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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教我泡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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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脸撕破之后携手逃跑并没有让气氛缓和,明琛和白瑞雨就此陷入长达数日的冷战。
不知明琛后来又在俱乐部碰壁了几次,总之他没再来找白瑞雨闹过,像是彻底死了心。紧接着是期末考试,他一反常态,备考备得头悬梁锥刺股,每天复习到三更半夜。
白瑞雨冷眼旁观,看着明琛熬了几夜,终于忍不住在半夜把他拦住。彼时明琛穿着睡衣,黑眼圈耷拉到脚底,目光迷离脚步虚浮,手里还端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见了白瑞雨手一抖,差点泼了两人一身。
白瑞雨站在自己房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蹙眉看着他这副鬼样子,语气七分担忧三分生硬:“别熬了,早点睡觉。”
明琛一张嘴先打了个呵欠 ,用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泛红的眼角噙着眼泪,冷笑道:“怎么,我开夜车学习你都不让?”
他无视白瑞雨,一扭头要回房,白瑞雨追上去,脚底地板吱嘎作响:“临时抱佛脚没用。而且你这么进进出出的,会影响我睡觉。”
明琛半个身子都进门了,又被他后半句话勾住脚步,转过身子瞪着他:“你不是大考前就睡不着觉吗?要那么安静干什么?”
走廊没开灯,月光照轩窗,灯光从两扇半开的房门里洒出来,暖黄与莹白在地上铺陈成小小的棋盘,两人各自立在属于各自的一方光影里,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白瑞雨摁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清秀的眉眼微微抽动,良久才吐出一句:“我可以不睡,但你不能吵。”
明琛哼了一声,刚想反驳,抬眼看见白瑞雨眼下若隐若现的青痕,没说出的话莫名被磨平了棱角,丢下一句“强盗逻辑”,一扬下颌扭身走了。
凉风卷着咖啡的香气擦过白瑞雨的鼻尖,明琛反手甩上了门,关门声却真的轻了很多。
学霸的劝告不无道理,临考抱佛脚果然没用。期末成绩出炉,明琛的烂成绩依然如故,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把人叫到书房,一通训斥狂风骤雨,直到被白瑞雨敲门打断,说有客人来找。
两个孩子的成绩单都是明老爷子签字,看着白瑞雨的成绩,老爷子既骄傲又羡慕,不知道一个屋檐下怎么就能同时养出一个尖子生和一个吊车尾,临走前拜托白瑞雨,请他寒假抽点时间出来给明琛补习。
明琛霜打茄子一般瘫在一边,对明老爷子的言论无力反驳。白瑞雨乖巧地点头答应,送老爷子出了书房,他转身坐回沙发另一角,摊开明琛的试卷,扫了眼上面密密麻麻的红叉,问:“哪道还不会?”
明琛没吱声,让他失魂落魄的远不止明老爷子的训斥。白瑞雨又道:“没有我就走了。”
他说着起身,似是不经意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果不其然衣襟被人一把扯住:“你还没教我呢!”
白瑞雨没有挪步,却也没坐下,低头看着明琛的手臂:“你想学什么?”
明琛别别扭扭,喉咙里咕哝出几个含混不清的字。白瑞雨听不懂,明琛颈后烧起红来,向着某个方向飘了个眼神,白瑞雨顺着望过去,看到的居然是明老爷子最宝贝的那套功夫茶茶具。
听说明琛想学泡功夫茶,白瑞雨出乎意料,稍稍一想,心里便有了模糊的猜测,没立刻说答应还是不答应,问明琛为什么。
本就是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见白瑞雨问东问西,明琛有些不耐烦,抓了抓头发反问:“不是你说让我去找老爷子的嘛。”
明琛不傻,他知道要让明老爷子点头,就得先投其所好,用成绩取悦老爷子是没戏了,于是把主意打到老爷子最爱的功夫茶上,想把他的心泡软。
白瑞雨些许失望,却也夹杂着欣慰,无论明琛的目的是否纯粹,只要他愿意向明爷爷示好,白瑞雨没条件不支持。如果是祖孙俩是在烹茶对谈,也许就不至于在楼下也能听见明爷爷的咆哮,他也不必盼着有客人登门,好来给明琛救急。
初学者手生,明琛更不是个沉稳的,白瑞雨怕他打碎明爷爷的茶具,翻出一套自己当初在周教授家练习时用的茶具,洗干净了拿来教人。
热气氤氲,炉水初沸,细微的水鸣声里,白瑞雨给明琛讲解完步骤。明琛跃跃欲试,伸手拿起盖碗,指腹刚一碰到杯身便惨叫一声,抬起手来在空中狂甩:“烫烫烫——”
白瑞雨先吃一惊,继而哭笑不得:“你握杯姿势不对,拇指和食指捏杯沿,中指托杯底,别碰杯身,动作利落一点,像我这样。”
修长白皙的手拈起茶杯,姿态端庄优美,青瓷茶杯稳稳托在手里,宛如一朵青莲在指间盈盈绽放,白瑞雨转手让明琛看清楚,示意他再试一次。
刚刚被烫到的地方还在刺痛,明琛皱着眉头,僵硬地安放着手指,颤颤巍巍托起茶杯,嘟囔道:“明明这样也烫啊,你这手是铁砂掌嘛。”
白瑞雨纠正着他的手势,道:“这杯子不算烫,但如果……”
话音未落,明琛手一滑,热水泼出盖碗,又是一声惨叫。
白瑞雨叹气:“……洒出水来就真的烫了。”
热水在桌面流淌,茶盘上水渍狼藉,白瑞雨拿了块冷毛巾给明琛敷手,又取了块帕子揩拭桌面。明琛把手放到嘴边吹着,看看手上烫出的红,又看看白瑞雨低垂的眉眼,觉得眼前情景似曾相识。
“你第一次来那天,好像也给老爷子泡了茶?”渺远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明琛看向白瑞雨的手,“我突然推门,是不是害你烫着手了?”
热水浸透了帕子,滚烫的湿意染上手指,白瑞雨低低应了一声,又听明琛说:“也这么疼吗?对不起。”
大概就是从这时起,白瑞雨发现明琛相当后知后觉。伤人的时候毫不留情,砭人肌骨鲜血淋漓也不见他眨一眨眼,之后更是绝口不提。等到此去经年,伤口结痂愈合,一切尘埃落定,连当时有多痛都要忘了,他却又不知怎么想了起来,没头没脑地问他当时疼不疼。
疼吗?肯定是疼过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多年都耿耿于怀。可光阴消磨,再刻骨铭心的痛楚也变得模糊,连记挂的到底是什么都看不清了,直到这始作俑者冒冒失失问出口,激起往事蒙就的尘灰,这才朦朦胧胧地想起,原来自己还被欠了一个道歉。
诚然是明琛荒谬,可自己也有够卑微,竟觉得这过期已久的安慰也是安慰,一样效力强劲,一样让他甘之如饴,一句迟到数年的对不起,就能让他毫不犹豫地选择原谅。
白瑞雨痛恨自己的软弱,却又无法抵挡,喉结滚动了下,不动声色地说:“忘了。”
明琛难得真诚道歉,就这么轻飘飘地被人打了太极,立刻皱了眉,还没说什么,白瑞雨不给他机会:“先别说这些,还学不学了?还学的话先看着我。”
明琛这才想起自己为什么挨烫,悻悻看白瑞雨给他示范。
热气弥漫,凤凰单枞散出馥郁香气。
明琛不喜欢喝茶,却也不得不承认,白瑞雨泡茶的动作实在好看。衬衣长袖卷起一截,露出纤细清晰的腕骨,动作如行云流水,一举一动间似是应和着隐约韵律,袅袅雾气映着清润眉眼,分外赏心悦目。
幼时混不知事,只觉得明老爷子偏心,现在明琛也开始理解,为什么明老爷子会偏爱白瑞雨。
风华初成的少年凭案端坐,脊背挺直,神色专注,做什么都心无旁骛,一言一行都循规蹈矩,在学校就专心学习,泡茶就只有手臂在动,才不跟他似的,从来静不下心,还总生出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来。
也难怪明老爷子生气,连他自己都纳闷,住一栋房吃一样饭,一位长辈带出来的两个人,为什么他就是做不到跟白瑞雨一样?
越想越觉得气闷,甚至还冒出点不甘和嫉妒,明琛不自觉地凑近,仔仔细细盯着白瑞雨看。
从小他就看白瑞雨给爷爷泡茶,但从来不曾看得这么认真。白瑞雨小时候是只小狐狸,长大了似乎有点不同,褪去青涩的眉眼愈发精致,没了婴儿肥的侧脸清瘦而明丽,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手,白皙修长,茶盏的青衬着透粉的白,精雕细琢的玉器一般。
神志离家出走,热意却融进目光,明琛一只手撑了下颌,心猿意马地想,小狐狸长大了会变成什么?老狐狸吗?还是跟鬼故事里一样化成人形,变成风姿翩翩又勾魂摄魄的玉面书生?
白瑞雨不知道明琛早已神游天外,只觉得对方目光灼灼,燎得自己手背发烫,指间沁了汗,拈起盖碗时险些脱手,情急之中一下摁住了杯身,尖锐的刺痛让他的手腕猛地一抖,还好明琛没有发现。
他平复呼吸,把茶汤倒进品茗杯,恍惚里按招待客人的习惯,把其中一只放在了明琛面前,放完才回过神,明琛不喜欢喝茶。
他刚想把杯子收回来,明琛已经端起喝了一口,接着就啧了一声:“……我去,真不明白哪里好喝。”
因为是教明琛,白瑞雨用的不是最好的茶叶,但也不是什么廉价货色。不过明琛这反应也不在意料之外,他低头轻嗅茶香,道:“老人家的口味和我们不同,你得迁就。”
明琛不屑地耸了耸肩:“那为什么得是我去迁就他,不是他来迁就我?”
“他是长辈。”
“那我还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呢!”
伟人语录明琛大概就记得这一句,但丝毫不影响他的理直气壮。白瑞雨瞥他一眼,抿唇吹去茶汤上的热气,道:“如果你不是有求于人,大可以请他跟你一起喝可乐汽水宝矿力。”
一句话浇灭了明琛的嚣张气焰,他看着白瑞雨低眉抿了口茶,热气氤氲里的眉眼没有任何波澜,悻悻道:“你不会真觉得这好喝吧?”
刚才也说了这是老年人品味,要是真觉得好喝,那就不是十六七岁的少年,真成了千年的狐狸了。
热气润湿眼睫,白瑞雨指尖摩挲着茶盏,垂眸片刻,承认道:“不是。”
明琛顿时睁大眼睛,白瑞雨迎着他的目光,又道:“和乌龙茶比起来,当然还是宝矿力好喝。”
“我就说嘛——”明琛一拍大腿,为这突然发现的共同语言莫名兴奋,兴奋之后紧跟着疑惑,“那你干嘛要学这个,还整天陪老爷子喝茶?”
白瑞雨微微一愣,放下茶盏道:“因为外公和明爷爷都很喜欢啊。”
理所应当,眼神澄澈,仿佛在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明琛下意识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泄了气,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伸开两条长腿,四仰八叉的坐姿里透露出破罐破摔的气场:“算了,我不学了,反正我和老头子喝不到一个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