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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把钥匙留下 ...

  •   雨声连绵,明琛在回忆里浸泡许久,人都有些恍惚,他拂去照片上的浮尘,起身出了自己房间。

      白瑞雨房门口干干净净,碎瓷片已经被打扫彻底了。明琛的心立刻揪起来,不是说了他会收拾吗?挺着个大肚子连腰都弯不下去的怎么能干这种活?

      什么品学兼优循规蹈矩,什么听话省心的乖学生,老师家长的话倒是奉为圭臬,什么时候能听他一回?

      他气势汹汹地下楼,准备给那快当爹了还没轻没重的家伙上一课,在楼梯转角望见客厅里的人影,脚步不自觉地顿住了。

      白瑞雨已经在沙发里坐了好一会儿了。

      明琛走了之后,白瑞雨立刻测了测胎心,确定孩子和自己都没事,靠在床上抚着肚子哄了好半天,等孩子慢慢平静下来,便去把门口那一地狼藉收拾了。

      大概是上楼下楼动作大了点,小家伙又闹起了脾气,东一脚西一脚的,闹腾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只能窝在沙发里,捧着肚子安抚。

      说是血脉相连也好,玄学也罢,白瑞雨总觉得自己能感知到小家伙的情绪。自从明琛闯进来,孩子跟着他,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又被气得不轻,没什么事他就谢天谢地了,折腾折腾他又算得了什么。

      不怪孩子不舒服,连他自己都觉得胸口发闷,喉咙发堵,心绪久久不能平静。都怪自己不好,不该当着孩子的面跟明琛吵架。

      掌下高隆的肚子微微耸动,小家伙还在闹脾气,白瑞雨皱眉忍着不适,手在肚子上一圈圈抚摸,隔着肚子感受着孩子的小手小脚,时不时被蹬得轻嘶一声,眉眼间却没半分烦躁,只是耐心地一声声哄着。

      明琛在楼梯上驻足,便是因为看见了这一幕。

      时近黄昏,阴雨天光线昏暗,客厅里早早开了灯,勾勒出沙发上准父亲柔和的轮廓。白瑞雨换了衣服,柔软的素色暗纹棉质对襟长衫,下面是宽松的丝绸睡裙,大概是冷,樱色针织衫披在肩上,为雪白的面容添了几分血色。

      他头发长了点,低头时柔软的发梢遮盖着眉眼,对着隆起的肚子呢喃絮语,眉梢眼角全是溢于言表的温柔。

      楼梯处的灯没开,白瑞雨在明,明琛在暗,泾渭分明。这不加掩饰的呵护姿态,让明琛看清白瑞雨如今身处的是怎样的世界,他看得出白瑞雨有多爱腹中这个孩子,自然也明白他有多爱这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他不敢想象,若是孩子另一个父亲也在,灯火可亲,细语呢喃,该是怎样温馨和谐的场景,那人会如何对身怀六甲的白瑞雨呵护备至,而白瑞雨又会对他露出怎样温柔的笑容。

      难以想象,但肯定跟在二楼对着他时不一样。白瑞雨在他面前,总是横眉冷对、眼含讥诮,他甚至都想不起来,白瑞雨上次这么温柔地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

      但他能确定,肯定是有过的,只是他不懂珍惜,咎由自取,自己给自己作没了。

      白瑞雨那么聪明,又如此骄傲,傻子还知道十年怕井绳,七窍玲珑心的小狐狸哪会蠢到重蹈覆辙。

      小家伙脾气大,却也吃哄,白瑞雨摸着劝着安抚了一阵,慢慢安静了下来。白瑞雨舒了口气,掂了掂沉甸甸的肚子,小声道:“宝宝乖,爸爸明白,都是他太烦人了对不对?再等等,等他拿完东西,爸爸马上把他轰走。”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咳嗽,白瑞雨闻声抬头,方才那宽纵温柔的神情,瞬间如海水退潮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毕竟是刚说完坏话就被人抓包,白瑞雨不确定明琛听见了多少,脑中有些发懵,明琛也板着脸,问:“不是说了楼上那碎片我会收拾吗?”

      白瑞雨回神:“你知道现在扫帚放哪儿吗?”他转头向厨房一瞥,“再说你刚刚在厨房收拾半天,已经够累了,花瓶毕竟是我砸的,就用不着你代劳了。”

      明琛从厨房侧门进来,弄得箱倒柜翻,恢复了半天现场才摸上楼,白瑞雨已经完全发现了。

      两人互有一个把柄在手,就此扯平。白瑞雨看明琛两手空空:“你东西拿完了?”

      明琛想起刚才白瑞雨说他拿完东西就要下逐客令,立刻道:“没找到。”

      “你房间里的东西我从来没动过。”白瑞雨怀疑道,“你是不是记错了,那东西根本没放在这里?”

      明琛斩钉截铁:“我没记错,就在这里。”

      白瑞雨挑眉:“你到底在找什么?”

      大脑飞速运转,明琛张了张嘴,五花八门的理由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终于在白瑞雨忍无可忍之前编出一个:“……我高中时在那家机车俱乐部拍的照片。”

      白瑞雨要揭穿他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听了这句又生生咽回去,但疑心并未完全消除:“你突然要那些照片干什么?”

      明琛没想到随口搬来的一块砖居然真的能堵上白瑞雨的嘴,乘胜追击便答得很溜:“我不是刚拿了个人最好成绩嘛,车队宣传想用。”

      白瑞雨咬住下唇,在心中几番取舍。他不想让明琛再在这里耽搁下去,可若说那些照片他也不知道在哪儿,明琛也许更会借机赖着不走。

      还是把照片给他吧,刚好也知道放在哪儿。明琛得到了他想要的,就没借口再纠缠。

      尽管白瑞雨有种直觉,明琛突然回国,又打那通奇怪的电话,大雨天突然跑来明家老宅,绝不仅仅是为了几张照片。

      可不为照片又为什么?这老宅里的一切,无论是那些老东西,还是他白瑞雨本人,当年不都是被明琛毅然决然地抛在这里的吗?

      肚子又开始发紧,不能再想下去了,白瑞雨下了决心,撑着腰起身:“在这等着,我去给你找。”

      他坐着还不算太显,起身动作吃力,腰间那团圆隆自然向下坠,明琛看得心惊胆战,情不自禁上前一步:“你这样了就别折腾了,我去找就行,你跟我说在哪。”

      “算了,我不想让你在这里乱翻。”白瑞雨站直,明琛那一瞬间的担忧看在眼里,几乎以为是错觉,他托稳肚子,不经意地扫一眼明琛的后颈,“家里没冰块,你去冰箱里拿瓶冰水敷一会儿吧。”

      后脑勺是有点痛,多半起了个包,明琛胡乱揉了一把,依旧嘴硬:“没事,说了你手上没劲。怕我乱翻的话,你在旁边看着不就得了。”他起身跟上白瑞雨,又问了一遍,“照片放哪儿了?”

      白瑞雨无奈,只好道:“跟我来。”

      明琛跟着白瑞雨走,从他的脊背看到腰身,一直看到他踩在拖鞋里的纤细脚踝,白净如玉,用力时透出青紫色的血管纹路。

      太瘦了,刚才在二楼被突然袭击,他在混乱中拧住对方手腕,根本没想过对方会是白瑞雨。怎么会有人怀孕了还这么瘦,在明琛的认知里,再瘦的人到了这时候怎么也该带着几分丰腴,怎么会像现在这样,使劲掐都掐不出几两肉。

      白瑞雨知道明琛在背后看着,腰背比平时更加笔直,步履如常,不想惊动孩子,也不想让明琛觉得此刻的自己软弱可欺。

      他也就剩这点没用的骄傲了,无论何时,他都不愿在明琛面前落了下风。

      尽管他不愿承认,在和明琛这场旷日持久的较量里,自己早已一败涂地。

      到了一楼明老爷子的卧室,白瑞雨推开房门,把明琛领进去。

      明老爷子病重后,自觉时日无多,曾经回来住过一段时间,最后才又被送回医院。和楼上明琛的房间类似,房里也没被刻意收拾过,床头柜上的药瓶药盒都还在,但显然有人时常打扫,桌上没有浮灰,花瓶里插着数朵开得正盛的芍药花。

      明琛和明老爷子杠了小半辈子,进这卧室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老人去世,他再进这里,除了熟悉的紧张和局促,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触。

      白瑞雨却显得很自然,他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一本相册,取出几张照片递给明琛。

      最上面是张集体照,训练场上彩旗飘扬,一群身着机车服的年轻人搭背勾肩,身后是各自的座驾。年轻的明琛站在当中,紧身机车服勾勒着魁梧矫健的宽肩窄腰,一手抱着头盔,一手竖着大拇指,英俊眉眼锐利鲜明,浑身都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勃勃英气。

      后面还有几张,都是高中时的明琛在那家机车俱乐部的留影。他踏入此地,循着父辈刻在血脉里的冥冥指引,那是他此生梦想与事业的起点,也是他与爷爷无尽争执对抗的源头,更在阴差阳错里,将白瑞雨裹挟其中,最终闹得两败俱伤。

      见明琛眸中失神,白瑞雨亦是感慨万千,他不愿细想明琛是否和自己一样想到了那些往事,言简意赅道:“是这几张吧?”

      明琛迟钝地点头,隐约想问什么,一时却又想不起来,迷迷糊糊地说:“谢谢。”

      不知该说人长大了还是国外锻炼人,明琛居然会跟他道谢。这声谢谢白瑞雨自认还是担得起,遂没跟他客气,合上相册准备放回抽屉。

      方才白瑞雨开抽屉找照片时,明琛似乎看到了什么,现在他看得更清楚,情不自禁喊了声“等等”,不及白瑞雨阻拦,伸手从抽屉里拿起一个文件夹。

      白瑞雨猝不及防,他怀着孕动作小心,怕弄坏那些东西,也不敢从明琛手里抢,眼睁睁看着明琛把它翻开。

      明琛一页页迅速翻过去,旧报纸杂志上剪下来的新闻报道、网页快照截图打印出来的网络头条,或长或短,或旧或新,用词从“崭露头角的新星”到“风头正劲的名将”,配图从略显稚嫩到笃定成熟,时间跨度达数年之久,贯穿了他成为职业选手以来的小半生涯。

      每张剪报和打印稿都用塑胶封好,按时间和赛事分门别类,排列得整整齐齐,收集整理之人对他显然相当了解。明琛格外留意到,所有打印稿的字号都调得很大,应该是为了方便老年人阅读,认真和用心可见一斑。

      一份微缩版的明琛编年史,出现在明老爷子卧室的床头柜里,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爷爷从来没支持过明琛,为了让他放弃机车,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明琛和白瑞雨婚后闹得最厉害的那次,老爷子撂话说明琛再敢碰车他就当没这个孙子,明琛的答复是跑到国外做了职业选手,明老爷子也真的再没联系过他。

      明琛自以为很了解老爷子,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说当没他这个孙子,就真的与他生死不论,没想到老人会在床头柜里放这么一本东西。

      离开明家的这些年,明琛每一次失败与失败,高峰与低谷,荣耀加身与争议丛生,都在这间被他毅然抛下的老宅里,在深夜床头灯光下,被耄耋老人日渐浑浊的眼睛注视着,颤抖的指尖摩挲过纸上的字字句句,也滑过照片上孙子桀骜熟悉的面容。

      机车运动相对小众,剪报或许还好找,但搜集网路新闻并非易事。明老爷子生前一直很抵触用电脑,能帮他整理这些资料的只能是一个人。

      明琛摊开文件夹问:“这是爷爷让你做的?”

      白瑞雨不知该如何回答。说是,明爷爷从没要求过他做这些。说不是,一切的起因不过是明琛出国之后的某夜,白瑞雨无意路过书房,发现从不用电脑的明老爷子睡在电脑前,屏幕没关,搜索框里输入的是明琛的名字。

      早该想到明琛会发现的,在明老爷子去世,白瑞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没舍得烧掉这些东西时就该想到的。不仅因为心疼,因为这是他的心血,更因为他在冥冥之中感觉,与其希望火焰能将这些东西带往虚无缥缈的九泉,明爷爷更希望它能留在这里。

      那些在世时解不开的结,无颜直面的执念、愧疚、遗憾与懊悔,被尽数寄托在这里,有朝一日会被生者发现,替他说尽那些在世时永远说不出的话。

      白瑞雨只道:“明爷爷生前不说,但他一直……很关心你。”

      明琛脑子发蒙,他从记事起就和明老爷子斗智斗勇,恨透了老爷子的强横、专制乃至暴虐,却也算是习惯了这样的相处,现在白瑞雨跟他说老爷子其实很关心他?告诉他一头自小就冲他龇牙咧嘴的猛虎,事实上一直都想摸摸他的头?

      这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更不知该如何应对,失措中自我保护的冲动占据上风,他习惯性竖起全身的刺,冷笑道:“他关心这些干什么?想看我到底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白瑞雨睁大眼睛,一瞬间竟不知自己是不是在替明老爷子心痛:“明琛,他是你爷爷,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良心?”

      “我没良心?”一句话触到明琛逆鳞,他平生最恨白瑞雨站在明老爷子那边讲话,“你明明知道他当时是怎么对付我的!”

      情绪激动,声音太高,孩子嗅到剑拔弩张的气氛,又开始不安地折腾。再说下去又要翻旧账,白瑞雨揣度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都无法应付,伸手护住肚子,垂头避开明琛灼热的目光,道:“我不想说了。你要照片就拿走,文件夹还我。”

      他说着伸手,明琛不给,把那几张照片夹进去,合上文件夹道:“这个我也要拿走。”

      白瑞雨疲惫点头,摊开的手却没收回去:“可以,但你得把厨房门钥匙留下。”

      明琛完全忘了这茬,迟疑着不想给,白瑞雨见状收手:“不给也行,反正换个锁也花不了多少钱。”

      明琛听得头大,掏出钥匙往他手里一丢:“给你给你,你这又生孩子又坐月子的就别瞎折腾了。”

      态度过于痛快,反而让白瑞雨生疑:“你该不会偷配了一把吧。”

      “我配这干啥,这破钥匙捅半天捅不开,还没我拿脚踹好用!”明琛没好气,“我不管了,你爱换锁换锁,爱换门换门,反正这地儿我以后也再也不来了!”

      他说着往外走,白瑞雨摩挲着手里的钥匙,痛楚与遗憾,失望与释然,万千情绪糅杂,和手里的钥匙一样,硬硬硌在心里,最终化作略带苦涩的一笑。

      再也不来了,明琛,你最好能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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