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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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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来说,怨主是不会主动攻击入怨的人的,只有除怨主以外的才会对外来者产生敌意。只有外来者对怨主产生威胁时,怨主才会出手攻击。当然也有一种情况例外:若是怨主的意识被依附的邪物所操控,便会失去理智,无差别地袭击所有闯入者,将他们化作滋养怨气的养料。这种情况十分罕见,却也最是棘手。只有找到那物品将其毁掉,再净化怨主身上的怨气,才能出怨。
季向宁抬眼盯着周身翻涌着浓郁的戾气的怨魂,她显然早已没了神智。那钉子被抹了毒,他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扩大,剧痛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蔓延,周边怨魂凄厉的尖叫如同尖针,一遍遍扎着他的耳膜,不断吞噬着他的理智,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他清楚地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会被同化,成为这幻境的养分。
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堪堪躲过周边扑来的怪物的攻击,借着混乱的空隙,闪身至那怨魂的身后,指尖蓄力,想一把扯下她脖子上的项链。可长时间的劳累本就耗尽了心力,再加上臂上的伤不断撕扯着神智,他的动作慢了半分,多了几分迟钝。
也正是这一瞬的破绽,让那怨魂瞬间察觉了身后的异动,猛地回头。不等季向宁反应,那怨魂染着黑气的手骤然抬起,长钉毫不留情地径直刺入他的腹部。
尖锐的刺痛猛地炸开,季向宁的动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他死死咬紧后槽牙,唇瓣几乎被咬出鲜血,强忍着腹部的剧痛,指尖用尽最后力气扣住那条项链,猛地一扯。
“咔哒”一声,项链应声断裂,坠落在地发出轻响。季向宁顾不得腹部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抬手飞快摸出几张符纸拍向怨魂周身,符纸触碰到怨气的瞬间,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瞬间化作一道坚固的金光屏障,将怨魂牢牢困在其中。
他踉跄着稳住身形,低声快速念起除怨咒语,咒声落下,屏障上金光暴涨,一道道金光刺入屏障内,肆意冲刷着浓重的怨气。怨气在金光中不断消散,怨魂撕心裂肺的哀嚎声也随着怨气的淡化渐渐微弱,最终彻底归于寂静。
当最后一缕怨气被净化,屏障缓缓消散,幻境也随之崩塌。怨魂彻底消失,原地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那是一个眉眼温婉、神色安然的年轻姑娘,她周身再无半分戾气,只剩解脱后的平静。她朝季向宁深深鞠了个躬,转身消失。
幻境消失,季向宁浑身脱力,伤痕累累,再也撑不住沉重的身躯,顺着树干缓缓滑落,沉沉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深蓝色的纱罩,季向宁愣了片刻,意识到这是自己屋中的床,而他的手被什么人紧紧攥着,有点发麻。
他侧过头,便见温瑜正闭着眼伏在榻边小憩。他刚一动作,温瑜便猛地睁眼,漆黑的眼眸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宁宁,你终于醒了!”
“我睡了多久?”
“六天。”
说着,温瑜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眼睛眨也不眨盯着他,手紧紧攥住他的手,用力到有些发白。他记得他走的时候温瑜还是很精神的,如今却憔悴得很,眼底一片乌青,下巴上一圈青色的胡茬,也不知道多久没刮了。他登时心疼坏了,抽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温瑜的头。
“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你,沐风算出来你进怨了,还凶得很,我都要急疯了,找到你的时候你浑身是血,已经昏了过去。”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伤口都快愈合了。”
“那是因为我用了疗伤的阵法。”
季向宁瞬间明白了温瑜这般憔悴的缘由。疗伤阵法需阵主以自身灵力维系,源源不断供应,让阵法运转,阵法等级越高,疗伤效果越好,耗费的灵力便越多。当初他伤势那么重,以温瑜的性子,定是用了最高等级的阵法。
季向宁将他拉上床,心疼得捏捏温瑜的脸,“你怎么那么傻,我的伤不过几个月便能好,你这样透支灵力,身体垮了怎么办?”
温瑜靠在他身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气息,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抬手紧紧回抱住他的腰,脸颊埋在他衣襟里,闷声说道:“只要是你,做什么都值得。”
话音刚落,连日强撑的疲惫席卷而来,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变得平缓,却依旧死死抱着季向宁,不肯松开。
季向宁有些无奈,心底却泛起细密的柔软。他动作放得极轻,缓缓抬手环住温瑜的脊背。倦意悄然蔓延开来,紧绷多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鼻尖萦绕着温瑜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让他连日来的不安尽数消散。
他微微合上双眼,借着怀中之人温热的暖意,缓缓沉入梦乡。
但,命运似乎不愿意让他们过安生日子,季向宁身上的毒在第二日便发作了。
疗伤阵法对毒起不了作用,刚开始季向宁还可以忍受,只是浑身没劲,他看着温瑜急着到处找大夫,连着几天没合眼,还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总会治好的,咱们不着急。”
却不知,这病,一治便是好久好久。
毒发作的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痛。先是腿疼,刺骨的寒意顺着双腿经脉蔓延开来,紧跟着便是钻心的剧痛,像是无数细密的针狠狠扎进骨缝里。
再后来便是浑身都疼,骨头像是被生生拆开再狠狠揉碎,皮肉之下仿佛藏着成千上万的毒虫,顺着血脉吞吃着自己的血肉,麻痒与剧痛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折磨,生生将人拖进地狱,让他生不如死,蚀骨的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哪怕腹中空空如也,也止不住阵阵恶心反胃,寻常的粥饭递到面前,连一丝一毫都咽不下去。
温瑜把城里大夫请了个遍,依旧没有什么起色,他又把各地名医寻来,甚至日夜翻阅古籍,试图找到一丁点能治愈的方法,可是成堆的草药只能换来短暂的安宁,根本压不住体内不断疯长的毒。药效一过,更汹涌的痛楚便会卷土重来,将季向宁再次拖入无边的煎熬之中。
季向宁每天躺在榻上喝药,看大夫,药越来越苦,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越来越疼。温瑜一处理完公务便到屋里陪着,又或者是去寻新的大夫,他整个人越来越憔悴,瘦了一大圈,眼底下的乌青也越来越重,他在季向宁面前总是故作轻松,言语间刻意掩去愁绪,可眼底翻涌的悲伤,早已快要溢出来。
季向宁看在眼里,心中满是心疼,明明一切都不该落到这般境地的。
后来,温瑜不知从哪里听说有个神医,解毒很厉害,花了重金才请来,但那神医却说季向宁最多只剩一个月的时间了。温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时的心情,只觉得老天爷实在是不公平,明明是那样好的一个人,却让他吃尽苦头。
季向宁听到他们的谈话了,他早已记不清自己病了多少时日,只觉得前路茫茫,人生仿佛已然望见尽头。他这一生,大抵也就只能这样了。
总归是不甘心的,明明只差一点点了,明明已经把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熬过去了。
他不想死在这屋子里,虽说这屋的采光是府里最好的,但总觉得很压抑。
于是,在温瑜来看他时,他抓着温瑜的衣袖,开口央求:“阿瑜,我想出去看看。”
“不行,你还病着,宁宁乖,把病治好了,身子养好了你想去哪里我都依你,好不好?”
季向宁看了他好几眼,又垂眸用手抓着他的袖子轻轻晃晃:“阿瑜,我已经好久没出去了,你带我去看看吧,之前总跟着你东奔西走,都没多少时间看看外面的风景,你去年还说等日子安稳下来就带我去景明城看桃花呢,你可不能反悔。”
景明城是唯一一座种了很多桃花的城,因为气候适宜,也是唯一一座四季都开着花的城。
见温瑜仍犹豫,他声音弱了下来:“我们已经好久没有去那里了,上次去还是我十八岁生辰那天。我怕现在不去,之后便去不了了。”
“瞎说什么呢?我们宁宁可是长命百岁的命,我不是答应过你吗,只要我在,定会护你岁岁平安。”
说着说着,温瑜的眼眶湿润了,他看着季向宁怏怏的样子,片刻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日,俩人出了门,六月的天总是在下雨,本来想用阵法直接到景明城的,但大夫说季向宁的身子如果贸然使用阵法传送到景明城会受不了,只能改坐马车。
他搀着季向宁上了马车,季向宁小声念叨着不喜欢人多,可是明明之前最喜欢热闹的便是他了。温瑜依着他的话,只让几个大夫和几个侍卫跟着,因为下雨,从这儿到景明城要一个月。
路上,季向宁只是病秧秧地在马车上呆着,醒了便看看外面的风景,跟温瑜说说话,给他讲小时候发生的事情,温瑜耐心地听着,但总是听一听便控制不住地流眼泪。
路差不多行到一半时,有一日季向宁早早便醒了,那日依旧是下着雨,他拉着温瑜让他陪着出去走走,那一日大概是自他病了之后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俩人撑着伞慢慢走着,季向宁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突然有点讨厌下雨天了。迷蒙的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而上,他的意识渐渐涣散,语声也一点点变得微弱细碎。温瑜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没有说话,只紧紧抱着他。
他轻轻说:“阿瑜,我病了这么久,辛苦你了,我想爹娘了,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未来的路还很长,不要再因为我做傻事,好好活着,我不能陪你了,忘了我吧。”
温瑜紧紧抱住他瘦弱的身体,悲伤如潮水般快将他淹没,他没有哭。世人总说,人悲伤到极致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明明是想跟他再说说话的,但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什么也说不出口。
季向宁笑着看着他:“天冷了就多添衣,不要像之前一样了,也不要总是强撑着,不要总是深更半夜不睡觉处理公务,自己身体最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轻声叹息:“可惜了,我还是没能跟你一起看桃花。下一次……应该就可以看到的吧。”
身上传来的感觉既真实又虚幻,僵硬的身体还留有一点感知,但意识就连手指也无法控制,暖意正一点点从体内抽离,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剩虚无,空荡荡的,一丝牵挂都抓不住。季向宁混沌的思绪只剩最后一缕清明,他静静想着,原来这就是死亡。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再后来,便彻底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