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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你不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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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瑞雨坐得端庄,炉水又沸,他给自己倒了新的一盏,又烧了新的一壶水,在流泉落玉般的水声里说:“其实你不用刻意学,只要是你泡的,明爷爷一定会喜欢。”
明琛原本半闭着眼睛,从这话里听出一股似有似无的落寞来,转头只见白瑞雨沉静的侧脸,看了半晌没看出来什么,又看向他背后的落地窗。
阳光晴好,天空如水晶般澄澈,入冬后的花园青黄交替,明琛从记事起便住在这里,砖瓦门窗,一草一木,全是他看了十几年如一日的风景。
明琛出了一会儿神,重重地呼出一口气:“他再喜欢也不会给我签字的。”
这次轮到白瑞雨回头看他,少年半躺在沙发上,英俊的侧脸陷在柔软的椅面里,一痕阳光落在挺拔的鼻梁上,细密的睫毛纤毫可数,眸中亮的更亮,深的却更深。
自从明琛接触机车,他们争执过多少次,明琛威胁质问,埋怨指责,波折无数,却也让他见到了明琛许多不常见的样子,高峰和低谷,欣喜和失落,意气风发时锐意耀眼的锋芒,和此刻垂眸黯然无可奈何的落寞。
他小心翼翼,将这些点滴碎片积攒汇聚,在心里拼凑出一个愈发有血有肉、丰富真实的明琛,陌生又熟悉,可恨可亲,可近可触,甚至还有些……可爱。
如果不是明琛想讨好明老爷子,说要跟他学泡功夫茶,他们也许还会像幼时那样唇枪舌剑,也或许也会因为繁重的学业渐行渐远,总之不会像现在这样,在一个阳光晴好的冬日午后,守着一炉茶水,半室斜阳,在细碎水声和温热茶香里,共度离彼此心事最近的时刻。
共同的秘密最能滋生默契,明琛可以恨他怨他,却也不得不接受,可在这栋房子里,能与他谈论分享这件事的,也只有一个他。
虽然知道明琛看不见他的脸,白瑞雨还是低眉喝了口茶,垂眸掩住自己的神色,轻声问:“你为什么觉得明爷爷一定不会同意?”
这次轮到明琛看白瑞雨,四目相对时,他忽然明白了方才他问白瑞雨明明不喜欢茶,为什么要陪老爷子喝茶时,白瑞雨的感受。
根本没必要问的问题,因为没必要,甚至从没有认真思考,却偏有人认认真真地看着你,殷殷切切地想要一个答案。
明琛不太愿意细想,懒洋洋地坐直身子,把问题抛回去:“那你为什么不同意?”
白瑞雨道:“这是你自己的事,我谈不上同意不同意。我之所以拦你,是因为你违反规则冒用会籍参加俱乐部,以及伤还没好就回去练车,如果明爷爷同意,我不会有什么意见。”
他也没资格有什么意见。
明琛本以为白瑞雨又会跟他扯那些做赛车手会断胳膊断腿之类的陈词滥调,没想到他会如此心平气和,语气静定,坦诚认真,和平常的牙尖嘴利截然不同。
难道这茶水真有某种魔力,能让一见面就分外眼红的人推心置腹坦诚相待?
他有些意外,意外之余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看着白瑞雨眸底跳动的光点,忽然想问他一句:你又不介意我会摔死了?
白瑞雨又道:“明爷爷的想法也许跟我不一样,但如果你能遵守规则,又能……保证人身安全,他也许会同意。”
真心换真心,白瑞雨如此认真,逼得明琛不得不也拿出相应的态度。
明琛严肃起来,坐直身子,理了理思绪,道:“你不了解我爷爷。他不在乎什么规则不规则,安全不安全,这些对他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他反对我,只有一个理由,因为这是我喜欢的,不是他给我选择的。”
白瑞雨愣住,这些话他闻所未闻,也无法理解,下意识重复:“因为是你喜欢的,所以他就不会同意?”
明琛看着他,夕阳点染眸间,明光灼灼,忽而扬眉一笑,与其说失望,更多的是释然。
“看吧,就说了你不会懂。”
明琛父母去世很早,有记忆以来唯一的亲人就是爷爷。明老爷子一生经商,明家家境优越,祖孙俩没有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辛酸,也没有对彼此生出格外浓烈的依恋,老爷子忙起来天天不着家,明琛和保姆阿姨待在一起的时间都比和他多。
正因如此,明琛对爷爷的第一印象便是陌生,其次便是厌恶。在他的童年记忆里,明老爷子像日本特摄剧里的怪兽,出场时间不多,破坏力却强,明琛的一切他都看不顺眼,不是训斥就是数落,吝啬赞扬,给起巴掌来却慷慨,以至于每次见面要是不挨两下,明琛都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明琛不记得自己有没有渴望过明老爷子的肯定,但年纪越长,他越有自知之明,对明老爷子的好脸色愈发不抱希望。明老爷子大概也有同感,祖孙俩摩擦不断,倒也稳定。
白瑞雨的到来是个变数,为了他,祖孙俩甚至还有过几次罕见的一致对外。不过也仅此而已,白瑞雨是明老爷子给他立的完美标杆,更是明老爷子的眼线,尽管事实上白瑞雨也没告发过他什么,但老爷子一句“多跟人家瑞雨学学”,就足以把明琛气得七窍生烟。
生在这样的家庭,明琛再浑也能明白,他是明老爷子唯一的孙子,老爷子不可能真的讨厌他,也不可能完全放弃他,可矛盾的根源也在于此。
明老爷子精明强悍,生意版图遍布半个中国,处处都有蓝图规划,明琛自然也在其中。就像明宅里老爷子精心料理的花园,百花齐放,百态千姿,一草一木各得其所,可再欣欣向荣的植物,如果没长在它应在的位置上,那便是令人厌恶的杂草,旁逸斜出的枝丫,只会被眼里不揉沙子的老人无情剪除。
人生百态,若是生来一无所有,一生汲汲营营的终极命题便是争取;而如明琛这般,出生时便有人将世界送到眼前,他却不屑一顾,就像旁人致力于得到,他要做的,是放弃与逃离。
明琛不愿做明老爷子蓝图上不容更改的一笔,十六岁的他,已经给自己规划好了一条人生之路,是好是坏暂且不论,但绝对不是明老爷子为他规划好的那条。
白瑞雨听得恍惚,隐约觉得自己正在隔岸观火。
对岸是明琛的世界,少年的热切和决心如荒原野火,将整片苍穹照得炽热明亮,光芒刺痛他的眼睛,焚风烘热他的脸颊,在他的心上燎原,无可救药地吸引着他,可他却无法再靠近一步。
他低下了头,干疼的喉咙艰难地滚动,生涩地吐出一句:“……我不明白。”
他理当不明白。在他看来,能与血浓于水的亲人朝夕相处,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亲人为他规划铺就的路,又怎么能算得上是干预和束缚。不必自己跌跌撞撞摸索寻找,不必担心一脚踏空坠落深渊,不必担心潦倒失意,因为有人兜底,不必担心迷茫错愕,因为有人指点,这样的人生该有多么轻松,又有多么完美。
不像他,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明老爷子关心他爱护他,却不会教育他要求他,不会在乎他想做什么,更不会亲自为他规划未来。
而这些明琛都不要,他只要他自己选择的人生。
他感谢明琛愿意跟他说这些,可他无法鼓励,无法肯定,甚至无法说一句理解,可他也无法指责明琛,说他的想法有多么天真和自私,说他承了明老爷子的养育之恩便要有所回报,说他拼命想舍弃的正是他所渴望的,说他对明琛有多羡慕和嫉妒,不因家世,不因容貌,只因明琛尚有为他殚精竭虑的亲人在世,或许还因为明琛拥有纯粹赤诚地寻找自我的勇气。
他一无所有,他能说的只有一句:“我不明白。”
明琛眸中掠过错愕,眼底的光黯了黯,片刻失神后,他又找回了一贯的满不在乎,把头往后一靠,道:“你当然不明白,因为你就没找到你自己喜欢的事。等你以后找到了,你大概就能明白我了。”
真不知该说老天公不公平,被管束最严的自己,却怀揣着最不被支持的梦想,而最会被宽容的白瑞雨,却偏偏没有愿望。
想着想着,他觉得白瑞雨有些可怜,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觉得和当年的烫伤不一样,不会自己愈合,他也给不了安慰。
明琛自顾自感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人间正道是沧桑,道:“算了,我不学了,反正离十八岁也就两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等我成年了,看谁能管得了我!”
他越说越激动,情不自禁地拍起了白瑞雨的肩,白瑞雨垂眸笑笑,没有说话。
这是他们十六岁的某天下午,冷战暂告一段落,日影西斜,炉水滚了又沸,茶汤颜色渐淡,明琛没有喝完的那半杯茶放在那里,慢慢凉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