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HITMAN 男人三十一 ...
-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的铁盒子。
没有我在角落做的标记。
……是另一个
花了大概零点五秒确认这件事,然后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倒进被褥里,脸朝下,把脸埋进枕头。
他没看到真东西。
“别装鸵鸟,快说,在家里藏这种坏东西,你还是不是老实人?”五条悟质问道。
我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心脏乱跳。
“你翻我东西。”我说。
他把铅笔盒放在榻榻米上,盘腿坐到我面前,身高带来的压迫消失,托腮笑道:“把我带回家,总要承受相应的代价。”
“说得好像我白捡了十万日元一样。”
“我可比这金贵多了。”
铁盒子躺在我们之间,被打开,里面是一个退役杀手藏在壁橱深处的、用来解决成年女性本能的小道具。
他把它推到我面前。
“贝鲁酱看起来都快成佛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愉悦,“还会用这种东西吗?”
我坐起来,一把抓过盒子,铝壳被握得微微发热。我阴沉地盯着他,那双蓝眼睛弯成两道好看的弧线,这么可爱的脸配上肌肉鼓涨的身材,简直像个配错了头的大型手办。
至于他这幅表情,怎么说呢,如同看一个吃了毒药的老鼠在面前苦苦挣扎,有着过于满意的了然于胸,以及让人火大的气定神闲。
“我好歹是个女人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大了不少。
他一拍枕头,“不许你乱讲男人的台词!”
“都现代社会了,还搞封建那套。”
他哈哈大笑,因为心情甚好所以眼睛发光,像两个大功率的灯泡。
我拿着盒子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拉开门,把它塞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衣服乱七八糟地盖住。
“以后不许再乱翻,翻到了也不要拿出来羞辱我。”
“怎么会是羞辱,贝鲁酱。”五条悟像个太阳花似的晃来晃去,“是对你有了新的认知呢,以后好好相处吧。初次见面请多指教,我是五条悟。”
我走到门边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躺下后我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闻到令人沉思的淡淡洗衣粉味道。
“你每天都这么早睡?”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距离很近,中间只隔一个人的空隙。他还坐着没有动。
“每天都这么早。”
“好无聊。”
“无聊是最好的生活。”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还能说出这么有哲理的话?可在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从嘴里出去了。
安静了几秒,铁皮屋顶上还有昨晚的雨水,隔很久才落下一滴。
“贝鲁。”
“嗯。”
“无聊的生活,你为什么还需要那个铁盒子?”
“喂,我过正常的单身生活怎么了……”
等等。
他语气没有调笑,没有上翘的尾音,是认真在问。我有点困惑他到底指的是什么。
我转头看向他,夜视中,五条悟背对月光,整个人的轮廓被描摹成毛绒的一圈,双眼平和安静,没有任何明显的情绪。
我都动了动,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说不定,他两个盒子都看到了。壁橱就那么深,他的手又那么长,如果他的再往里探两厘米,恐怕就会碰到我存放的最后杀手回忆。
性与死,往往强绑定。他看到的是性,还是死?两者都在那个壁橱深处并排躺着,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不知道。
“以防无聊结束。”我说。
他轻轻笑。
过了一会儿,他躺下了,呼吸声变得平稳。我知道他还醒着,只是不再说话。我闭着眼,听这道呼吸声,把关于他的事情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反刍。
你从哪里来。你为什么倒在雨里。你身上的伤痕是怎么回事。你以前是做什么的。你为什么要住下来。你为什么翻我的东西。你翻到了什么。你问的是哪一个铁盒子。你知道我杀过别的东西。你为什么还是要留下来。
这些念头像弹珠一样在脑子里滚来滚去,撞到一起又弹开。
我睁开眼睛。
“五条。”
“嗯。”
“如果你给不出房租——”
“可以肉偿吗?”他紧跟道,语气轻快纯洁。
黑暗中安静了大概两秒。我把枕头扔过去。
“干什么动手,粗鲁的杀鱼女。你看不出我是何等的极品吗,一般来说你得反过来给我钱。”
我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求你了,睡吧。”我说,声音闷在被子里。
“贝鲁酱——”
“真的求你了。”
他在那边贼兮兮地笑。
我把被子裹得更紧企图逃避现实。这家伙恢复精神之后嘴巴好贱。
第二天早上。
闹钟响,我疲倦地爬起来去洗脸。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打了个哈欠,沉默片刻后道:“今天我能跟着去吗?”
我转过头。他的白发乱糟糟,手臂上的肌肉自然放松。晨光照在脸上,像一颗新鲜的水果。
“为啥?”我刷着牙问。
“我想了一晚上,”他说,“说不定我很有杀鱼天赋。”
骗什么人,你没一会儿就睡成猪了吧,还想一晚上……
我一把拽掉衣服,换上穿在工作服里面的短袖,“所以呢。”
“打工赚房租。”他一下子跳起来,精气神满满,“我才不要肉偿。”
这家伙是不是哪里来的大少爷,总感觉他对钱没什么概念。另外,对工作这么有热情,真的没问题吗?
我想了想。之前是你自己提出的肉偿,现在又不要了。果然漂亮的男人最难养,唉,甘之如饴吧。
“可以。”我宽容地说。
领着五条悟来到寿司店,门帘是藏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白色的鱼字。我推开后门的时候,小川已经在穿防水服了。
他看到我,脸上浮起笑容。
“贝鲁桑——”
然后他瞥见我身后的五条悟,笑容冻结。
五条悟从小巷的晨光里走入,他的白发几乎碰到门框上沿,高挑健硕的身材挤进来简直像走进小人国。
我路上在优衣库给他买了新的黑色短袖,最大码的衣服也被肩膀撑得很紧。
他站在后厨狭小的空间里,像一只被塞进纸箱的大型犬,手长脚长,不知道往哪里放。
小川仰头看着他的脸,嘴巴呆滞地张着。
“这、这是……”他转向我,“贝鲁桑……是你那个前夫?”
五条悟歪了一下头。
“前夫?”
我这两天真是受够了,不想搭理这些乱七八糟的对话。从储物柜里拿出防水服,套上,拉链拉到头。
老板从前面探进头。六十岁的山田老头,花白头发剃得极短,脑门上绑着寿司匠人的布条。他看了看五条悟,又看了看我。
“谁?”
“我家的,”我顿了一下,“房客。想找份工。”
老板把五条悟从头看到脚,目光在他露出的手臂伤疤上停了半秒,然后点点头。
“会杀鱼吗?”
“不会。”五条悟说,“但我学东西很快。”
老板想了想,“转一圈。”
五条悟原地单脚旋转,姿势花哨。
“可以了。”老板说,“外面吧台缺个服务生。之前的嫌工资低,你干不干?”
五条悟看了看外面那排高脚凳。
“当然。”他说。
“等一下!”小川的声音从角落里炸出来。他的防水服穿了一半,一只手套着袖子,另一只还耷拉在身后。
“老板,他这么高,在店里走来走去很碍事啊!本来店面就小,他往中间一站,客人连灯都看不到了——”
五条悟低头看着小川,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
“本人具有惊世骇俗的灵活性。”五条悟一本正经道。
小川张着嘴,没说出话。
“先试试吧。”老板说,“今天试用一天,能干就留下。工钱按日结。”
五条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站在那六个座位和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隙里。店面确实很小,他站在那头顶几乎碰到悬挂的灯笼。一个身高超过一米九的服务生,在京都最小的寿司店里。
老板扔给他一件工作服,白色短袖,领口有一圈藏蓝色的边。他套在我给他买的衣服外面,袖子卡在肱二头肌的位置,绷得很紧,像抽血时的橡胶绳子。
第一位客人是十一点进来的,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松着,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他推开门,抬头看到五条悟的脸,往后退了半步,重新看了看门帘上的鱼字,确认自己没有走错店。
“一位吗?”五条悟笑眯眯地问。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五条悟把菜单递过去,男人接过菜单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决定好了叫我。”五条悟说完转身,差点撞到从后厨端着鱼片出来的我。
我手里是鲷鱼薄切,吧台和墙壁之间的通道正好够一个正常人侧身通过。五条悟站在那里,我只能把托盘举高,整个人贴着他的胸口挤过去。他的胸口是硬的。
“惊世骇俗的灵活性。”我小声说。
“还在适应。”他悄悄回答。
他从我手中接过托盘,将鲷鱼薄切放在客人面前。中年男人看了看鱼片,又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穿着防水服的我。他的眼神在说: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二位客人是一对情侣。推开门的时候女生哇了一声。不是哇鱼,是哇五条悟。她男朋友的脸色立刻变得不太好。
“两位吗?”五条悟说。
女生点头,眼睛粘在他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他把他们引到两人桌。女生坐下后,视线还是没从他身上移开,男朋友翻开菜单,包着塑料膜的页面被甩得啪啪作响。
“点餐喊我哦。”
五条悟这次学会了提前侧身,让我举起托盘和他面对面挤在狭窄的通道内,然后借着身高优势拿走餐品,送到客人桌上。我们的肩膀擦了一下,他的体温比昨天高,这是个好的征兆。
午餐高峰期,六张吧台位和两张桌子全坐满了。店里挤得转不开身。五条悟在桌椅之间侧身、跨步、弯腰,把盘子放在桌上,把空盘子收走。
他的动作确实灵活,对身体的控制力极佳,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刚刚好,像个巨人在处理乐高沙盘里的积木。既不会碰到椅子,也不会碰到客人。除了刚开始那几次差点撞到我。
小川在后厨杀竹荚鱼,每隔十分钟就从出餐口往外看一眼。他看五条悟的眼神像是一只领地被入侵的猫。
下午两点,午餐时段结束。老板把五条悟叫到吧台前。
“明天继续来。”他满意地倒了杯茶。
五条悟低头看身上那件绷得快裂开的白色短袖,“老板,这件太小了。”
“明天会给你找件合适的。”老板挥了挥手,“走吧。”
小川从后厨探出头,忿忿地看着我们。我撇头望过去,他立刻缩了起来。
傍晚六点。京都的天空变成深蓝色。
我和五条悟从鱼喜后门出来走进巷子里,灯笼亮了,将石板路映照得波光粼粼。
“这边。”我说。
我们沿着鸭川的堤坝往回走。河边还是老风景,樱树在夏天长满了叶子,苍翠欲滴,沿河一大片,遮天蔽日。有些不肯消逝的晚樱如同月光的碎片般零星飘落,打着旋儿落在水面上。
经过四条大桥的时候,桥上的灯笼亮起一整排,古典的光芒被水流揉成的鎏金。
“如果我不在,”我说,“你要记得路。”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五条悟弯腰,从旁边探出身子。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你还会有其他的安排?”他问。
我踩过一块松动的石板,在脚下晃了晃,“讲不准呢,万一我跳槽了。”
“跳去哪里?”
“不知道。”
从退役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这里。我对京都没有特殊喜好,只是还没有想过要去别的地方。现在他问了,我发现我依然没有答案。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呀。”他甜滋滋地说。唉他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搞得我心思不定。
我停下脚步。他往前多走了半步,然后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河水在我们脚下川流不息,黄昏与夜晚的交接时刻,天空是如此静谧的幽蓝,把他的白发染成了淡紫色。
“你是个大人了。”我叹气。
他歪了一下头。
“人家才三十岁。”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水声哗哗地响。四条大桥上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光影将他的蓝眼睛映照得时明时暗,一如晃动的水面。
我的手有种控制不住的冲动。想要抚摸他蒲公英一样的头发,或者温润细腻的脸颊。我真的控制不了,我的胃正在被什么东西骚动,让我内心深处的暴力因子蠢蠢欲动,恨不得拿把刀插进去,只为止住这种陌生的感受。
曾有个前辈告诉我,当你发觉一个男人的可爱,便是你人生完蛋的前兆。
我按住那条躁动不安的手臂。
“怎么了?”五条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
我撇开头,把脸藏进头发里。
“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