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蝶棠

14、第 14 章 假肢中

　　假肢中心在河西区，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挂着牌子：“天津市假肢矫形康复中心”。
　　曹辞把车停好，扶着施初下车。她拄着拐杖，单脚站着，看着那栋楼，没说话。
　　“走。”曹辞说。
　　他们走进去。大厅里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长椅上等着，还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施初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
　　前台的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曹辞说：“有。姓施。”
　　小姑娘翻了翻记录：“施初是吧？稍等，我叫张技师。”
　　他们在长椅上坐下。
　　施初把拐杖靠在旁边，看着墙上贴着的海报。海报上是各种假肢的图片，有机械的，有电子的，有液压的。价格从几千到几十万不等。
　　她想起自己那个被掰断的假肢，是机械的，一万二。用了不到一个月。
　　张技师出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着白大褂。他走过来，看了看施初的腿，又看了看她手里的拐杖。
　　“施初是吧？来吧，先进来检查一下。”
　　检查室不大，有一张床，几台仪器，墙上挂着各种假肢的模型。
　　张技师让施初坐在床上，把残端的硅胶套取下来，仔细看了看。
　　“恢复得不错。”他说，“没有感染，肌肉萎缩也不严重。可以配新假肢。”
　　施初点点头。
　　张技师走到柜子前，拿出几个样品。
　　“你想要什么样的？机械的，液压的，还是电子的？”
　　施初看着那些样品，没说话。
　　张技师介绍说：“机械的便宜，一万多，但舒适度和灵活性一般。液压的好一些，走路更自然，价格在三万到八万之间。电子的最贵，十几万起步，有微处理器控制，能自动调节步态。”
　　施初问：“液压的，好的那种，多少钱？”
　　张技师看了她一眼，说：“进口的，八万。”
　　施初没说话。
　　曹辞在旁边开口了：“就要那个。”
　　施初转过头，看着他。
　　曹辞没看她，对张技师说：“最好的那个，八万的，要多久能做好？”
　　张技师说：“得先取模，然后制作，大概两周。”
　　“行。”曹辞说，“现在就取模。”
　　施初说：“等等。”
　　曹辞看着她。
　　施初说：“八万太贵了。我要机械的就行。”
　　曹辞的眉头皱了一下。
　　“机械的能用多久？再被人掰断？”
　　施初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说：“你别自作主张。我说我付钱就付钱。”
　　施初说：“你凭什么付？”
　　曹辞愣了一下。
　　施初看着他，说：“八万块钱，不是小数目。你花那么多钱没一点水花，我都替你心疼钱。”
　　曹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施初继续说：“你家老婆看你那么花在别人身上，不得跟你吵架？”
　　曹辞看着她，忽然笑了。
　　“老子他妈单身。”
　　施初愣了一下。
　　曹辞笑着说：“哪来的老婆？你见过？”
　　施初没说话。
　　张技师在旁边看着，有点尴尬，咳了一声。
　　曹辞转过头，对张技师说：“取模吧。八万那个。”
　　张技师点点头，开始准备东西。
　　施初坐在那里，没再说话。
　　取模的过程很麻烦。
　　张技师先在施初的残端上涂了一层东西，然后用石膏裹住，等它干。那层东西凉凉的，有点痒。施初忍着，一动不动。
　　曹辞在旁边看着，没走。
　　过了十几分钟，石膏干了。张技师把它取下来，里面是一个完整的残端形状。
　　“好了，”他说，“两周后来试穿。”
　　施初点点头。
　　曹辞去前台交了钱，八万，一次性付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收据，递给施初。
　　“拿着。”
　　施初低头看了一眼。收据上写着她的名字，金额八万，已付清。
　　“我会还你的。”她说。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们走出假肢中心。
　　外面阳光很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施初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两条腿都好好的走路的人。
　　曹辞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根烟。
　　“施初。”
　　“嗯？”
　　“你说我凭什么付，我告诉你凭什么。”
　　施初转过头，看着他。
　　曹辞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散开。
　　“因为你爸是我兄弟。因为他不在你身边的时候，我得替他看着你。”
　　施初没说话。
　　“也因为我自己愿意。”曹辞说，“我看着你一条腿没了还到处跑，看着你低血糖晕倒，看着你被人掰断假肢还自己扶着墙往外挪。我看不下去了。”
　　施初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曹辞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
　　“走了，送你回去。”
　　他往车那边走。
　　施初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姥爷。姥爷也这样，话不多，事不少做。
　　她拄着拐杖，慢慢跟上去。
　　回去的路上，施初一直没说话。
　　曹辞开着车，也没说话。
　　车开到一半，施初忽然开口。
　　“你多大？”
　　曹辞愣了一下：“三十。”
　　“三十了还单身？”
　　曹辞笑了一下：“怎么了？三十必须结婚？”
　　施初没说话。
　　曹辞说：“谈过，分了。没遇到合适的。”
　　施初问：“什么算合适的？”
　　曹辞想了想，说：“能说到一块儿的。”
　　施初没再问。
　　车继续开着。
　　过了一会儿，曹辞忽然说：“你呢？谈过吗？”
　　施初摇摇头。
　　“没有？”
　　“没有。”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施初看着窗外，说：“以前忙着学习。后来忙着出事。”
　　曹辞沉默了一下。
　　“会有的。”他说。
　　施初没接话。
　　到家的时候，章遥正在做饭。
　　看见施初回来，她擦了擦手，走过来。
　　“怎么样？”
　　施初说：“取了模，两周后去试。”
　　章遥点点头，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曹辞，想说什么，但没说。
　　施初往屋里走。
　　如星在客厅里画画，看见她，跑过来。
　　“姐姐！你的新腿什么时候好？”
　　“两周后。”
　　如星点点头，认真地说：“那我等你。”
　　施初摸摸她的头。
　　如星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塞进施初手里。
　　“给你吃。”
　　施初低头看，是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包装纸皱皱的，像是揣了很久。
　　“哪来的？”
　　“妈妈给的，我没舍得吃。”
　　施初看着那颗糖，没说话。
　　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晚上，施初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
　　八万块钱。曹辞付的。
　　她得还。必须还。
　　但怎么还？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她想起那个家教。那个掰断她假肢的小男孩。那个家长后来打过电话，说对不起，说要赔偿。她没接。
　　赔什么？赔一条新腿？他们已经赔了。曹辞付的钱，他们会转给曹辞。但那是另一回事。
　　她不想再见到那些人。
　　她想起曹辞说的话：“老子他妈单身。”
　　她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
　　可能是松了口气。可能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两周后，新腿就好了。
　　到时候，再找工作。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施初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她拄着拐杖走过去，看见母亲在煮粥。
　　“妈。”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再等一会儿，粥马上好。”
　　施初站在那里，看着母亲的背影。
　　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有点驼。她才四十七岁，看起来像五十多。
　　“妈，”施初说，“我会还曹辞钱的。”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说：“不急。慢慢来。”
　　施初没说话。
　　母亲把粥端上桌，盛了一碗，放在她面前。
　　“吃吧。”
　　施初低头看着那碗粥，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
　　她拿起勺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妈，你说曹辞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母亲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心好。”母亲说。
　　施初没说话。
　　母亲又说：“也因为你值得。”
　　施初抬起头，看着母亲。
　　母亲看着她，笑了。
　　“我女儿，多好的人。”
　　施初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