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胜仗 圣心难测 ...

  •   崔清岚没有把那个男人的事告诉赵婉卿。

      倒不是信不过。她只是觉得,这种事说出去太丢人。崔家的小姐,将门虎女,被人打晕在自己屋里,传出去她还怎么在边关混?她爹要是知道了,怕是能笑得把西境的城墙震塌。

      所以第二天赵婉卿来东院找她的时候,崔清岚一个字都没提。

      赵婉卿也没空仔细留意,她手里攥着裴砚新送来的军报,进门就把那张纸往石桌上一拍。

      “清岚,你上回说北狄人秋天要打猎,春天要放牧,粮草补给跟不上就会退兵,这话可还生效?”

      崔清岚正往砚台里滴水研墨,闻言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婉卿手里的军报,点了点头:“北狄人打仗就靠三样东西——马快、人悍、抢粮。没了粮,马跑不动,人也撑不住。阿骨烈要是粮草断了,撑不过十天。”

      “那他要是抢不到粮,又不肯退呢?”

      崔清岚研墨的手停了一下,想了想:“那就只剩一条路了——速战速决。把所有的兵压上去,赌一把。赢了就赢,输了就全完了。”

      赵婉卿将手里的军报摊开,指着上面一行字:“探子回报,阿骨烈最近在四处征集粮草,连北边几个小部落的牛羊都抢了,但凑不够。他围王庭围了快半个月,粮草最多还能撑七八天。”

      崔清岚放下墨锭,凑过来看了一眼军报,眉头微微皱起:“七八天……不够他强攻王庭的。王庭城高墙厚,老北狄王手里至少还有三万守军,阿骨烈就算把五万人都压上去,没有半个月也打不下来。”

      “所以他会赌。”赵婉卿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敲,“他会把所有的兵压上,猛攻一次。要么攻下来,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

      崔清岚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饮马河的位置:“如果他强攻王庭,饮马河就是他的退路。他一定会留一部分人守住河岸,防止后路被抄。”

      “对。”赵婉卿点了点头,“但他粮草不够,留的人不会太多。最多两千。”

      “两千人守河。”崔清岚算了一下,“如果有一支骑兵从南岸杀出来,两千人挡不住。”
      赵婉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清岚,你爹当年打北狄,骑兵渡河冲阵,是怎么打的?”
      崔清岚想了想,伸手蘸了点茶水,在石桌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我爹说,渡河冲阵最忌一窝蜂。先头部队要快,杀过去站稳脚跟,后队再跟上。要是前面没站住,后面的人冲上去也是送死。所以练渡河,先练‘稳’——马在河里不能慌,人在马上不能乱,队形不能散。”
      赵婉卿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当天晚上,她给裴砚写了一封信。
      信里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探子回报阿骨烈粮尽在即,必会强攻王庭。他留守河岸的兵力不会超过两千。崔清岚言渡河冲阵先练‘稳’字,先头部队快准狠,后队跟紧不能乱。你那边练得怎么样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停,犹豫了一下,又在末尾加了一句:“马三刀那边我让人去联络了,他开价不低,但银子我出得起。你只管打仗的事,旁的交给我。”
      她把信封好交给青禾,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接下来的日子,赵婉卿过得很规律。

      白天抄经、借书、跟崔清岚去后山骑马。隔三差五,她会去藏经阁坐一坐,名义上是翻阅佛经,实际上是在梳理北境的消息。崔清岚有时也来,带着她自己抄的经文,两人坐在藏经阁靠窗的位置,各翻各的书。崔清岚抄经,赵婉卿看舆图和军报,偶尔交换一两句关于北境局势的看法。

      崔清岚的性子直,说话不绕弯子,对北狄的了解又远比赵婉卿深。两人聊得多了,赵婉卿对北境的了解也越来越细。有一次,崔清岚说起阿骨烈围王庭的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道:“我要是他,围了半个月还打不下来,早就该换法子了。”

      “什么法子?”
      “围三缺一。”崔清岚说,“王庭四面被围,守军知道跑不了,才会拼死守。要是留一面不围,守军想着还有退路,军心就散了。军心一散,城就好打了。”
      赵婉卿默默记下,当晚又写了一封信给裴砚,把崔清岚这番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过去。

      又过了七八天,消息从北境传来。
      阿骨烈果然等不及了。探子说他在王庭城外集结了所有兵力,五万人压上去猛攻,打了整整两天两夜。老北狄王守得也狠,城墙上堆满了尸体,愣是没让阿骨烈攻进去。阿骨烈损兵折将,士气大挫,粮草彻底断了。
      他撑不住了。

      赵婉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藏经阁和崔清岚对坐抄经。她看完军报,抬起头,和崔清岚对视了一眼。
      崔清岚放下笔:“他赌输了。”
      “赌输了。”赵婉卿点了点头,将军报折好,“接下来,他要么退兵,要么被老北狄王反咬一口。”
      “退兵……”崔清岚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退兵就要渡饮马河。两千人守河,后面追兵咬着,前面大河挡着。他要是过不了河……”
      她没说完,但赵婉卿听懂了。
      过不了河,就是死路一条。

      赵婉卿站起身,走到窗前。藏经阁的窗户朝北,能看见远处连绵的群山,山那边就是北境,就是雁门关,就是裴砚在的地方。

      “清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下来,“你说,要是阿骨烈退兵渡河的时候,有人从南岸杀出来,他会怎么样?”

      崔清岚在她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将门之女独有的、冷静到近乎残酷的笃定。
      “他会死。”

      赵婉卿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的山峦,轻轻点了点头:“那最好不过了。”

      *
      这日,饮马河起了大雾。

      雾是从后半夜开始起的,浓得化不开,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阿骨烈的前锋摸到河边的时候,对岸静悄悄的,连鸟叫都没有。他留了两千人在南岸守渡口,自己带着主力在北岸收拾残兵,准备天亮之后渡河。

      他不知道的是,裴砚已经在南岸的丘陵后面等了整整两天。

      两天前,马三刀的人带着大晟骑兵从那条羊肠小道摸到了饮马河南岸。一千八百骑,人衔枚,马裹蹄,在丘陵背面的凹地里趴了两天两夜,连火都没生。裴砚亲自带队,沈渡跟在他身边,李校尉带着五百熟悉地形的边军做向导。

      探子回报阿骨烈开始渡河的时候,裴砚正在看舆图。他合上图卷,站起来,翻身上马,抽出腰间的刀,没有多话,只说了一个字:“走。”

      大雾成了最好的掩护。一千八百骑从丘陵后面杀出来的时候,阿骨烈留在南岸的两千人根本来不及列阵。他们大部分还在睡觉,哨兵被雾糊了眼,等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大晟的骑兵已经冲到眼前了。

      李校尉带着五百边军直扑渡口,把阿骨烈扎在岸边的木筏和渡船全部推入河中。沈渡领八百骑从侧翼包抄,截断了南岸守军往北岸逃跑的退路。裴砚自率五百精骑正面冲阵。

      南岸的两千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阿骨烈不在南岸,他留在南岸的守将是个刚愎自用的莽夫,慌乱之下下令结阵抵抗,但大雾之中,谁也不知道敌人有多少、从哪里来。阵型刚列了一半,侧翼就被沈渡冲散了。

      李校尉那边更快,五百人推完木筏,转身从背后杀了过来。两千守军被前后夹击,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溃了。逃的逃,降的降,跑得慢的直接被踩进了泥里。

      南岸渡口被彻底封死。

      阿骨烈在北岸听见南岸杀声震天的时候,脸色刷地白了。

      他站在河岸上,透过浓雾看见了火光,听见了喊杀声,但什么都看不见。直到天色微亮,雾气稍散,他才看清南岸的阵势——大晟骑兵已经列好了阵,正对着渡口,黑压压的一片,像一道铁铸的墙。

      他的退路,没了。

      后面的追兵也到了。老北狄王的旗号出现在南边,追兵越逼越近,箭矢已经开始落在阿骨烈后队的辎重车上。

      前有大河,后有追兵。阿骨烈身边还剩三万人,但士气已经崩了。士兵们看见对岸的大晟骑兵,又看见后面追上来的老北狄王,不少人扔了兵器就往河里跳,想游过去,但饮马河水流湍急,游到一半就被冲走了大半。

      阿骨烈没有跳河,他带着身边最精锐的两千亲卫,想从河岸东面绕路突围。但裴砚早就料到了这一步。李校尉的五百边军封住了东面的河湾,阿骨烈一头撞进了伏击圈。

      仗打到晌午就结束了。
      阿骨烈被围在河湾的一片泥滩上,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他拔刀砍翻了两个劝他投降的亲卫,想往河里冲,被李校尉一箭射中马腿,摔进了泥里。大晟的骑兵冲上来,把他从泥里拖了出来,五花大绑按在了地上。
      清点战果,阿骨烈以下,俘敌一万两千余人,缴获战马四千余匹、辎重粮草无数。老北狄王在追击中受了重伤,没过两天就死了。
      北狄内乱,就此平定。

      裴砚没有留在北狄王庭。他把投降的北狄将领交给李校尉收编整顿,自己带着阿骨烈和三千精骑班师回朝。
      捷报预计七天后送到京城。

      ……

      国寺。
      那天早上赵婉卿起得比往常早。崔清岚约了她去后山,说新找了条路,能跑到山顶上看日出。她正在换骑装,外头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跑进来,连门都没敲,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封盖了军驿大印的信报。

      “殿下!殿下!捷报!裴大人打赢了!”
      赵婉卿正在系腰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说清楚。”
      “阿骨烈被活捉了!北狄降了一万多人!老北狄王也死了!裴大人已经班师回朝了!”青禾一口气说完,喘得胸口起伏,“这是今早刚到的军报,寺里的师傅看了说,大晟几十年没打过这么大的胜仗了!”

      赵婉卿系好腰带,伸手接过军报,低头看了一遍。
      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压手。阿骨烈被俘,北狄降兵万余,雁门关大捷,裴砚班师回朝。

      她看完,将军报折好,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

      青禾以为她会高兴得跳起来,但赵婉卿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桂树。风吹过来,满树桂叶沙沙响,细碎的日影在地上摇摇晃晃。

      “他受伤了吗?”她问。

      青禾一愣,赶紧翻军报:“这上面没写……”

      “没写就是没受伤。”赵婉卿转过身,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不大,但看得很真切,“他要是受伤了,一定会写。他那人,受了伤反而会写信来,好让我觉得他可怜。”

      青禾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赵婉卿拿起骑装的披风,往肩上一搭:“走,去后山。”
      “还去骑马?”

      “去。”赵婉卿推开门,步子比方才轻快了些,“清岚还在等我。她要是知道这消息,怕是能乐得把马骑飞起来。”

      青禾在后面追了两步,又停住了,看着自家殿下走路带风的背影,忽然觉得殿下今天好像格外高兴。

      但殿下高兴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别人高兴是笑,殿下高兴是去骑马。

      她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到了后山,崔清岚果然已经等在那里了。青骢马在草地上不耐烦地刨蹄子,崔清岚拉着缰绳,远远看见赵婉卿走过来,扬了扬手。

      “婉卿姐!听说雁门关那边打赢了?我哥托人带了信来,说裴砚把阿骨烈活捉了!”

      赵婉卿接过缰绳翻身上马,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嗯,刚收到的军报。”

      “太厉害了!”崔清岚两眼放光,“我爹在边关打了二十年,都没活捉过阿骨烈!裴砚这人看着文文弱弱的,打仗这么狠?”

      赵婉卿夹了夹马肚子,青骢马小跑起来,她偏过头看了崔清岚一眼:“你哥来信了?他跟你说了什么?”

      “就说了战果,别的没提。”崔清岚催马跟上来,两匹马并辔往山上走,“不过我哥说他过两天要来国寺看我,顺道给我爹上炷香。”

      赵婉卿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崔沐峤要来。
      她想起裴砚信里提过,崔沐峤和他是旧识,关系不错。这次裴砚能顺利拿到西凉铁骑的练兵册子,崔沐峤应该是在背后点了头,不然单凭崔清岚一个姑娘家,再怎么爽快也不能把家传的东西随便送人。是崔沐峤默许了这件事。

      这个人,她得见一面。

      “你哥什么时候到?”
      “信上说是后日。”崔清岚催马快跑了两步,“婉卿姐要不要见见他?我哥那人挺有意思的,比我会说话。”
      赵婉卿笑了笑,没有推辞。
      “好,后日见。”

      …

      崔沐峤是在第三天午后到国寺的。
      他比崔清岚大了五岁,今年二十出头,在京城长大,身上却没有一般世家公子的纨绔气。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绦带,面容清俊,眉目和崔清岚有五六分相似,但线条更柔和一些,看着脾气就比妹妹好。

      赵婉卿是在东院的院子里见他的。崔清岚拉着她坐下来,三个人围着石桌喝茶。崔沐峤先行了礼,落座之后,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处。

      “公主殿下,”他端着茶盏,语气不卑不亢,“舍妹在寺中多承照拂,崔某感激不尽。”

      “崔公子客气了。”赵婉卿回得也客气,“清岚帮了我很多,该我谢她才是。”

      崔清岚在旁边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俩别客套了,怪别扭的。”

      崔沐峤看了妹妹一眼,笑了笑,放下茶盏,转向赵婉卿,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殿下,裴大人班师回朝,最多还有五六天就到京城了。他此番立了大功,陛下必然重赏。但朝中有些人不一定高兴。”

      赵婉卿端着茶盏的手没动,抬眼看他:“哪些人?”

      “礼部沈文昭那帮人。”崔沐峤说,“他们之前压着出兵的事,现在裴砚打赢了,等于打了他们的脸。裴砚回朝,他们一定会想别的法子扳回一城。”

      赵婉卿点了点头,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崔公子有何高见?”

      崔沐峤放下茶盏,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殿下,裴大人打了胜仗,接下来最头疼的事是什么,殿下想过没有?”

      赵婉卿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裴砚打赢了,皇帝会重赏。赏什么?金银财帛裴砚不缺,加官进爵已经到顶了。皇帝能给的、裴砚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陛下会旧事重提。”赵婉卿说。
      她都能想到高位上的那人会说什么:“你打了胜仗,朕很高兴,但朕不能把公主嫁给你,因为公主还在守孝。”

      崔沐峤点头:“公主是明白人。圣心难测,一旦发现裴砚确实想要,他就会拿这件事当筹码,逼裴砚做更多的事。殿下守孝一年,这期间只要陛下不松口,裴砚就得一直替陛下办事。”

      赵婉卿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崔公子,”她抬起头,看着崔沐峤,“你今天是来替你妹妹看我,还是替裴砚来给我传话?”

      崔沐峤一愣,随即也笑了。

      “殿下好眼力。”他站起来,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裴砚托我带一句话。他说——‘臣不在乎陛下提什么条件。臣只想让公主知道,臣打了胜仗,和亲的事,陛下不会再有理由提了。’”

      赵婉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知道了。”
      她放下茶盏,也站起来,对崔沐峤笑了一下。

      “也替我带一句话。就说——
      让他回来先好好睡一觉,仗打完了,别的事,不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