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桥塌的 ...
-
桥塌的瞬间,整座镇子的屋子也跟着塌了。
砖瓦崩裂的巨响里,一声尖叫从已经塌了的屋子传出,季向宁突然想起那个误入怨的孩子,连忙转身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奔去。
哭喊声从石缝里传出,季向宁扒开沉重的砖石,厚重的尘埃落下,他发力搬开最后一块压顶的断木,随即伸手探进废墟缝隙,稳稳扣住那孩子的肩头,用力一揽,将人从乱石堆里救了出来。
那孩子脸色惨白,脸上满是惊魂未定的后怕。
他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身形清瘦单薄,满身都是灰土碎石,粗布衣衫被棱角尖利的石头刮得破烂不堪,小臂、脖颈布满细碎的擦伤。
温瑜走上前,确认那孩子与其他孩子无异后,伸手简单查看了一番他身上的伤势,又探了探他的气息,确认人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
随后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沈沐风:“我们去送送他们。”
接着他运转灵力,指尖在空中勾画出超度魂魄的阵法,沈沐风站在一旁口中念着咒语,配合着阵法将原本四处游荡的魂魄聚在一起。
超度的金光散开,那些残缺的魂魄在阵法中渐渐聚拢,沈沐风的声音平稳而庄重,一切都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进行。
然而,就在魂魄即将化作微光消散的刹那,地面开始剧烈颤动。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拖拽回来,只是那些魂魄不再残缺,不再悲鸣。它们以一种诡异的、整齐的姿态悬浮在半空,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转向几个人所在的方向。
紧接着,那些魂魄开始融合。上百道残魂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捏、挤压,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扭曲的人形。它没有五官,浑身翻涌着浓稠的怨气,每一寸皮肤都在不断溃烂又重生,不断发出咯吱声。
“这是怨傀。”沈沐风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有人在远处操控,把这里所有的怨念捏成了一个怪物。”
话音未落,怨傀动了。
它的速度与庞大的身躯完全不符,几乎是瞬息之间便欺近三人面前,巨掌裹挟着刺骨的阴风,朝着最前方的温瑜当头拍下。
温瑜不闪不避,指尖凌空一划,一道金光阵纹硬生生架住了那只巨掌。轰的一声巨响,阵纹剧烈震颤,金光与黑气交织炸裂,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掀飞。
“宁宁,左边!”
季向宁早已在乱石间几个起落便绕到了怨傀的侧后方,指间三道朱砂符纸同时亮起,贴在怨傀的左臂上。符纸贴上的瞬间爆开三团烈火,将那截手臂炸得黑气翻涌,怨傀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反手一掌横扫过来。
季向宁足尖点地,整个人向后仰倒,那巨掌几乎是擦着他的鼻尖掠过,带起的阴风刮得他面颊生疼。他借势一个后翻拉开距离,落地时又甩出两道冰封符,精准地钉在怨傀刚刚被炸伤的左臂关节处。冰霜顺着伤口蔓延,暂时冻住了那条手臂的动作。
“干得漂亮!”沈沐风咬破指尖将血抹在剑刃上,桃木剑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他纵身跃起,一剑劈向怨傀的右腿膝盖弯。金光划过之处,黑气像被灼烧般嗤嗤作响,那怨傀腿一软,庞大的身躯踉跄着单膝跪地。
温瑜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手结印,随手从地上拾起石子扔出,钉在怨傀四周八个方位。地面浮现出复杂的金色阵纹,将怨傀牢牢困在中央。温瑜立于阵眼,异瞳里映着阵法流转的光芒,声音沉稳:
“八缚阵,启。”
八道金色锁链破开地面,缠住怨傀的四肢,将它死死固定在原地。怨傀疯狂挣扎,怨气不要命地从体内涌出,腐蚀着金光锁链,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接着,那怨傀的后背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探出了一只惨白的手。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一个浑身赤裸、皮肤灰白的人形从怨傀体内挣脱了出来。它比怨傀小得多,只有常人大小,但那周身凝聚的怨气浓度,却让在场的三个人同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迫。
“这东西,把一整个怨境的怨气都压缩到自己身上了。”沈沐风握着桃木剑的手心全是冷汗。
那灰白人形缓缓抬起头。它没有眼睛,眼眶里是两团跳动的幽绿色火焰。它张开嘴,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啸叫。
紧接着那怪物从空中消失,下一瞬便出现在季向宁身后,快到沈沐风的瞳孔里还倒映着它消失前一瞬的残影。
季向宁感觉到了。本能让他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他猛地向前扑出,同时反手甩出三道符纸,符纸在空中炸开,金光织成一道临时屏障。
然而那灰白人形的速度更快。
惨白的手穿透了金光屏障,直取季向宁的后颈。
那是命门。一旦被扣住,轻则灵力被封,重则当场毙命。
季向宁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人在半空,无处借力。他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毛已经竖了起来,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贴上了他的皮肤。
“阿姐!”
稚嫩的声音响起,那只手不受控制的停了一下,只这一瞬,温瑜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便挡在季向宁与那怪物之间,他右臂揽住季向宁的腰将他往后一带,左掌同时拍出,掌心一道金色阵纹急速旋转,正面迎上了那只停滞在半空中的手。
灰白人形被这一掌震得倒退了两步,那只手在阵纹的灼烧下嗤嗤地冒着白烟。但它没有反击,甚至没有看温瑜一眼。它只是僵在原地,歪着头,那两团幽绿的火焰在眼眶里剧烈跳动着,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
季向宁被温瑜揽着退了三四步才站稳。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后颈还残留着那只手逼近时的阴寒,像一块冰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但他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那灰白人形,指尖的符纸蓄势待发。
然而它没有再动。
沈沐风握紧桃木剑,警惕地盯着灰白人形,脚步往那声“阿姐”传来的方向挪了挪。他偏头看去,那个被季向宁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孩子半跪在碎石堆上,浑身还在发抖,脸上满是泪水和灰尘混成的泥痕,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灰白人形,一眨也不眨。
“阿姐。”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更轻,也更清晰,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灰白人形缓缓转过身。
它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慢,慢到像是在对抗某种巨大的阻力。当它终于完全转向那孩子时,它停住了,那两团幽绿的火焰直直地对着那个跪在碎石堆上的瘦弱身影。
那孩子从碎石堆上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的腿在发抖,膝盖上被石头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步一步朝着灰白人形走去。
“阿姐,是我。”他的声音在发抖,却努力让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是安安啊。”
它浑身一震,周身的怨气剧烈翻涌起来,像是被搅动的沸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竟开始浮现出模糊的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一张少女的面孔在灰白的皮肤下时隐时现,像是在拼命挣脱一层裹住她的薄膜。
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不成调的声响,像一个人拼命想说话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幺儿……”
那声音几乎不像人声,但几个人都听清了这两个字。
“是我。”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姐,是我,我是安安。”
它周身的怨气还在,却没有了方才那股要将人生吞活剥的暴戾。那些翻涌的黑雾似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安静地裹在她周围,像一层将散未散的晨雾。
她的四肢不再扭曲成攻击的姿态,手臂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是那种在人前站久了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的局促。她的肩膀也不再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而是微微往下塌了一点,露出少女单薄的骨架该有的轮廓。
那张脸终于完全浮现出来,下巴尖尖的,眉尾有一颗小痣,鼻梁不算高但很秀气。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眉眼间还带着没有完全长开的青涩。
那两团幽绿的火焰还在眼眶里燃着,但火光在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像是有人往一团烧得最旺的火上慢慢盖了一层薄纱。幽绿褪成深绿,深绿又褪成翠绿,最后那两团火焰完全安静下来,变成了一双翠绿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泪,蓄得满满的,却迟迟没有落下来。她就这样用这双翠绿色的眼睛怔怔地看着那个跌跌撞撞朝自己走来的孩子,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又挤出一声:
“幺儿。”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又清晰了几分,甚至能听出一点属于少女的清亮底色。她抬起手,那只惨白的手在半空中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落在了面前的孩子的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