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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臣有罪 实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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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婉卿到皇陵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守陵的侍卫看见公主府的马车,慌忙跪了一地。
赵婉卿掀开车帘,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裴大人在哪?”
“回公主殿下,裴大人在配殿,正在核对明日的入葬仪程。”
赵婉卿下了车,提着素白的裙摆,快步往配殿走去。
青禾小跑着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殿下从不在外人面前失态,今日这么急匆匆地赶来皇陵,要是被人看见了,传出去可怎么得了?
但赵婉卿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
配殿的门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赵婉卿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殿内,裴砚正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书。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注什么,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赵婉卿,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公主?”
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他站起身,行了一礼,面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婉卿走到案前,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殿内没有旁人。青禾很识趣地留在了门外,把门带上了。
“裴砚,”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周崇远的折子,是不是你让他上的?”
裴砚看着她,目光沉静。
“不是。”
赵婉卿眯了眯眼:“不是?”
裴砚的声音平稳:“臣只是跟他聊了几句北境的局势。”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
只是,聊了几句?
她不信。
裴砚这个人从来不会直接指使谁去做什么事。他只是“聊几句”,聊完之后,对方就会觉得“这件事是我自己想做的”,然后高高兴兴地去做。
这就是他的手段。
“你跟他聊了什么?”赵婉卿问。
裴砚垂下眼,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他抬起头,坦然地看着她。
“臣跟周大人说,北狄内乱,阿骨烈和老北狄王打得难解难分,正是大晟用兵的最佳时机。若等到他们分出胜负,无论是谁赢了,都会掉头来对付大晟。到那时候,和亲也好,纳贡也好,都挡不住北狄的骑兵。”
赵婉卿沉默了:“你说的是实话。”
“臣从不对公主撒谎。”
“那你不告诉我就让周崇山上折子——”赵婉卿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也是实话的一部分?”
裴砚微微低头:“臣有罪。”
赵婉卿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压了下去。
她不是真的生气。
她是——怎么说呢——有点不甘心。
她以为自己在布局,在谋划,在用太后去世换来的九个月做她想做的事。结果裴砚比她快了一步,而且这一步迈得比她大得多。
出兵北狄。
一旦真的出兵,和亲就彻底作废了。不需等上一年,不需等皇帝改主意,更不需她费尽心机去造什么“理由”。
一劳永逸。
但她不甘心的是——这个主意,不是她想到的。
“裴砚,”她放软了语气,退后一步,靠在案沿上,“你下次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自己才是那个下棋的人,结果你倒好,直接把棋盘掀了。”
裴砚看着她,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公主一直在下棋。”裴砚说,“臣只是替公主扫平了一些障碍。”
赵婉卿挑了挑眉:“扫平障碍?你管这叫扫平障碍?你这是要把北狄整个端了。”
“北狄不除,和亲的威胁永远在。”裴砚的语气依然如常,“与其等九个月后国丧结束,和亲的事又被翻出来,不如趁现在——趁太后刚走,朝中上下都在哀悼,没人有心思细想——把事情办了。”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很久,发自内心的赞叹。
她是真佩服他,不愧是书中所写“有勇有谋,智多近妖”的权臣。
“裴砚,”她说,“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请公主明示。”
“你太聪明了。”赵婉卿摇了摇头,“聪明到——我不敢信你。”
裴砚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臣对公主,绝无二心。”
“我知道。”赵婉卿看着他,“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我知道你喜欢我,也知道你没有二心。但相信一个人,是另外一件事。”
裴砚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晦暗不明。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臣明白。”
赵婉卿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些不忍心。
她伸手,在他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不过呢,”她弯了弯嘴角,“你不按我的计划来这件事,我暂时不跟你计较。谁让你做的确实比我做的好。”
裴砚抬起眼看她。
“但是,”赵婉卿收起笑容,正色道,“下不为例。”
裴砚垂下眼:“臣记住了。”
赵婉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回过头,“主战派那几个人,你能控制得住吗?万一真的打起来,打到一半收不住了怎么办?”
裴砚抬起眼,目光平静而笃定:“臣不会让战事失控。”
“怎么保证?”
“臣会亲自去北境。”
赵婉卿的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看着裴砚,眉头微微皱起。
“你要亲自去?”
“是。”
“什么时候?”
“等太后的丧仪结束。”裴砚说,“臣已经拟好了折子,自请为平北大将军,率军出征。”
赵婉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烛光在他身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她忽然觉得,现在的裴砚才是真实的他。
“裴砚,”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去做这些事,到底是为了大晟,还是为了我?”
裴砚看着她,沉默了。
赵婉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开口道:“臣分不清。”
赵婉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砚垂下眼,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夜深了,公主该回去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克制,好像刚才那三个字不是他说的一样,“皇陵偏远,夜间不安全。”
赵婉卿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原著里的赵婉卿可能值得他的喜欢,但……她真的值得裴砚做到这个地步吗?
她不敢过多看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裴砚。”
“臣在。”
“你要是敢在北境死了,哪怕你做鬼也得为我所用。”
她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裴砚站在殿内,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一动不动。很久之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支笔。
笔尖的墨已经干了。
他轻轻放下笔,从袖中摸出那个旧香囊,握在手心里。
“遵命。”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那个已经走远的人承诺,又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我不会死的。”
赵婉卿回到马车上的时候,青禾看见她的眼眶有些红,吓了一跳。
“殿下?您怎么了?裴大人欺负您了?”
“没有。”赵婉卿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他哪有那个胆子。”
青禾不信,但不敢再问。
马车辘辘地驶出皇陵,沿着官道往京城的方向走。
赵婉卿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裴砚刚才那句话。
“臣分不清。”
分不清。
原著里的裴砚,那个暗恋公主一生、至死不敢表白的男人。原著没有写他为什么不敢表白,只写了他“克己复礼”“恪守臣节”。
原来他不是不敢,他是分不清。
分不清他对她的感情,到底是臣对君的忠诚,还是男人对女人的爱慕。分不清他想帮她,到底是为了大晟,还是为了她。分不清他做的每一件事,到底该用“忠”来解释,还是用“情”来解释。
分不清。
所以不敢说,所以什么都憋在心里。
赵婉卿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青禾。”
青禾应道:“在。”
“你说,一个人要是分不清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感情,该怎么办?”
青禾眨了眨眼,想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说:“奴婢没念过什么书,说不好。但奴婢觉得,分不清就不要分了呗,反正都是那个人,管它是什么呢?”
赵婉卿思索片刻,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她伸手,揉了揉青禾的头发,“分不清就不要分了。”
“都是那个人,管它是什么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月光洒在官道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银霜。
赵婉卿靠在车壁上,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
太后丧仪结束的那天,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打在脸上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凉意。
赵婉卿站在公主府的回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芍药花,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丧仪结束意味着皇帝的“三十六日”满了。
三十六日。以日易月,天子为母守丧的三十六日。从今天起,朝政将全面恢复正常,辍朝的日子结束了,大臣们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而那个被搁置了一个多月的和亲之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
“殿下,”青禾从外面跑进来,伞也没打,肩头湿了一片,“宫里来消息了。”
“说。”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