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蝶棠

13、第 13 章 工作是

　　工作是在期末考后第二周找到的。
　　家教。
　　施初在招聘软件上刷了三天，投了二十几份简历，只有这一个回复。对方是个初三男生的家长，住在南开区，需要数学辅导，一小时一百二，每周三次。
　　施初接了。
　　她没告诉曹辞。曹辞要是知道，肯定又要说“你现在这样还跑出去打工”。但她不想当废物。腿没了，脑子还在。脑子能赚钱。
　　第一次上课是在周三下午。
　　施初提前一个小时出门。从西青区到南开区，要转两趟公交，一趟地铁。她算了算时间，单程一个半小时。来回三个小时，上课两小时，加上等车走路，大半天就没了。
　　但她没别的选择。
　　公交车上人多，她拄着拐杖站着，没人让座。她也没指望。一路站着，晃了一个小时，腿酸得厉害。但她忍了。
　　到学生家的时候，她迟到了十分钟。家长开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看她拄着拐杖，没说什么。
　　学生叫李明宇，初三，个子挺高，坐在书桌前一脸不耐烦。施初没管他，翻开课本开始讲。
　　讲了一节课，李明白宇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认真。下课的时候，他问：“老师，你腿怎么了？”
　　施初说：“摔的。”
　　李明宇点点头，没再问。
　　家长送她出门的时候，态度比来的时候好多了。说下次还约，施初说好。
　　回去的路上，她坐在公交车上，累得靠着窗户睡着了。
　　第二次上课是周五。
　　第三次是周日。
　　第四次是下周三。
　　一切都很正常。李明宇的成绩在进步，家长的态度越来越好，施初开始觉得，这个工作可以干下去。
　　第五次上课是周六下午。
　　施初到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几个人。客厅里坐着一个老太太，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是李明宇的奶奶、姑姑和表弟。
　　家长介绍说：“这是我妈，我姐，还有我外甥。今天过来看看。”
　　施初点点头，往李明宇房间走。
　　上课上到一半，门开了。
　　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探进头来，看着施初，又看着她的腿。
　　“阿姨，你腿怎么了？”
　　施初说：“受伤了。”
　　小男孩走进来，蹲下去看她的假肢。
　　“这是什么？”
　　施初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伸手摸了摸。
　　“硬的！”小男孩眼睛亮了，“是机器人腿吗？”
　　李明宇在旁边说：“浩浩，别闹。”
　　小男孩不听，继续摸。他摸着摸着，忽然用力一掰。
　　咔的一声。
　　施初的右腿忽然松了。
　　她低头一看，假肢的膝关节连接处被掰断了。那个小男孩力气不大，但那是个旧款假肢，连接处本来就不太结实，他一掰，直接掰开了。
　　假肢从她腿上掉下来，落在旁边。
　　施初坐在那里，右腿只剩下残端，包着硅胶套，悬在空中。
　　小男孩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假肢，愣住了。
　　李明宇也愣住了。
　　施初没动。
　　她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腿，看着那个掉在地上的假肢。
　　门被推开了。
　　家长冲进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然后她看见施初的腿，看见那个掉在地上的假肢，愣住了。
　　小男孩在旁边哭了。他不是吓哭的，是那种“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祸”的哭。
　　中年女人也进来了，看见这一幕，脸色变了。
　　老太太在后面问：“怎么了？浩浩怎么了？”
　　没人说话。
　　施初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慢慢弯下腰，把假肢捡起来。断掉的连接处垂着，金属的断口露在外面，没法用了。
　　她抬起头，看着家长。
　　“有没有拐杖？”
　　家长张了张嘴，说：“没……没有……”
　　施初点点头。
　　她把假肢放在旁边，试着站起来。
　　单脚。靠着桌子。扶着墙。
　　她站起来了。
　　李明宇在旁边看着她，眼眶红了。
　　“老师……”
　　施初没理他。她扶着墙，慢慢往外挪。
　　一步。两步。三步。
　　客厅里的人都在看着她。老太太张大嘴，中年女人脸色发白，小男孩在哭，家长手足无措。
　　施初没看他们。她只看着门口。
　　挪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施初？”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曹辞。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单脚站着的样子，看着她手里拿着的那个断掉的假肢，看着她那条悬空的右腿。
　　他的脸色变了。
　　“操，”他说，“你的腿呢？！”
　　施初看着曹辞，没说话。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可能是路过，可能是来找她，可能是任何原因。她现在没力气想这个。
　　曹辞冲过来，一把扶住她。
　　“怎么回事？谁干的？”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低更吓人。像暴风雨来之前那种安静。
　　屋里的人都不敢说话。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曹辞看了一眼屋里，看见那个假肢，看见那个断掉的连接处，看见那个哭着的孩子。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扶着施初，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走。”他说。
　　施初点点头。
　　曹辞把她扶到车上，让她坐在副驾驶。然后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开出去的时候，施初看见那个家长站在门口，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没回头。
　　车上很安静。
　　施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假肢放在脚边，断掉的连接处一晃一晃的。
　　曹辞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开口。
　　“疼吗？”
　　施初摇摇头。
　　“不是疼。”她说，“就是……”
　　她没说下去。
　　曹辞看了她一眼，等着。
　　施初看着窗外，说：“就是觉得自己像个废物。”
　　曹辞没说话。
　　“上个课，腿被人掰断了。”施初的声音很平，“连跑都跑不了。只能扶着墙挪。”
　　曹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你不是废物。”
　　施初没接话。
　　曹辞深吸一口气，说：“那个孩子故意的？”
　　“不是。他不懂。”
　　“不懂就能掰人腿？”
　　施初没说话。
　　曹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接家教怎么不跟我说？”
　　施初愣了一下。
　　“说了又怎样？”
　　“说了我能送你。”曹辞说，“说了我能看着你。说了你腿被人掰断的时候我能第一时间出现。”
　　施初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施初，”他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自己扛？”
　　这是第二遍问这个问题了。
　　施初还是没回答。
　　车继续开着，往西青区那边走。
　　到的时候，天快黑了。
　　曹辞把车停在楼下，扶着施初上楼。
　　章遥开的门，看见施初被扶着，看见她手里那个断掉的假肢，愣住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施初没说话。曹辞说：“假肢坏了。得重新配。”
　　章遥的脸色变了。她赶紧扶着施初进屋，让她坐在沙发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这一幕，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初初！怎么回事？”
　　施初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那种“为什么总是我”的累。
　　但她没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如星从屋里跑出来，看见她，高兴地喊“姐姐”。然后看见她手里那个断掉的假肢，愣住了。
　　“姐姐，你的腿……”
　　施初看着她，说：“坏了。”
　　如星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条假肢。
　　“还能修好吗？”
　　施初摇摇头。
　　如星站起来，抱住她。
　　“没事的姐姐，”她说，“我陪你。”
　　施初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如星，看着这个六岁的孩子，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姥爷。
　　姥爷说，人这辈子，总要靠点什么活着。有人靠钱，有人靠权，有人靠一口气。
　　她靠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人陪她。
　　晚上，施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假肢放在旁边，断掉的连接处垂着，像个死掉的东西。
　　曹辞坐在床边，没走。
　　“明天我带你去配新的。”他说。
　　施初没说话。
　　“钱的事你别管。”他说，“我出。”
　　施初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
　　曹辞愣了一下：“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曹辞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你爸是我兄弟。”
　　施初没说话。
　　“也因为你自己。”曹辞说，“你他妈太硬了。硬得让人心疼。”
　　施初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没让它掉下来。
　　曹辞站起来，说：“明天我来接你。别乱跑。”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施初。”
　　“嗯？”
　　“你不是废物。”
　　施初没说话。
　　曹辞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施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句话。
　　她不是废物。
　　她只是少了一条腿。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