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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喜团(上) 周妈妈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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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妈妈领着他穿过一重又一重院子,他数不清过了几道门,只记得脚下的青砖越来越平整,两旁的树木越来越整齐,空气里的味道也从尘土和粥饭变成了檀香和不知名的花香。
“这是少爷的院子。”周妈妈在一道月亮门前停下来,整了整他的衣领,“少爷叫顾迢,比你大三岁,叫少爷。记住了?”
“记住了。”
“少爷脾气好,对下人和善,你好好伺候,不会吃亏。”周妈妈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也不要太往前凑。”
阿岸不太明白“不要往前凑”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月亮门进去是一个小院,东边一排厢房,西边一堵粉墙,墙上开了一扇漏窗,窗外隐约有竹影。正北三间正房,雕花门窗半开着,传出读书声——不是那种被先生逼着念的、有气无力的声音,而是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像台上唱戏的。
“少爷在读书。”周妈妈放轻了脚步,“你先在外间等着。”
阿岸站在门外,透过门缝往里看。
一个男孩坐在书案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束丝绦,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白玉簪别着。他大约十岁,面如冠玉,眉目舒朗,读书时微微侧着头,嘴唇翕动,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咀嚼文字的意思。
阿岸有些愚笨,听周妈妈的话竟然真的一直站到了夫子放学时。
少爷出门就看到阿岸:“你一直站在着等我?”
阿岸点了点头,对着少爷温和的目光。
顾迢表情有些玩味,十分满意的说道:“走吧。”将包裹递给阿岸。
“今天就留在我书房里磨墨吧。外面那些跑腿的活,让福安他们做。”他说的“福安”就是那个叠被的小厮,圆脸,看着比阿岸大一两岁。
“是。”阿岸应着,心里松了一口气——磨墨他会的,娘教过。
书桌上铺着一张雪白的竹纸,少爷端坐案前,手握毛笔,蘸了墨,一笔一划地抄着《论语·学而》。纸是上好的竹纸,细腻光滑,墨迹落在上面,乌黑发亮。
阿岸在一旁磨墨,偶尔偷看几眼,只觉得那字写得端端正正,比印的还齐整。
“你看得懂?”顾迢看着阿岸一直盯着他写的字。
阿岸不甚的摇摇头:“看不懂,只是觉得好看而已。”
“你不是说你母亲教你学过字吗?”
“学过但也忘了,因为母亲说有点心吃,小人就记住了,吃完就忘记了。”
顾迢被逗笑了,竟然真有如此真诚之人。
“你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啊,阿岸。”
下午申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阿岸正在磨墨,听见动静抬起头。门帘一掀,进来一个穿灰青色袍子的中年男人,腰上系着一条皂绦,面容清瘦,留着一把山羊胡。他进来先朝顾迢拱了拱手:“少爷,老爷请您去书房,要考您的功课。”
顾迢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面色如常。他整了整衣领,对福安说:“把我的《论语》《孟子》带上。”然后看了一眼阿岸,“你留在这里,不用跟来。”
阿岸应了一声,看着少爷跟着那个中年男人走出院子。
书房里一下子空了。福安跟去了,另一个小厮也不知去了哪里,只剩阿岸一个人。他站在书案旁,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把少爷刚才用过的笔一支一支洗干净,挂回笔架上。
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书架染成橘红色。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院子很安静。阿岸把砚台里的残墨倒掉,用清水冲洗干净,拿干布擦干,放好。他又把书案上的纸张理整齐,用镇纸压住。
做完了这些,他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花开得正红,几只蜜蜂在花间嗡嗡地飞。他想起城外的娘,不知道她今天吃了没有,不知道那几吊钱够不够她用一阵子。
正发着呆,门外传来脚步声。他以为是少爷回来了,赶紧退到一边站好。
进来的却是周妈妈。
“阿岸,大娘子叫你过去说话。”周妈妈站在门口,朝他一招手,“跟我来。”
李氏坐在正房临窗的榻上,手里没有拿绣品,只是静静地坐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素净的衣裳染了绿色的生机。
阿岸跟着周妈妈进去,低头弯着腰。
李氏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淡淡的温和:“今天第一天伺候少爷,怎么样?”
阿岸垂着手,规矩地回答:“回大娘子,少爷待我很好。”
李氏微微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少爷今天都做了什么?”
“早上在书房读书,读的是《论语》。上午一直写字,下午老爷派人来叫他去考功课,刚走没多久。”
“他同你有没有说什么?”李氏问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阿岸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少爷一直读书写字,没有说别的。”
“他问你什么了?”
“问了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爹做什么的。”
“你怎么答的?”
“如实答的。”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阿岸脸上停了停。那目光不冷,也不热,像秋天的风,不扎人,但能让人清醒。
“你是个老实孩子。”她收回目光。
李氏又看了阿岸一眼,补了一句:“少爷那边,你尽心伺候就行。有什么事,来跟我说。”
阿岸走后,李氏挑了一只海棠插入花瓶中,又挑挑拣拣,拿了一支杏花放在侧边衬托海棠的颜色,“你觉得他怎么样,”手里还在比对合适的花材,剪短了竹枝插进去当背景。
“虽说有些愚笨,但好歹还算诚恳,早上让他在书塾门口等着少爷,他竟然一刻也没坐下,站立了一早上呢。”
李氏看着花瓶倒是有些满意,主体的海棠被淡色的背景突出的很漂亮,站起来对周妈妈说:“把这些耗材都丢了吧,再派人看几日,谨慎为好。”
回房后,阿岸先点亮了书案上的那盏油灯,火苗跳了两跳,稳稳地亮起来。他挽起袖子,将顾迢白日里摊开的书册一本本合上,又用铜镇纸压住写了一半的仿纸,免得被风吹乱。笔洗里的残墨已经干涸,他拿到门外倒掉,回来时顺便把明日要带的塞进书箱。
顾迢却没管这些。他走到床前,随手拔掉发髻上的玉簪,搁在枕边的小几上。青丝散落,披了满肩。他也不梳,径直往床上一倒,后脑勺陷进软枕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阿岸吹灭了书案上的大灯,只留门边那盏小灯,一豆昏黄的光晕开,恰好照见床沿。他回头看了一眼——顾迢已经闭上眼,头发散在枕上,像一片墨色的云。
阿岸轻轻掩上门,脚步声消失在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