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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翻墙头 老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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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丧仪结束的那天,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针尖一样,打在脸上带着初夏不该有的凉意。
赵婉卿站在公主府的回廊下,看着院子里被雨打得东倒西歪的芍药花,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丧仪结束意味着皇帝的“三十六日”满了。
三十六日。以日易月,天子为母守丧的三十六日。从今天起,朝政将全面恢复正常,辍朝的日子结束了,大臣们的折子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御书房,而那个被搁置了一个多月的和亲之事,迟早会被重新翻出来。
“殿下,”青禾从外面跑进来,伞也没打,肩头湿了一片,“宫里来消息了。”
赵婉卿把凉透的茶递给旁边的侍女,换了一杯热的,抿了一口:“说。”
“今日早朝,陛下正式批复了周崇远周大人的折子。”
赵婉卿的手指顿了一下:“怎么说?”
“陛下命兵部拟一份详细的北境军报,要求把北狄内乱的来龙去脉、双方兵力对比、边关防御现状,全部写清楚,十日之内呈上来。”青禾压低了声音,“奴婢听前头的人说,陛下这个态度……像是动心了。”
赵婉卿放下茶盏,慢慢点了点头。
“倒不像是动心,”她说,“更像是拖不下去了。北狄内乱一天不解决,边境就一天不安稳。太后在的时候,陛下还可以用‘国丧’来搪塞。现在国丧结束了,他必须给朝臣一个说法。”
“那殿下觉得……陛下会同意出兵吗?”
赵婉卿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书房,青禾跟在后面。
书房的长案上摊着一幅新绘制的北境舆图,比她之前用的那幅更详细——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甚至标注了北狄各部落的游牧范围。这是她花了半个月的时间,让人从边关的商队那里一点一点搜集来的。
她站在舆图前,手指从雁门关一路向北,划过北狄王庭的位置,落在更北面的草原上。
“陛下会不会同意出兵,不取决于北狄乱不乱。”她说,“取决于大晟能不能打赢。”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赵婉卿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收回手,转身看向青禾:“裴砚的折子递上去了吗?”
“哪个折子?”
“自请去北境的那个。”
青禾眨了眨眼:“殿下怎么知道裴大人要上这道折子?”
赵婉卿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青禾见她不说话,赶紧道:“奴婢去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了。”赵婉卿坐回案前,拿起一本没看完的北狄志,“他要是还没递,你就打听不到;他要是递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出来。等着就行。”
青禾“哦”了一声,乖乖站在一旁。
赵婉卿翻开书,看了一页,又合上了。
她发现自己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裴砚在皇陵说的那句话——“臣分不清”。
分不清……
这三天她一直在想,想得越多,就越觉得这几个字重得要命。
一个从来不会犹豫、从来不会动摇、杀伐果断算无遗策的人,在这件事上用了“分不清”三个字。那不是糊涂,是太清醒了。清醒到知道自己一旦分清,就会万劫不复。
所以她替他分。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四个字,端详了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小字。然后将信笺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青禾,送去给裴砚。”
“又是送去裴府?”
“对。”
青禾接过信封,看了一眼上面的字,愣住了。
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裴砚亲启”,和之前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在“裴砚亲启”的下面,多了一行蝇头小楷,写的是:“明日戌时,老地方。”
青禾的脸“唰”地红了。
“殿下,这……这万一被人看见……”
“被人看见又怎样?”赵婉卿翻开书,语气淡淡的,“我又没写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就上面写的那些,谁知道是什么意思?”
青禾张了张嘴,想说“谁不知道啊”,但看着殿下那张云淡风轻的脸,到底没敢说出来,揣着信跑了。
赵婉卿重新翻开书,这一次,她看进去了。
*
翌日戌时,裴砚准时出现在公主府的后院墙头。
赵婉卿正坐在后院的石桌旁喝茶,听见墙头有动静,头都没抬:“裴大人下次能不能走正门?这墙头都快被你踩出坑了。”
裴砚翻身落地,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权倾朝野的镇国侯,倒像一个夜行的侠客。
“公主府外还有陛下的人。”他走到石桌旁,在她对面坐下。
赵婉卿给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没撤?”
“撤下一批,又换了一批新的。”裴砚端起茶杯,“陛下的耐心比我想的要好。”
赵婉卿托着腮看他:“所以你还是要翻墙?”
裴砚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被烛火映得柔和而明亮,眼睛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像是在等他接这个话茬。
他没有接。他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正色道:“公主召臣来,是为了北境的事?”
赵婉卿收了笑意,点了点头。
“你的折子递了没有?”
“递了。”裴砚说,“今日早朝后,臣将折子递到了御书房。”
“父皇怎么说?”
“陛下说‘知道了’。”
赵婉卿挑了挑眉:“知道了?”
“知道了。”裴砚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说明陛下在认真考虑,只是还没拿定主意。”
赵婉卿靠回椅背,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他拿不定主意的地方在哪?是怕打不赢,还是怕打赢了收不住?”
裴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赞赏。
“两者都有。”他说,“但最主要的是第三个原因。”
“什么?”
“没有合适的领兵人选。”
赵婉卿愣了一下:“你不就是?”
裴砚微微摇头:“臣是文官出身。虽平定过西南叛乱,但西南是山地,北狄是草原,打法完全不同。朝中能打草原仗的武将,不是老了就是废了。李崇义手里有三万禁军,但他打了一辈子治安战,没跟北狄骑兵正面交过手。陛下不敢把十万大军的性命交到一个没打过草原仗的人手里。”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
“那你自请去平北,是觉得自己能打?”
“臣能打。”裴砚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肯定,“但陛下不知道臣能打。在陛下眼里,臣是文官,是谋士,是朝堂上的刀,不是战场上的刀。”
赵婉卿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所以你需要一个机会,让陛下相信你能打。”
“是。”
“你要什么机会?”
裴砚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暗光。
“北狄那边,很快会有动作。”他说,“阿骨烈等不了太久了。他已经派了三拨使臣来催和亲,每一次都被陛下以国丧为由挡了回去。现在国丧结束了,他一定会再加紧逼迫。一旦他表现出足够的攻击性,陛下就会明白——和亲挡不住北狄,只有刀剑挡得住。”
赵婉卿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你的意思是——等北狄先动手?”
“等北狄先露出獠牙。”裴砚纠正道,“大晟不能主动挑起战事,否则陛下会背上‘弃和背盟’的骂名。但如果是北狄先动手,那大晟就是正当防卫,名正言顺,谁都挑不出毛病。”
赵婉卿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裴砚,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锋利而冷峻,但他的眼睛是热的,一旦燃起来就再也灭不掉的火。
“裴砚,你知不知道……”她轻声说,“你在赌。”
“臣一直在赌。”裴砚说,“从臣跪在宫门口的那一刻起,就在赌。”
“赌什么?”
“赌陛下舍不得杀我。”
赵婉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她是真的被他这句话逗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真是把所有人的心思都算透了。陛下舍不得杀你,朝臣扳不倒你,北狄打不过你——你就差把‘我天下无敌’写在脸上了。”
裴砚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婉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行了,正事说完了。”她放下茶杯,站起身,“你该走了。”
裴砚也站起来,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她面前,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清辉里。
“公主,”他的声音很低,“那封信上的字……”
赵婉卿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不动声色:“什么字?”
“明日戌时,老地方。”裴砚顿了一下,“臣想问的是——还有三个字,写在信笺中间的那几个字,公主是写错了,还是故意的?”
赵婉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信笺中间。她在写下“明日戌时,老地方”之前,先写了——“我替你分”。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又划掉了,换成了下面那一行。但她划的时候只划了一道横线,字迹还是能看清的。
她以为他不会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也不会提。
显然,她低估了他。
“写错了。”她若无其事地说。
裴砚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碎了满天的星子。
“臣明白了。”他说。
他后退一步,行了一礼,转身走向墙头。
赵婉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裴砚。”
他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几个字……”赵婉卿轻咳一声,眼神往四周看,“不是写错的。”
裴砚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别误会,我就是……关心一下你,”赵婉卿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又觉得还不如不解释比较好,“那什么……天色不早了,裴大人早些回去歇着吧。”
他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好。”
然后他翻墙走了。
赵婉卿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慢慢弯起了嘴角。
“青禾。”她喊了一声。
“在!”青禾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狂喜之间。
“明天开始,把后院这堵墙加高三尺。”
青禾愣住了:“加高?加高了裴大人怎么进来?”
赵婉卿转身往屋里走,头也没回。
“他要是连一堵墙都翻不过去,还去北狄干什么,送人头吗?”
青禾站在原地,看看那堵墙,又看看殿下的背影,心想:这两人,到底是在谈恋爱还是在打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