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饴糖斋》不莱梅

1、蜜渍梅 李大娘子坐

　　李大娘子坐在施粥棚的帷帐后面，隔着薄纱看那些排队的灾民。人很多，队伍弯弯曲曲，从棚前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像一条断了又续的绳子。

　　“大娘子，今日上午已经煮了三十石了。”周妈妈在旁低声道。

　　“将剩下的粮食都煮了吧。”她顿了顿，“再叫人去整装一下行囊，明日清晨出发，午时便可回府。”

　　周妈妈应了，转身去吩咐。李大娘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她随手倒入窑青瓷刻花水盂，指尖摩挲着器具上栩栩如生的喜鹊，嘴角才浮起一丝笑。

　　“大娘子。”周妈妈又回来了，见夫人抚着水盂，声音里带了一点犹豫，“那边有个孩子——”

　　李大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队伍前头站着一个男孩。八九岁的模样，与自己儿子一般年纪，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颧骨支棱着，嘴唇发白。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豁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嶙峋的锁骨。待他走近些，看得更细了：那双眼睛，那笑起来的样子，竟像极了某个人。

　　李大娘子的眼睛倏地睁大。

　　“真瘦啊。”她喃喃道，“瞧着和阿迢一样的年纪，身形却不及他一半。”

　　周妈妈听闻此言，答道：“李大娘子若是同情，收他进府里做个小厮也好。正巧少爷入家塾要买一批人服侍，也有个正当由头。”

　　李大娘子低垂着眉眼，又倒了一盏茶。

　　“不必了。府里的人手，还是正经流程审查过后用的才安心。”她端详着男孩吃粥的模样，不停转着茶盏，“我只是可怜他罢了。待他走后，送些干粮吧。”

　　下午时分，李大娘子正看着字画。

　　丫鬟来报：“大娘子，外面有一女子带着孩童，说是要见您，感恩您的菩萨心肠。”

　　“传他们进来吧。”

　　嬷嬷领着一对母子进了厢房。李大娘子坐在里间，一道碧纱帘半垂着。妇人带着幼童叩到地下，声音颤抖着：

　　“感念大娘子对我儿的厚待——天灾时施粥，还特地给了些救命粮食。民妇现前来，带了些绣品，感恩大娘子的菩萨心肠。”

　　李大娘子听闻，从纱帘后走了出来。她看着面前的村妇：衣裳在这灾荒时也算得上体面，洞口处缝补的线样倒是独特。

　　“快起来吧。”她说，“天有灾祸，我也只不过是尽绵薄之力，给你们这些苦难人一些慰藉罢了。你这衣裳上缝补的花样倒是精细，手艺也算是一等一的好。”

　　妇人低垂着眼睛，将一只香囊和一方手帕递给丫鬟：“这些本是往年未完的绣品，用来营生的小玩意。如今灾荒也卖不出去，送给夫人当谢礼，倒是最好的了。”

　　李大娘子端详着那些绣品上的样式，没有拿起来。她转头看着孩子：“我同你一样，也是母亲。只是心疼孩子可怜罢了。你就这样大礼，我拿着也是心里不安。”

　　妇人听着话语，让孩子在门外等一会儿，有些话要与夫人单独讲。

　　妇人言辞恳切：“民妇比不得夫人命好。丈夫前些年路上遇到土匪，害了命。如今又遇饥荒，身子又弱，不能耕作，家里又没有其他人。现碰到大娘子心善来施粥，又额外照顾我儿，我想着求大娘子一个恩典。”她咳嗽着，声音带点呜咽，“不求大娘子收进府邸做什么好差事，给一口饭吃，也比留在我身边挨饿好。”

　　李大娘子看着妇人抹着眼泪，又看着那些绣品样式，叹了口气：“让孩子进来，让我相看两眼吧。”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男孩。

　　“阿岸。”

　　“几岁了？”

　　“九岁。”

　　“识字吗？”

　　“识。”他说，眼睛望着大娘子，没有怯懦的模样，“我娘教的。能背《千字文》，会算账。”

　　“你不怕我吗？”

　　“不怕。菩萨有什么好怕的？我娘说菩萨是救人的，那就没什么好怕的。”

　　李大娘子被这话逗笑了。

　　“留下吧。”她说，“少爷身边缺个书童。”

　　妇人跪下，磕了三个头。男孩也跟着跪下，磕头。

　　李大娘子让周妈妈去安排，又吩咐给妇人拿几吊钱和粮食。妇人临走时，把男孩叫到一边，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男孩点头，眼圈红了，却没有哭。

　　李大娘子远远看着。她看见妇人从袖子里摸出一枚戒指，塞进男孩的衣角里，又拍了拍，像是在说：带着，保平安。

　　然后妇人站起来，转身走了。男孩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大娘子对周妈妈说：“带他去洗一下吧。回去就纳入新买仆人的名单里，说是给少爷读书作伴读的。”

　　阿岸听着李大娘子的话，眼睛却看着案桌上的蜜渍梅，没说话。

　　大娘子笑着说：“先吃完这些蜜渍梅，再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