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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晚上, ...

  •   晚上,施初坐在床上,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假肢拆了放在旁边,右腿的残端有点酸,是今天走太多的缘故。但她没管,继续写。
      纸上是几行字:
      1. 下周搬家
      2. 两周后期末考
      3. 考完退房,去妈那边住
      4. 找工作
      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在“找工作”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数学系大四,能找什么工作?她不知道。以前想过考研,但现在这样,考研还得再读三年,太久了。她想快点赚钱,快点独立,快点不再当任何人的累赘。
      她把纸折起来,放进枕头底下。
      手机震了。曹辞的微信:
      “明天八点,别忘了。”
      她回:“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看着天花板。
      计划得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施初吃了早饭。
      曹辞带她去的那家面馆,还是牛肉面。她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了一半。
      曹辞看着她的碗,说:“今天表现不错。”
      施初没说话。
      吃完面,曹辞问:“下周搬家的事,你计划好了?”
      施初点点头。
      “东西多不多?”
      “不多。就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
      曹辞点点头:“那行,到时候我来接你。”
      施初看着他,忽然说:“考完试,我就回家了。”
      曹辞愣了一下:“回家?”
      “去我妈那边住。”施初说,“然后找工作。”
      曹辞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找工作?”他说,“你现在这样,找工作?”
      施初没说话。
      曹辞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现在刚出院,腿还没完全适应,你就不能歇一歇?”
      “歇什么?”
      曹辞被她噎住了。
      施初看着他,说:“我歇了两周了。够了。”
      曹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
      施初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
      曹辞跟在后面,忽然说:“那你找什么工作?”
      施初没回头:“不知道。先找找看。”
      曹辞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看着她那条走起来有点僵硬的右腿,看着她拄着拐杖的手。
      他忽然觉得,这个二十一岁的女孩,比他见过的很多成年人都硬。
      回到学校,施初继续写她的计划。
      她算了算时间:下周搬家,一周时间收拾和适应新房子。然后两周复习,期末考。考完退房,回家。然后找工作。
      时间排得满满的,一点空隙都没有。
      她喜欢这样。有事做,就不会想那些有的没的。
      下午,她给章遥打了个电话。
      “章姨,我考完试就回去。”
      章遥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真的?太好了,如星天天念叨你。”
      “嗯。到时候可能要住一阵子。”
      “住多久都行!你妈也想你。”
      施初握着电话,没说话。
      章遥顿了一下,问:“初初,你腿怎么样了?”
      “没事。”
      “真的没事?”
      “真的。”
      章遥沉默了一下,没再问。
      挂了电话,施初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天津的雪,一场接一场,没完没了。
      晚上,曹辞又发微信。
      “你那个计划,给我看看。”
      施初把那张纸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过了几分钟,曹辞回:
      “你当你是超人吗?”
      施初看着那行字,没回。
      曹辞又发:
      “下周搬家,两周后考试,考完找工作。你不喘气的?”
      施初回:“喘。”
      曹辞回了个“服了”的表情。
      施初看着那个表情,忽然想笑。
      她没笑。她只是把手机放下,继续看书。
      一周后,搬家。
      曹辞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开着他那辆黑色奔驰。施初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拄着拐杖慢慢走出来。
      曹辞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那个行李箱不大,但挺沉,他拎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砖头?”
      “书。”施初说。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开到新房子那边。电梯房,六楼,一室一厅,带个小阳台。房东是个老太太,人挺好的,听说施初腿不方便,还特意在厕所装了扶手。
      曹辞帮她把行李箱拎上去,放在客厅里。
      “还有什么要搬的?”
      “没了。”
      曹辞看着那个行李箱,看着那个小小的客厅,看着施初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的样子。
      “你就这么点东西?”
      施初点点头。
      曹辞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搬宿舍拉了三大箱,他妈还嫌不够。施初就一个行李箱,一个书包,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行吧。”他说,“那你自己收拾,我先走了。”
      施初点点头:“谢谢。”
      曹辞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施初。”
      “嗯?”
      “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施初看着他,点点头。
      曹辞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施初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是她的新家。虽然只住两周,但也是家。
      她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
      两周过得很快。
      每天,施初去学校上课,回来复习,吃饭,睡觉。曹辞每天早上来接她吃早饭,晚上有时候也来,带点吃的。她没拒绝。她知道自己需要吃,需要睡,需要活着。
      期末考考了三天。
      实变函数、泛函分析、拓扑学,三门。她考得还行,题都会做。周老师监考的时候看见她,走过来问了一句“腿怎么样”,她说没事,周老师点点头,走了。
      考完最后一门,她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晴了。
      难得一见的太阳,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考完试的同学三三两两地走过,有人笑,有人闹,有人讨论答案。一切都很正常。
      曹辞的车停在不远处。他靠在车门上,等着她。
      她慢慢走过去。
      “考完了?”
      “嗯。”
      “回家?”
      “嗯。”
      曹辞给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
      车开起来,往西青区那边走。
      路上,施初的手机响了。
      她拿出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了。
      “喂?”
      “请问是施初吗?”
      “是我。”
      “我是西青分局的,关于冯建国的事情……”
      施初愣了一下。
      冯建国。冯叔。
      “他怎么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冯建国昨天被发现死亡,初步判断是饮酒过量,在外面冻死的。我们联系了家属,说你是他的前继女,通知你一声。”
      施初握着电话,没说话。
      “喂?还在吗?”
      “在。”施初说,“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曹辞在旁边,看着她的脸色,问:“怎么了?”
      施初看着窗外,过了几秒,说:“冯叔死了。”
      曹辞愣了一下。
      “喝酒,在外面冻死的。”
      曹辞没说话。
      车继续开着,窗外是飞快掠过的树和房子。
      施初看着窗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终于死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施初继续看着窗外。
      她想起冯叔的样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普通的中年男人。他娶了她妈,生了如星,出轨了又离了婚。他什么都没处理好,最后一个人喝酒,冻死在外面。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恨?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想起一件事。
      冯叔死之前,有没有想过如星?有没有想过章遥?有没有想过她妈?
      可能没有。
      可能他只想喝酒。
      车继续开,往家的方向。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
      章遥开的门,看见施初,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初初……”
      施初走进去,看见母亲坐在沙发上,也看着她。
      “妈。”
      母亲站起来,走过来,想说什么,但只是伸手抱了抱她。
      施初站在那里,让母亲抱着。
      她闻到母亲身上的味道,和很多年前一样。那是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如星呢?”她问。
      “在屋里画画。”章遥说,“刚才还念叨姐姐呢。”
      施初松开母亲,往屋里走。
      如星趴在茶几上画画,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她跳起来,跑过来,抱住施初的腿。
      施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冯叔死了。
      但如星还活着。
      如星好好的。
      她蹲下来——不对,她蹲不下来。她只能弯下腰,把如星抱进怀里。
      “姐姐,我想你!”
      “姐姐也想你。”
      如星在她怀里蹭了蹭,忽然问:“姐姐,你腿怎么了?”
      施初顿了一下。
      “姐姐腿受伤了。”
      “疼吗?”
      “不疼了。”
      如星点点头,好像放心了。
      施初抱着她,闻着她头发上的味道,洗发水的味道,小孩子的味道。
      她想起冯叔死了。
      但她怀里这个小的,还活着。
      这就够了。
      晚上,施初躺在母亲家的床上,睡不着。
      这张床是她以前睡的,一米二的单人床,床单是母亲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假肢拆了放在旁边,右腿的残端有点酸,是今天走路太多的缘故。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冯叔。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感觉。恨他出轨?恨他没管冯夏?恨他对不起母亲和章遥?还是可怜他最后一个人冻死在外面?
      都有。又都没有。
      她只是想起一件事。
      姥爷死的时候,她跪在草席边上,握着姥爷冰凉的手。那时候她哭不出来,只是看着姥爷的脸,想记住他的样子。
      冯叔死的时候,她没看见。她只接到一个电话。
      终于死了。
      她说了这句话。
      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没有高兴,也没有难过。只是一种很淡的感觉,像风一样,吹过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
      明天还要找工作。
      第二天早上,施初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早饭了。
      小米粥,咸菜,煎蛋。很简单,但热乎乎的。
      施初坐在桌前,慢慢吃。
      母亲在旁边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
      章遥带着如星出去了,说是去买菜。
      屋里很安静。
      吃到一半,施初忽然说:“妈。”
      “嗯?”
      “冯叔死了。”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施初。
      施初也没说话,继续喝粥。
      过了一会儿,母亲说:“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
      施初抬起头,看着母亲。母亲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妈,”施初说,“你难过吗?”
      母亲沉默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难过。”
      施初看着她。
      母亲说:“我早就当他死了。”
      施初没说话。
      母亲低下头,继续喝粥。
      施初也低下头,继续喝粥。
      窗外的太阳照进来,照在桌子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有些话不用说。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施初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妈,我吃完了。”
      母亲点点头。
      施初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妈,我会找到工作的。”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施初很久没见过的笑容。
      “好。”母亲说。
      施初转身,走进屋里。
      她把假肢套上,扣紧锁扣。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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