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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不切实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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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明琛看来枯燥漫长,需要掐日子熬着才能过去的高中时光,对白瑞雨来说其实过得很快。
一眨眼的工夫就到了高三,两个人里先是白瑞雨过十八岁生日。日子凑巧,赶上学校统一办的成人礼,白瑞雨作为学生代表在典礼上讲话,感恩师长,展望未来,台下学生乌压压一片,一样兴奋激动的脸,放眼望去看不见明琛,却似乎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热烈,向往,像笼中鸟蠢蠢欲动,终于窥见了蓝天。
晚上明老爷子给白瑞雨过生日,十八岁生日要过得隆重,阿姨大张旗鼓地备了很多菜,蛋糕也有好几层。明琛比白瑞雨还兴奋,张罗着点蜡烛唱生日歌,一脸激动地让他许愿。
灯火葳蕤,少年笑容璀璨,彩色蜡烛摇曳着光亮,白瑞雨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黑暗的视野里久久停留着一痕绚丽的光,不知是烛火,还是某个人的眼睛。
第一块蛋糕白瑞雨给了明爷爷,第二块给了明琛。明老爷子今晚难得宽容,吃完蛋糕便去休息了,临走前让他们别闹到太晚,还给了白瑞雨一些纸钱,让他烧给白玫和周教授,孩子平平安安地长到了十八岁,亲人们泉下有知也能安心。
白瑞雨答应着接过,晚饭后便到后院去烧纸。夏夜安谧,虫鸣唧唧,万物沉睡于大地的摇篮。金箔纸折成的元宝在火焰中舒卷,暖黄的光燃亮了银蓝的夜幕,细腻的火星在空气里漂浮,将生者与逝者的距离拉近。
白瑞雨将一封封纸钱投入火盆,明灭的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像是又看到了当年的周教授。
母亲的葬礼上,幼小的他尚且不懂发生了什么,不想让别人把母亲带走,喊得声嘶力竭,哭得泪流满面,直到那个面容慈祥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过来,轻轻握住了他死死抱着灵柩的手。
老人的手粗糙而温暖,身上有股清雅干净的书卷气,他蹲下身来,目光与白瑞雨的齐平,金丝眼镜后注视他的目光悲悯而温和,握着他小小的手,嗓音温柔而认真:“瑞雨,我是你妈妈的老师,妈妈要回她的家了,要很久之后才能来接你。在那之前,你先跟我回家,好吗?”
白瑞雨泪眼朦胧,半信半疑,似懂非懂,却本能地留恋对方掌心的温暖,也能感受得到对方的善意,几乎要点头时又迟疑,哑着嗓子问:“我该叫您什么?”
老人看着他笑了,眯起的眼角现出几条深深的皱纹。母亲生前挚爱玫瑰,灵柩上堆满了洁白的玫瑰,老人取下其中一朵,小心地放进他的手里,抬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就叫我外公吧。”
外公,母亲,现在我已经知道你们去了哪里,你们在那边的家还好吗?
我在这边很好,有善良的人收留接纳,无需挂念。成人之后便能自立,也能回报明家的恩情,而你们的生养之恩感念于心,却已无以为报。
晚风温热,空气里浮动着纸张烧焦时特有的气味,浓郁却并不刺鼻。烧到最后一封纸钱时,白瑞雨犹豫片刻,抽出其中一张,修长的手指细致地翻卷着,慢慢折出一朵玫瑰的形状。
刚折了一半,眼前晃过一团粉色,火盆旁的地砖上多了两朵连茎的芍药花,硕大饱满,花瓣上火光流动,分外鲜嫩欲滴。
白瑞雨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明琛。明琛在他身边蹲下来,看了眼他手里折到一半的玫瑰,道:“你手还挺巧的,不过自己折多费劲啊,还是现摘比较快。”
花枝切口还沁着汁液,显然是刚从花园里摘下来的。白瑞雨心底微动,说:“不怕明爷爷说你摘他的花?”
“两朵而已,他看不出来,就算看出来了,他知道我送给你了,也不会说我什么。”明琛用火钳拨弄着没烧尽的纸钱,漫不经心道,“再说了,当时弄坏他花的是你,也不是我,我挨那么一顿训,这么多年过去了才摘他两朵,理所应当。”
当年白瑞雨第一次登门,被明琛拉着去闻花园里的芍药,不慎用矿泉水瓶砸掉了最后一朵,他落荒而逃,明琛却被明老爷子逮了个正着。
之后的事白瑞雨一直没好意思问,明琛也没再多提,现在说起来,比起秋后算账,更像是对童年趣事的调侃,白瑞雨却有些过意不去,问:“当时你没说是我弄坏的?”
“说了还没说来着,记不清了……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谁能记那么清楚。”明琛偏头,回忆了一秒钟便宣告放弃,歪头看向白瑞雨,唇角挂上嘲讽的笑,“再说,就算我说是你,老爷子也得信啊,他老人家那脾气,听见我还敢攀扯你,肯定会把我揍得更惨。”
扪心自问,白瑞雨闯祸后下意识赖给明琛,固然是因为怕被训斥,也是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明爷爷不会过多怪罪他的亲孙子。
在之后的相处里,因为少不经事,也因为那说不出口的隐秘的嫉妒,他也有意无意地利用过明老爷子对自己的偏袒,毫无负担地为自己开脱,理所当然地觉得血亲之间哪有解不开的结。
可他想错了,即便是血亲,一样有逃不脱的复杂和纠结,明家祖孙俩的关系会变成这样,未必不是因为他这个帮凶。
后悔和无奈在心底混成酸涩的愧疚,白瑞雨咬唇:“对不起。”
平常和白瑞雨唇枪舌剑若干回合,明琛都不带没词儿的,这冷不丁三个字却把他说懵了。他迟钝地眨了眨眼,疑惑里还有点说不出的别扭,嗓音也干巴巴的:“没、没什么啊,无所谓的,你当时是客人嘛,再说我挨老爷子的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次不多两次不少。”
可能不应该,但白瑞雨还是敏锐地关注到了他这句话里偏掉的重点:当时是客人,那现在是什么?
白瑞雨微怔,接着淡淡地笑了笑,默默把手里的玫瑰折好,摆在那两朵芍药旁边。
火光渐渐小了,盆里只剩下细碎灰白的余烬。明琛腿有点发麻,站起身来舒展腰背,白瑞雨却还蹲在那里,盯着那火盆一动不动。
月色温柔,少年轻薄的白衬衣在夜风中鼓胀,勾勒出单薄纤细的肩背,秀气的面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低眉出神的侧脸近乎透明,美丽而又脆弱。
这样的白瑞雨,近在咫尺,却似乎又远在天边。明琛心尖忽然发颤,想起当年周教授去世,白瑞雨失魂落魄的样子,想起那只他暗暗发誓,再不允许破碎第二次的小瓶子。
他有点不知所措,还有点埋怨明老爷子,好好的日子让人烧什么纸,把人给烧伤心了吧。
怕白瑞雨又沉浸在伤心事里走不出来,明琛清了清嗓子,问:“哎,你刚才许了什么愿望?”
白瑞雨回神,摇摇头道:“不能说。”
明琛皱眉:“为什么?”
“说出来就不灵了。”
明琛点头:“也对啊,那不说就不说吧。”
老宅位于半山,左近建筑稀少,视野却辽阔,极目望去,天穹银河纵横,依稀可见城区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与头顶明月朗星相映成辉。
温热夜风拂面而来,夹杂着花园里青翠清新的草木气息,温柔地胀满肺腑。夜风拂乱了明琛额前的碎发,他靠着廊柱,抬头望向视线的尽头:“你十八岁了,有没有想过之后要做什么?”
之后要做的当然有很多,高考,填报志愿,大学,工作……但白瑞雨知道明琛想听的肯定不是这些。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明琛早就等着他这句话了,右手握拳在左手掌心上一砸,响声清脆:“那可太多了,我要先去喝一顿大酒,然后就去俱乐部入会,考驾照上路,报名参赛,想办法进职业车队,做职业选手,然后啊……”
明琛滔滔不绝,一口气讲了许久,嗓音都哑了,但他一点都不累。被迫离开赛道的日子里,他又去看过好几次比赛,每去一次,他便愈能笃定,自己生来便属于赛场,那缕被强行按下的小火苗不曾在这几百个日夜里止熄,反而越烧越旺,日夜汹涌鼓噪着他的胸腔,如潮似火,淘洗淬炼出愈发清晰浓烈的渴望。
他是真的很高兴,他只比白瑞雨小两个月而已。白瑞雨成年了,接下来就是他,成年后的世界天高海阔,等待着他任意驰骋,一切牵绊都将抛诸身后,明老爷子再也奈何不了他。
天际的星悄无声息地黯淡了,明琛的眼睛却被衬得极亮。他们站在别墅后侧的连廊下,花园里亮着光线柔和的地灯,细密的小飞虫在光下扑簌,芍药花开得硕大浓烈,洁净的石板路上铺陈着团团花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白瑞雨抱着膝盖,认认真真地听着,白净俊秀的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揉捏着裤边,他听着明琛的每一句话,从头听到尾,果然没有听到他的名字。
满十八岁很让人高兴吗?
明琛当然这么认为,但比起他白天在典礼上念过的那些花团锦簇的句子,比起他今天收到的所有来自师长朋友的恭喜和祝福,比起此刻明琛侃侃而谈的希望和憧憬,白瑞雨能体会到的最浓重的情绪,反而是失落。
不像明琛的率性勇敢和离经叛道,白瑞雨自认是个普通的人。成年后的他会重复世间大部分人的生活轨迹,升学读书,毕业工作,或许还会结婚生子。他会像一朵蒲公英,被命运的风四散吹拂,随意落在某个能容他安身的角落,会去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一定会离开这里,离开明琛。
白瑞雨从小就聪明,能说中漫画的结局,但他和明琛的命运,他只猜对了一半。
他没有想到,后来他没有离开这座明家老宅,但明琛真的离开了他。
明琛有句话说得对,那么多年前的事了,谁能记得清楚。就像白瑞雨现在已经记不清,自己十八岁生日时许了一个什么愿,即便还有那么点微渺的印象,说出来也就不灵了,但或许其实说了也无所谓,因为在许愿的时候,他就知道它永远不可能灵验。
离开是一种遗憾,但彻底的离开,反而是一种解脱。看着照片上那张意气风发的笑脸,白瑞雨唇角也浮起浅淡的笑意,手指小心地抚过照片的边角,把它和文件夹一起放回到明爷爷的床头柜里,连同这些酸甜交织、滋味莫名的记忆,一起尘封在内心的角落。
十八岁时的那个愿望,对着明琛不能启齿,现在想想也觉得荒唐,而他却十分怀念当时的自己,怀念那个花香隐隐星光柔和,回荡着少年明亮嗓音的夏夜。
明琛知道了肯定会生气,费了那么大劲张罗,给他点蜡烛让他许愿,他却浪费了这宝贵的机会,许了一个不负责任,也不切实际的愿望。
在十八岁生日那天,白瑞雨希望自己和明琛永远都不要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