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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开庭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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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庭那天是三月十七号。
天津的春天来得晚,地上还有没化完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施初起了个大早,穿上那套唯一的正装——黑色裤子,灰色毛衣,外面套一件羽绒服。假肢穿好了,站起来的姿势比一个月前稳多了。
曹辞在客厅等她。
看见她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走吧。”
车开到法院门口,施初下了车。门口已经站着一群人——章遥、母亲、严明志。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可能是记者,也可能是旁听的。
章遥的脸色很白,握着施初的手,手心全是汗。
“如星呢?”施初问。
“没带来。”章遥说,“律师说不用她出庭。”
施初点点头。
她往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了。
她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一定要让受害者上去?
如星才六岁。她要在法庭上,面对那三个人,讲那天的事?
她的手握紧了拐杖。
法庭不大,但坐满了人。
施初被安排在证人席旁边。她不是受害者,是受害者家属,也是证人之一。冯夏偷她内裤的事,是动机的一部分。
法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她宣布开庭,念了案由,然后让公诉人发言。
公诉人是个年轻男人,语速很快,念了一大堆。施初没仔细听。她在看被告席。
三个人站在那里。
冯夏在最左边,穿着看守所的黄马甲,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中间是刀迭,那个十九岁的黄毛,瘦得皮包骨头,眼睛一直往别处瞟。右边是黄晓辉,三十二岁,有前科的那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个死人。
施初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腿。
那条腿,是被他们撞断的。
值不值?
她不知道。
但她不后悔。
轮到证人作证的时候,施初被叫上去。
她拄着拐杖走到证人席,站在那里。法官让她坐下,她没坐。她就那么站着,拐杖撑在地上,右腿微微往后伸,保持平衡。
法官看着她,问了一些基本问题:姓名、年龄、与受害人的关系。
施初一一回答。
然后公诉人开始问。
“施初,你和冯夏是什么关系?”
“前继父的儿子。”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偷你东西的?”
“六年前。我十五岁的时候。”
“偷什么东西?”
“内裤。”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
施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公诉人又问:“你当时报警了吗?”
“没有。”
“为什么没有?”
施初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法官。
“法官,我可以说几句吗?”
法官点点头。
施初说:“这个事情其实很简单。偷内裤是动机。冯夏为什么会对如星下手?因为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他偷我内裤的时候十一岁,偷如星内裤的时候十七岁。他一直都是这种人。”
法官看着她,没说话。
施初继续说:“法官,我再说一句。这人对谁都很变态。以前我无意中看到他的柜子里,有其他人的内裤。邻居女儿的,邻居孙女的。”
法官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她们的?”
“因为她们总说自己内裤老不见。”施初说,“专挑年轻女性下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连我这个亲姐姐的内裤也偷。”
法庭里更安静了。
有人在低声说话,被法警制止了。
法官看着施初,问:“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说他偷内裤?”
施初看着她,看着这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看着她严肃的脸。
“法官,”她说,“我家里很复杂。”
法官没说话,等着她。
施初说:“总之一句话,他偷的时候,家里正在闹。没人听我发言。”
她顿了顿。
“他们知道变态,但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说完,法庭里彻底安静了。
施初站在那里,拄着拐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看见被告席上,冯夏的头埋得更低了。
她看见旁听席上,章遥在哭,母亲在拍她的背。
她看见曹辞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施初作完证,被扶下来,坐在旁听席上。
后面的程序她没太听进去。公诉人继续发言,辩护律师说话,法官问话。那三个人也说了几句,声音很小,听不清说什么。
她只记得黄晓辉被问到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他看的不是她。
他看的是章遥。
章遥坐在那里,抱着如星的外套——如星没来,但她带了如星的外套。那是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如星最喜欢的一件。
黄晓辉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施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不想知道。
休庭的时候,施初去了洗手间。
她拄着拐杖走进隔间,关上门,站在那里。
厕所里很安静,只有排气扇嗡嗡的声音。
她站在那儿,扶着墙,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那种把六年的事都讲出来之后,整个人被掏空的感觉。
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门,走出去。
洗手台前有一面大镜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黑裤子,灰毛衣,脸有点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她看着自己,看着那条站在地上的右腿。
她忽然想起姥爷。
姥爷说,人这辈子,总有些话要说。说了,就过去了。
她说了。
她不知道过不过得去。
但她说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用纸擦干。
然后她拄着拐杖,走出去。
下午四点,庭审结束。
法官宣布择日宣判。三个人被带下去的时候,施初看见冯夏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就一秒。
但施初看见了。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悔恨,不是害怕,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理他。
她站起来,往外走。
门口,章遥在等她。母亲也在。严明志站在旁边,抽着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走吧。”曹辞说。
施初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施初忽然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法庭。
那扇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想起一件事。
六年前,她十五岁,站在自己房间里,看着被翻乱的衣柜,不知道该跟谁说。
今天,她说了。
她转过头,继续往外走。
回去的车上,很安静。
曹辞开着车,没说话。施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车开到一半,施初忽然开口。
“曹哥。”
“嗯?”
“你说他们会判多少年?”
曹辞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但不会太轻。”
施初点点头。
曹辞看了她一眼,说:“别想太多。等结果吧。”
施初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树和房子。
她想起姥爷。
姥爷说,打不赢的仗也要打。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有人打过。
她打了。
她不知道赢不赢。
但她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