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蝶棠

11、第 11 章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施初又没吃饭。
　　不是故意的。她醒了，坐起来，看着假肢，想着今天要去看房。然后她想，食堂太远了。
　　从宿舍到食堂，正常走要十分钟。她走要二十分钟。来回四十分钟。加上排队，打饭，找座位，吃，再走回来，起码一个半小时。
　　她不想麻烦别人。林晓昨天说“有什么事随时说”，但那是客气话。谁会愿意天天帮一个残废打饭？
　　她也没钱点外卖。外卖要到校门口拿，比食堂还远。
　　算了。
　　她想起曹辞昨天买的糖，床头还有几颗。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甜的。
　　有糖就行了。
　　她套上假肢，洗漱，收拾好。八点二十，她下楼，往校门口走。
　　曹辞说八点半来接她。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曹辞已经到了。
　　车停在老地方，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他把烟掐了，走过来扶她。
　　“上车。”
　　施初上了车，坐在副驾驶。曹辞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吃早饭了吗？”
　　施初顿了一下，说：“吃了。”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开出去。
　　车开了一会儿，施初把手按在胃上。
　　不是疼，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糖顶不了一早上，她早就知道。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她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过了一会儿，她又把手按在胃上。
　　曹辞没看她，但车速慢了一点。
　　第一个房子在学校的东边，走路十五分钟。有电梯，厕所是马桶的，一个月两千二。
　　施初拄着拐杖看了一圈，说：“再看看。”
　　中介带他们去第二个房子。在学校的西边，走路二十分钟，也有电梯，厕所也是马桶的，一个月两千五。
　　施初又看了一圈，说：“再看看。”
　　曹辞在旁边，没说话。
　　中介说：“还有一套在南边，离学校稍微远一点，但便宜，一千八。要不要去看看？”
　　施初说：“去。”
　　曹辞这时候开口了：“先吃饭。”
　　施初愣了一下：“我吃了。”
　　曹辞看着她，说：“你他妈捂着胃捂了五回了，在我车上。”
　　施初的手还按在胃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慢慢放下来。
　　曹辞对中介说：“先吃饭，下午再看。”
　　中介点点头，先走了。
　　施初站在那里，没说话。
　　曹辞带她去了一家面馆。
　　不是什么高档地方，就是路边的小店，几张桌子，几个凳子，墙上贴着菜单。他点了两碗牛肉面，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把不加辣的那碗推到施初面前。
　　“吃。”
　　施初看着那碗面，热气往上冒，香味往鼻子里钻。她忽然觉得饿了。
　　她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了几口，她抬起头，看见曹辞在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曹辞说：“猜的。”
　　施初没说话，继续吃。
　　曹辞也吃。两个人沉默着，只有吃面的声音。
　　吃到一半，曹辞忽然说：“你有胃病吧。”
　　施初愣了一下。
　　“你捂着胃那个动作，”曹辞说，“不是饿的，是胃疼。你他妈有胃病不吃早饭。”
　　施初没说话。
　　曹辞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才二十一，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施初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
　　“我可能活不长。”她说。
　　曹辞的筷子停了一下。
　　他看着施初，看着她低着头的样子，看着她那条伸在桌子下的右腿，看着她脸上那种平静得不正常的表情。
　　“你说什么？”
　　施初没抬头。
　　“我说，我可能活不长。”
　　曹辞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筷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施初，”他说，“你他妈能不能说点人话？”
　　施初抬起头，看着他。
　　曹辞的眼睛有点红。
　　“你知道昨天你倒在我旁边，我什么感觉吗？”
　　施初没说话。
　　“我以为你死了。”曹辞说，“就那么倒下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以为你死了。”
　　施初看着他，没说话。
　　曹辞深吸一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煮面的声音。
　　过了很久，曹辞转回来，看着她。
　　“施初，你听我说。”
　　施初看着他。
　　“你腿没了，不是你的错。你抓到那两个人，是你的功劳。你活不活得长，不是你说了算。能不能别这么对自己？”
　　施初没说话。
　　“你早上不吃早饭，你胃疼，你低血糖，你晕倒。你以为你是谁？铁打的？你是肉长的，你得吃饭，你得睡觉，你得活着。”
　　施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面。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个屁。”
　　施初没反驳。
　　曹辞看着她，忽然站起来。
　　“你等着。”
　　他走出面馆，不知道去哪了。
　　施初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碗面。
　　过了几分钟，曹辞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放在她面前。
　　施初低头一看，是一包糖。各种各样的糖，硬糖、软糖、巧克力、棒棒糖，满满一袋子。
　　“拿着。”曹辞说，“以后兜里随时装着。饿的时候吃一颗。”
　　施初看着那袋糖，没说话。
　　曹辞坐回位置，拿起筷子继续吃面。
　　“还有，”他边吃边说，“以后我每天来接你吃早饭。你不吃也得吃。”
　　施初抬起头，看着他。
　　“你不用……”
　　“我没问你用不用。”曹辞打断她，“我说的是事实。明天早上八点，校门口，你出来，我们去吃早饭。”
　　施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曹辞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
　　“走，看房。”
　　他站起来，去结账。
　　施初坐在那里，看着那袋糖，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起姥爷。
　　姥爷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不想吃饭，姥爷说，不吃怎么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然后姥爷就会去厨房给她煮面，放两个荷包蛋，她不吃他就一直看着。
　　姥爷走了。
　　现在有别人看着她了。
　　她站起来，拿起那袋糖，拄着拐杖往外走。
　　下午看了第三套房子。
　　在南边，远一点，但便宜。一个月一千八，有电梯，厕所是马桶的，还有一个小阳台，能晒衣服。
　　施初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
　　楼下是一个小公园，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小孩在跑。阳光很好，照在那些老人和小孩身上，暖洋洋的。
　　“就这套吧。”她说。
　　中介愣了一下：“不再看看了？”
　　“就这套。”
　　曹辞在旁边，没说话。
　　中介点点头，开始办手续。
　　施初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小孩跑。
　　她想起如星。如星也喜欢跑。等她好了，可以带她来这里玩。
　　手续办完，中介走了。
　　曹辞站在她旁边，也看着楼下。
　　“什么时候搬？”
　　“下周。”
　　“我来帮你。”
　　施初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楼下那些小孩跑。
　　阳光很好。
　　回去的路上，施初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袋糖。
　　她剥开一颗，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甜的。
　　曹辞开着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施初忽然说：“曹辞。”
　　“嗯？”
　　“谢谢。”
　　曹辞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施初把脸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快掠过的树和房子。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长。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她不知道假肢能不能走远路，不知道如星能不能好，不知道冯夏他们会判多少年。
　　但她知道一件事。
　　有人在乎她活不活。
　　那就够了。
　　车开进学校，停在门口。
　　施初推开车门，拄着拐杖下车。
　　曹辞在车里喊：“明天八点，别忘了！”
　　施初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她转身，慢慢往校门里走。
　　拐杖点在水泥地上，笃，笃，笃。
　　她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兜里装着一袋糖，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