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莲》千乐OvO

1、第 1 章 六月，

　　六月，正是梅雨季，阴雨连绵，薄凉湿气弥漫天地，万般尘缘，相识离别，皆浸在湿冷的宿命里。

　　*

　　季向宁和温瑜自年少时便相识。

　　依稀记得那天下着雨，季向宁素来贪玩，每次下雨总要去踩水玩，小时候他经常偷偷跑到院子里，也不打伞，总是淋了一身再跑回屋子里，母亲每次发现都要跟他发脾气，担心他着凉。

　　那时他正挽着裤腿要下水，一抬头，不远处，少年穿着一袭鹅黄色长袍，明艳又张扬，晃得人移不开眼。他正四处张望着，突然跟季向宁对视上了。俊美的脸庞上露出一个笑容，竟是比旁边的花还惹眼，季向宁只觉得心跳得很快，一眼万年，大抵便是这般模样。

　　他是城主家的长子，两家交情又很好，季向宁便理所当然的跟在温瑜后面，理直气壮地当他的小跟班。温瑜待他也很好，无论得了什么新奇玩意，第一个想的便是送给他。只是温瑜平日里总喜欢捉弄人，等到季向宁生闷气不理他时，才拿着一堆好玩的来哄人，他向来算得准，笃定季向宁永远对他狠不下心，次次都会心软。

　　后来，季向宁18岁生辰时，温瑜找了个借口把他从生辰宴上拉了出去。

　　少年眼眸亮晶晶的，很郑重的说道：“宁宁，我心悦你许久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话音落下，从怀中拿出一个玉镯子递到季向宁手上，他一眼便认出，那是温家世代相传的传家之宝，心中顿时又惊又震，全然没料到他会拿出这般贵重之物。

　　心绪翻涌之下，他用力点头，应下了这份心意。往后余生，那只玉镯便一直戴在季向宁腕间，岁岁年年，从未摘下。

　　季向宁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温瑜18岁生辰时，变故发生了。

　　那日两人在外闲游了整整一日，待到暮色沉沉，方才一同返回府中。可谁料刚推开院门，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宛若炼狱的景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府中上下尽数倒在血泊之中，猩红的血色浸透了整座府邸。

　　季向宁浑身脱力，踉跄着跌坐在地。温瑜怔在原地，全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良久，二人才从巨大的悲痛中回过神来，相互搀扶着跌跌撞撞前去报官。可纵使报了官府，也终究于事无补，这场惨案，最终成了一桩无从查起的悬案。

　　城主死了，温瑜便是新城主，只是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这个位置。自此，温瑜整日疲于应付各方势力，四处搜集官员贪腐的罪证，想方设法压下那些流言非议，日日忙得不可开交。而季向宁一直在暗地里调查凶手，查找被隐瞒的真相。

　　唯有夜深人静之时，二人才得以相拥依偎，相互慰藉取暖。压力大的时候，温瑜会带着浓重的哭腔，喃喃诉说着对双亲的思念，倾诉满身的疲惫。季向宁轻轻拍着他的脊背，任由他埋在自己怀中失声痛哭，柔声轻声安抚：“都会过去的，我一直都在，再熬一段时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等把所有事处理完，已经过了八年。八年岁月磨洗，温瑜早已坐稳城主之位，威严深重，再无人敢肆意觊觎半分。而季向宁顺着当年留下的丝丝蛛丝马迹，终于查到了灭门惨案的真凶。

　　那人是个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当年走投无路落魄之时，曾向温家求助，却未得到回应，就此怀恨在心，后来便纠集一众匪类，趁着举办生辰宴，在所有人松懈之际，血洗了整座城主府。

　　滔天恨意翻涌在心间，季向宁和温瑜轮番上阵，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一点点消磨那打手的意志。他们不让他睡，不让他歇，每一次折磨都精准地落在最痛处，却又偏偏不能要了他的命。他们看着他从最初的挣扎怒骂，到后来的哀鸣求饶，再到最后的麻木绝望。每一次折磨，都像是在清算那八年间，他们所承受的所有痛苦与黑暗。

　　直到第三周的最后一天。那打手早已没了人形，气息微弱，只剩下一口气吊着。季向宁和温瑜站在他面前，看着他最后一丝生机消散。

　　温瑜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冰冷终于褪去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尽的疲惫与空洞。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压在肩上八年的巨石。

　　季向宁也松了紧握着的拳头，指节泛白的手微微松开。他看着温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结束了。”温瑜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

　　季向宁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嗯，结束了。”

　　他们转身，走出了这座废弃的驿站。夜风吹过，带着一丝血腥气，却也吹散了那积压了八年的阴霾。

　　第二日，又是下着雨，因为温瑜公务繁忙，季向宁独自来到父母的墓碑前，絮絮叨叨地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直至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转身离去。

　　回府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瞧见地上有条项链，走上前本想拾起，回去问问是否是城中之人遗失的。不曾想竟误入了怨。

　　世间众生，皆有执念，或是不甘，或是嫉妒，或是愤恨，执念日积月累，到达一定程度时，活人会被迫分出一缕魂魄，附在执念最强烈的东西，而亡故之人，是整个灵魂都附在执念最深最强烈的东西上，不得解脱，进入轮回。一旦旁人触碰此物，便会坠入一片幻境，幻境之中，会一遍遍上演执念生出的过往种种，这幻境，便是世人所说的——怨。

　　生人入怨，在其中受到的伤害，出了怨依旧会存在。一旦意志不坚定，便会被逐渐同化成怨中的人，意识模糊，浑浑噩噩，成为怨的养料，想要挣脱怨境桎梏，唯有两条生路：或是打破幻境既定的轨迹，斩断执念滋生的根源；或是寻出怨主本源，毁去执念依附的信物。

　　而救出误入怨的人，消解执念，让离散的魂魄归位，让沉沦的灵魂重入轮回，便是除怨师的使命与存在的意义。

　　季家和温家人世代都是除怨师，季家修符，温家修阵，俩家世代相依，联手庇佑城中安宁。血脉传承与生俱来，天赋更是得天独厚。温瑜与季向宁年少成名，在一众除怨师中锋芒毕露，早早便脱颖而出，这也是温瑜城主位置坐得稳的重要原因。

　　季向宁才拾起项链，便一阵头晕目眩，眼前光影翻涌，不过瞬息之间，周边场景已然全然改换。大街上，一条迎亲的队伍浩浩荡荡走到了府前。

　　可此刻，明明是夜半三更。季向宁一愣，下一秒，只听“啪”的一声轻响，他腕间常年佩戴的佛珠手串骤然崩断。佛珠四散滚落，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微光。

　　旧时父亲的叮嘱骤然在脑海中响起：入怨之后，若护身手串无故崩裂，便意味着此怨凶险至极，九死一生。

　　季向宁看向那迎亲队伍，才发现有多诡异。十几人身着黑白丧衣，敲锣打鼓，却没发出一点声音。队伍最前面，一人身着破旧的红绸长袍，脸上涂着惨白的粉底，嘴唇涂得血红，却没有眼珠，双手各举一盏巨大的白纸宫灯，灯罩上画着繁复的引魂图案，步伐僵硬，像提线木偶一样。后面跟着八名壮汉，抬着一具漆黑暗沉的棺材，这哪里是接亲队，这分明是来索命的。

　　又一阵天旋地转，新娘已经被“迎”上了队伍中，红盖头垂落至膝，盖头一角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绳，另一端死死绑在棺木上。那红绳在夜风中招展，像是一条毒蛇。

　　季向宁浑身汗毛竖起，跟在队伍后面。忽然间，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喜鹊窝，飞出四只花喜鹊，

　　花喜鹊，嚷着姑娘要出嫁，

　　小姑娘，快快长，长到桌角高就出嫁，

　　新娘子，纸做嫁衣身上穿，小脚一颠颠跨火盆，

　　新郎官白脸瞪眼迎新娘，新娘子进棺材迎洞房，

　　敲着铜锣吹唢呐，乌鸦屋顶叫喜丧。

　　众人像是没听到那声音，径直走进府中。

　　季向宁突然想起了民间盛传的陋习——冥婚。

　　他不动声色地跟在队伍后面，这般凶险的怨，想脱身绝非易事，他打算静观其变，等确定了怨主是谁再出手。

　　满院猩红的囍，与迎亲队伍格格不入，诡异至极，他随众人立在两侧，眼睁睁看那新娘被人半推半拽拖入内堂，又有四名壮汉，将那新郎自一具棺材中生硬拖出。随即，两名身着大红长袍的老婆子上前扶住新郎，另有两人则死死摁住挣扎的新娘。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随着最后的话音落下，新娘猛地死命挣扎，又被人摁住了。新郎的母亲剪下一缕新郎的头发，强行塞进新娘嘴里，待她取过针线，竟要将新娘的嘴缝死时，那新娘终于破声哀求：

　　“夫人！夫人，您放过我吧，我已经怀有身孕了，您放过我腹中的孩子吧，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发发善心放了我吧”

　　她跪在地上，因四肢被缚，狼狈地跪在地，连连叩首。然而新郎母亲置若罔闻，银针距她脸仅毫厘之间，季向宁再也按捺不住，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他绝不能冷眼旁观。纵使这只是幻境，也是两条活生生的性命。

　　季向宁指尖一扬，一道符纸径直飞出，稳稳贴在新郎母亲眉心，那人动作骤然僵住，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便闪身到新娘身后将她带到院中，动作快到只剩残影。紧接着，屋内众人便化作了张牙舞爪的怪物追了出来，将两人包围起来。季向宁不敢迟疑，抬手甩出一堆符纸，口中快速念着咒语，符纸凌空盘旋，瞬间织成一道金光护罩将他们护住。紧接着又掷出数道符纸，贴在怪物身上瞬间引燃，刺耳尖锐的哀嚎声四面炸开，刺耳的声响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为什么……没人来救救我……”

　　一道凄凉阴森的女声措不及防从身后响起，季向宁心头一沉，暗道不好，立刻转身后退一段距离，却还是被新娘化作的怨魂伤到，手臂上多出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痕，他抬头，那怨魂飘在空中，嘴巴因被粗线缝合鲜血淋漓，双手已化作泛着寒光的长钉，鲜血不断顺着长钉往下滴答滴答的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