基深坑之中。不管坑中人如何挣扎哭喊，如何死死抓住坑边的泥土，都被无情地推开。冰冷的青石一块块砸下，厚重的黄土一铲铲填埋，硬生生将活生生的人，填进坚硬冰冷的石桥地基里。

　　血肉渐渐渗入青石缝隙，鲜血浸染了泥土，那些人最后的哭喊与哀求，渐渐被尘土与青石淹没，最终归于死寂。而他们的魂魄，被这残忍的祭桥阵法死死锁在石缝之中，连离体轮回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承受着无尽的黑暗与痛苦。

　　无尽的痛苦、不甘、怨恨、冤屈层层堆积，化作了这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凶煞。

　　幻境之中，无数模糊的人影在怨气里翻腾重叠，他们身躯残缺，满脸血泪，有的还保持着被活埋时绝望挣扎的模样，哭喊声震得人神魂发颤，怨气几乎要将这片幻境撕裂：“我们何错之有，为何要葬我们于此——”

　　“为了你们的平安，就要我们付出性命，凭什么——”

　　“被困百年，日夜承受煎熬，不得轮回，我们好恨啊——”

　　脚下的石桥裂痕不断扩大，碎石不停往下落，整座桥都在濒临崩塌，那些被封印百年的怨念彻底冲破桎梏，铺天盖地朝着季向宁与温瑜席卷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泛起阵阵寒意。

　　温瑜立刻迈步上前，牢牢将季向宁护在身后。周身灵力凝聚成半透明的屏障，死死抵挡住扑面而来的怨毒之气，声音低沉又急促：“他们怨念太深，执念太重，石桥要塌了！”

　　季向宁靠在温瑜身后，心口骤然传来尖锐刺骨的剧痛，明明只是置身于幻境之中，可坑底的窒息感、青石砸在身上的痛感、魂魄被禁锢的绝望感，却无比真切地蔓延至四肢百骸。

　　石桥在崩裂，怨魂在咆哮，那段被刻意掩埋、残忍血腥的过往，就这样毫无保留地在眼前铺开，血淋淋地呈现在他们面前，每一幕都戳得人心头发紧，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