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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CURSE 没有大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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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递过来的那张纸条被我攥了一路,展开的时候折痕已经很深了。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牛仔裤口袋里,和两枚金币放在一起。
纸条是便利店收银台旁边那种供客人记东西的薄纸,他把号码写在正面,字迹很窄,笔画收紧,像个心理压力极大的可怜人。
我没有打那个号码。
沿着桂川往回走,河水和早上一样是灰绿色,水底有青苔缓缓飘动,流得很慢。白鹭回来了,站在浅滩上,芦苇在风里晃荡。
我回到公寓,铁楼梯在脚下咣当响,因为我烦躁不安,故而听起来比平时更吵。
肩膀被子弹擦过的那一块正在麻木,从刺痛变成跳痛,隔着被血浸湿的衣服能摸到肿起来的弧度。
我推开门,五条悟正在研究放在架子上的书,看得入神。
他发现我进来,眼睛在我脸上停一瞬,随后直接敏锐地移到我的肩膀上。
“哟,贝鲁,殴打过马路的老奶奶然后被揍了?”他笑着说。
我走到矮桌前,把帆布包放下。动作比平时慢,因为弯腰的时候肩膀会疼。
“遇到点意外。”
他发出疑惑的一声唔。
我尴尬地干笑两声,信口开河道:“碰到咒灵了,稍微耽搁了会。”
他的目光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用手枪就干掉了?”
“嗯。”
“长什么样?”
“没看清,杀完就走了。”
他放下书走过来,我垂着头,修长宽阔的脚掌停在我眼前。我只能数他的脚指头以保持呼吸的平稳。
“那你的肩膀是怎么回事?”他说,口气里最后那点戏谑消失,严肃得可怕。
“撞了一下。”
“让我看看。”
“……不用。”
五条悟直接发难,抬起腿,作势要一脚踩在我头上。
我赶紧往后退,被他逼得撞在墙壁上,那个被子弹打出来的洞正对着我的后心,风从洞口窜进来,凉飕飕的灌进衣服。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发烧的人特有的、带着体温的皮肤气味。他伸出手,手指深深按进我左肩,力道很大。我咬紧牙关忍住。
“都是血啊,贝鲁。”他说,手指缓缓捏了一下,隔着衣服摸到了被火药灼烧烂掉的皮肉组织,“你管这叫撞到了。”
说完还笑两声,尤其在我得知他就是炸了东京的日本超人队长,更是搞得我毛骨悚然。
“真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贝鲁,你可真厉害,能单枪匹马解决咒灵。”
我不敢说话。他的手还停在我身上,衣服上那层干掉的血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哑光。他的拇指刮过那块血渍,壳碎了,变成细小的粉末,落在我们之间的榻榻米上。
“说,怎么回事。”
我把他的手从我肩膀上拿下来,疼痛令太阳穴弹动不止,眼前微微发黑。
“贝鲁。”
“我累了。”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我绕过他,走过去把被褥拽出来。肩膀因为大幅度动作而崩裂,又是一滩血涌出来。
把被子铺好,我直接躺进去面朝墙壁。一方面是累,另一方面是不想面对他。我挺担心自己的面部微表情会暴露信息,当年受训时我的反侦察和情报保密,成绩都很差。
五条悟站在旁边冷嘲热讽:“下午三点就睡觉,你可真行。”
“晚安。”我说。
“每次跟你说认真的就装死。”五条悟嘁了一声,桀骜地骂我,“逃避!你就逃避吧。”
我躺了一会,一动不动地还嘴:“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
他鹦鹉学舌,模仿我的口气。
“意外而已,别问了。你这么有精神,是病好了吗?”
他不理我了。
冷战从第二天早上开始。
我照常起床洗脸,拆枪组装,上膛,放进帆布包。自从上次有人闯进出租屋,我便枪不离身。
五条悟看向窗外,视我如无物。我瞄了一眼,有些想搭话问他身体还难受吗,不过见他一脸“别来烦我”,还是忍住了。
本想直接走,踌躇了几秒,我把冰箱里的食物热好放在桌上,并留下一点钱,企图暗示他可以出去玩玩。我知道他生气了,但实在想不通为什么。
他没有说谢了。我拉开门,往外走了两步,也没有等来惯例的拜拜。
到寿司店,我与往常无异地上工杀鱼。
乙骨说,五条悟仅用一招就把整个东京夷为平地。我贫瘠的脑袋想象不出一个人类是如何造成这种程度的杀伤力。我只是个普通人,很难理解他们神神鬼鬼的世界。
我把鱼头拧下来,带出内脏。
还有那张照片,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戴过眼罩,是以前有眼疾?
他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那样笑过。
我所看到的是一个神秘的怪男人,相貌很好,性格奇特,对我没有危害,是我捡回来的白色大沙发,我能永远拥有他,并妄想就如此平静地在乡下一起活着。而乙骨忧太的信息直接推翻了我的设想:五条悟曾是个飞扬跋扈的危险分子。他根本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不知道哪一个是真的,或许两个都是。总之这是个教训,我再也不乱捡男人回家了。
把处理好的鲷鱼放进冰水里,手被冻得发麻。
他在我面前从来没有真正出过手。那四秒钟他放倒三个人,力道控制的精准完美,没有杀死任何一个。这样一个能把东京炸得稀巴烂的骇人兵器,将自己叠得很小很小,塞进了我的出租屋里。
我怕他吗?
我在案板上磨刀。
怕。
怕他藏起来的那个部分,怕他足以威胁我生命的强大力量。我更怕他有一天站起来,把折叠的部分展开,然后走出我家。走出桂川。走出我的生活。
小川从旁边探过头来。
“贝鲁桑,你今天杀鱼好快。”他指着堆成小山的鱼身,“而且好狠,鱼头都被你拧断好几个。”
我低头看了看,冰水池里鲷鱼死状惨烈,脊椎骨从断裂处戳出来,白生生的。墙上挂的菜刀映出我面无表情的脸。
“手滑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鸭川边坐了很久,看落日如火球,低低悬在水面上,桥上灯笼亮起,世界宛若意识坍塌后的地狱画卷。然后我走进一家居酒屋,掀开门帘,在吧台角落的位置坐下。
老板娘问我要什么,我说最便宜的。她端来一杯生啤,泡沫堆得很高。
我连续去了两天,试图逃避和五条悟共处一室。
受训后的身体本能的害怕他,可是内心又想靠近。既怕死,又怕面对他不高兴的脸,更不知道该如何让他重新开心起来。我生平第一次感到崩溃。
老板娘擦着杯子,吧台后面的电视在播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先是天气预报,再是棒球比赛,快喝完的时候,新闻转到京都府警的记者会。关于市内失踪事件,警方称仍在调查中。
回家后,五条悟不在。不知道他去哪里了,也不知道他病好了没有,最近甚至没机会检查他的体温。
可隔天早上我起床,他会坐在窗边。我俩视线对上,他用一种隐含怒气的眼神凌迟我。我特别想爬过去和他拥抱在一起,就像拥抱一个巨型泰迪熊玩偶,然后把一切都告诉他。但是我必须忍住。
到了第三天晚上,我坐在居酒屋,老板娘忽然开口了。
“你和男友在吵架?”她把擦干的杯子挂到头顶的架子上,“每天你一来他就在外面等着。”
我握着啤酒杯的手僵硬了一下。
“啊,走掉了。”老板娘收回视线,拿起另一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呵出一口气,继续擦,“你们这些小年轻都怎么了?就算是闹别扭,也要及时把话说开呢,爱人之间哪有什么大问题。”
我把啤酒喝完,掏出纸币拍在桌上。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老板娘。”
我往回走,京都的夏末夜风带着水汽,植被的绿意伴随土腥味,仿佛童年曾折磨我的孤独般无孔不入。
推开门,五条悟在翻看一本杂志,听到门响他没转头,完全无视我。我这几天真的意识到事情大发了,他屁话这么多的人能长时间沉默,肯定是我的某些行为彻底惹怒了他。
我走进去,坐在离他两米远的位置。
“我打完工就去居酒屋了。”我试图认错,“这两天没有去不正经的地方鬼混。”
他不搭理我。
“老板娘说你天天来找我。”
他动了一下,给我一个冷酷的背影。
唉,祖宗啊……
是不是应该去找电次取取经,把异性室友惹毛了该怎么赔罪。
突然间,外面的铁楼梯响了。有人跌跌撞撞,一步重一步轻地跑上来,紧接着门就被拍响。
“贝鲁桑!贝鲁桑!”
我拉开门。电次站在外面,手撑着门框,弯腰大喘气。他穿着便利店的制服,稻草色的头发乱作一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看……快看!”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推特的一张照片,用手机拍的,画面很糊。尽管没露脸,但我能看清那是乙骨忧太的半个身子。
他正面对一个浑身赤红的怪物,剥了皮的肌肉组织暴露在空气里,表面覆着一层湿漉漉的光泽。那东西头上有一对弯角,扭曲如树根。
我不懂如何分辨恶魔与咒灵,在我看来都是异世界生物。
可是画面上能明确看出,乙骨的刀锋正被那怪物压制,处于下风。
“这是……”
“恶魔。”电次的声音压得特别低沉,像是在说一个不能大声宣扬的禁忌,“公安恶魔猎人部已经在封路设卡了。晚上千万别出门,你男朋友也是。”
他越过我的肩膀,往房间里看。我缓缓回头,五条悟正紧紧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蓝眼睛锐利的眯起。电次打了个激灵,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跑下铁楼梯,脚步声咣当咣当地远去了。
我合上门,还攥着门把手,心里天崩地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我们的呼吸清晰可闻。
“贝鲁。”
我张了张嘴。
“我——”
他把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起。
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变化,像是站在海底深处,四周的水压不断升高,耳膜开始发疼。
五条悟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散逸出来,仅仅是这一点点,就足以逼得我后退,直到顶住门板,浑身冷汗直冒。
“那天你遇到咒灵,但活着回来了。”他面无表情,欠缺人类情感,充满了兵器般的漠然,“是遇到他了吧,乙骨忧太。”
我的喉咙又干又紧。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坐着,我就觉得自己被无形的重力压进了榻榻米里。
“……是。”我说。
深吸一口气,我泄力,塌下肩膀。
“那天,我想去帮你找个靠谱的医生,然后碰到了咒灵。它变成熟人的样子追我,我差点死了。是他救了我。”
“然后?”
我握紧双拳,用疼痛克服懦弱的身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灯管的白光在他的虹膜上映出两个很小的光点。
“他说,他是你的学生,在找你。”
“……”
说出来了。
我果然是不擅长保守秘密的人。
他垂下头,白发遮住表情。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心情被别人的一举一动搞得忽上忽下,坐过山车一样差点要心脏骤停。可这是多么鲜活又甜蜜的痛苦,我在这种堪称灾难的时刻感到了奇异的,“活着”的滋味。
“我不想告诉你……我怕你走。”
安静,河流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远处有电车经过的一瞬轰鸣,从桥上,从河面上,从黑夜里碾过去。
他站起来,我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放弃抵抗了。哪怕他现在原地把我碾成灰我也无所谓。
然后,他抬头,脸很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高烧中。
几乎是一瞬间,那令我压力巨大的重力感消失了,像是爆炸的原子弹画面被倒放,一切都恢复到原初状态。
五条悟缓步走过来,把手虚虚放在我肩膀的伤口上。
“我们说好的,”他声音里有笑意,“你去哪我去哪。忘记了吗?再说,我还没付过房租呢。”
我精神上绷紧的弦彻底松懈,浑身脱力,把头靠在他的小臂上。
过了一会,我不合时宜地开玩笑道:“就是因为你没付房租我才害怕你走。”
他竟然也接上了诡异的脑电波,忽然笑出声。
“那天晚上,我蹲在雨里看你,觉得很好看,想带回家。”
我头晕目眩地站直,鼻子里都是他皮肤上的味道,绷带下的枪伤发炎肿痛。
“乙骨在找你,这意味着你有其他去处,有比这间破出租屋更好的地方,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我的眼前阵阵发黑,绝望涌上心头,“可我一开始把你捡回来,就没打算让你走。”
我想了想,撇开头,“……原谅我吧,我是个自私的烂人。”
电车的轰鸣消失,乡村低矮的房屋连成黑色的长线,在浑浊中演化,如一条黑蛇爬出河水,在家家户户上方穿游而过,悄然潜入夜色。
“喂。”
我抬起头。
眼前突然被阴影遮挡住,身上传来灼热滚烫的体温,结实坚硬的肌肉挤压我的脸。我被抱住了。
“你笨蛋吗。”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整个人弯下腰 ,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动作,小声说。
“你才是笨蛋。”我把手上的汗在裤子上擦掉,“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你走前必须把这个月的房租结清,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你还是别说话了。”
“怎么了?”
十分钟后,平静下来的我们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河滩。
五条悟的肩膀挨着我,低下头,我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的橡胶翘起来一小片。
这几天走路太多。去店里,去河边,去居酒屋,回家。假装很忙,假装不在意。
如果我不假装,我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回到那个雨夜,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的脸,然后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
“明天。”他忽然往我身上一靠,说,“带我去你碰见乙骨的地方吧,贝鲁。”
我把眼睛闭上,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