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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速之客 两匹马沿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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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匹马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将晨光筛成满地碎金。赵婉卿和崔清岚并辔而行,一边走一边说着话,聊的是北狄的风土人情。
崔清岚在边关长大,说起草原上的事如数家珍——哪里的草场最肥,哪个部落的女人最会酿马奶酒,北狄人冬天怎么在雪地里打猎。赵婉卿听得认真,偶尔追问几句,崔清岚答得爽快,两人一路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就到了山门口。
“今日多谢你陪我走这一趟,”赵婉卿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迎上来的小沙弥,“改日有空再去。”
崔清岚也下了马,摆了摆手:“婉卿姐客气什么,我巴不得天天去。在寺里闷了这么多天,总算找了个能一起骑马的人。”
她拍了拍马脖子,把缰绳交给沙弥,又顺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冲赵婉卿挥挥手,转身往东院走去。
赵婉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殿角后面,才转身回了西院。
崔清岚一路哼着小曲回了东院。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丫鬟都不在,大概是被她打发去斋堂帮忙了。她推开正屋的门,迈步进去,顺手去够桌上的火折子。
手刚碰到火折子,她的动作顿住了。
屋子里有人。
崔清岚没回头,也没有惊慌。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搁着一只茶盏,是她早上出门前用过的,里面的残茶已经干了,茶盏的位置也和她走之前一模一样。但茶盏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根布条。靛蓝色的粗布,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扯下来的。
崔清岚的手指慢慢从火折子上移开,落在桌边,不动声色地握住了桌角。那是她娘教她的——无论什么时候,先占住一个能借力的地方。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吹进来,桌上的布条轻轻飘了一下。
崔清岚缓缓转过身。
她看见了那个人。
靠墙的坐榻上,一个男人半倚半躺着,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伸直了搭在榻沿上,姿势散漫得像是在自己家。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短褐,正是缺了右臂上那一块——跟桌上那根布条颜色对得上。左肩靠近锁骨的位置洇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褐色的痂,但伤口周围的布料还泛着湿润的暗光,显然一直在渗血。
他长了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锋利。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面色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但那一双眼睛生得极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在看热闹的笑意,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崔清岚与他对视了两息,然后她抄起桌上的茶壶砸了过去。茶壶是陶的,装满水,带着风声飞向那人的面门。男人偏头躲开,动作极快,但崔清岚已经趁这个间隙绕过桌子冲到了他面前。她伸手去扣他的肩膀,想把他从榻上拽下来。
男人侧身一让,抬右手格挡,却没有想到这个看着娇娇小小的姑娘手劲极大,那一扣带着边关风沙磨出来的狠劲,直接扣进了他肩窝处的伤口。
“嘶——”男人倒吸一口凉气。
崔清岚趁他吃痛,另一只手已经探到了他腰间,手腕一翻,扣住了他的腰带。她借力一拽,把他从榻上掀了下来。男人本就受了伤,左肩使不上力,被她这一拽,整个人往前扑倒,单膝跪在了地上。
但他反应也不慢,右手反手一捞,抓住了崔清岚的脚踝,想把她绊倒。崔清岚被他抓住脚踝,身子往前一倾,却没有倒。她顺势下压,屈肘砸向他的后背。男人侧身滚开,两人在狭窄的屋子中央缠斗起来。
崔清岚的招式没有半点花哨。她的拳脚都是从军营里磨出来的,每一招都冲着关节和要害去。男人的格斗术比她老练,如果他没有受伤,崔清岚不是他的对手。但他左肩的伤口在打斗中彻底裂开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在靛蓝色的短褐上洇开一大片暗色。他左手使不上力,右手又要格挡又要还击,渐渐落了下风。
最后一记,崔清岚用膝盖顶在他的腰眼上,将他按倒在地,反剪了他的右手。男人疼得闷哼一声,没有再挣扎。
崔清岚喘着粗气,从他腰间扯下一根布带,三下五除二将他双手绑在背后,又用另一根带子把他的脚也捆了,打了个死结。她拽着绑绳把他拖到坐榻上,让他靠着墙坐好,自己退后两步,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谁派来的?”她的声音冷而利落,胸腔还在起伏,“又是为了何事?”
男人靠在墙上,被捆得结结实实,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但他笑了一下,唇边带着一丝不太正经的弧度,好像被五花大绑的人不是他。
“这位小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因为失血而有些沙哑,“审问人可不是这么审的。你总得先问‘你是谁’,再问‘你从哪来’,最后才问‘你来做什么’。次序错了,问不出东西的。”
崔清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迈步上前,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地戳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嘶——”男人疼得倒吸一口气,连刚才的从容都裂开了一道缝,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
“那应该这么审咯?”崔清岚收回手指,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他吃没吃饭。
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音。他偏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的姑娘,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意外,像是在重新打量她。
“呵,”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笑了出来,“小姐悟性很高。”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可惜,某只是个路过的,无意闯入。小姐若肯放我一马,日后必有重谢。”
崔清岚不想与他废话。她退后一步,朝门外喊了一声:“娟儿——”
外面无人应答。她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娟儿!叫几个人进来!”
男人在榻上动了动,像是在调整姿势。他的右手被反绑在背后,手腕微微转动着,动作极小,小到崔清岚的注意力还在门外。
“小姐,”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急,“你当真要送我去见官?我不过是个过路的,受了伤,寻个地方歇脚。你把我送官,耽误的是你自己的时间。”
崔清岚转过头看他,冷笑了一声:“你说我就得听?晚了。本小姐已经不想听你的狡辩了,还是交由官府的人为好。”
“小姐你人美心善,就听听我这可怜之人的苦衷吧。”男人继续示弱,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求,“况且,要是传出姑娘房间进了男人,恐怕坊间多有议论,对姑娘的名声……”
崔清岚挑了下眉。
名声?
她在边关长大,从小跟着父兄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什么粗话没听过,什么事没见过。在边关,名声这种东西是留给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的。她崔清岚的名声,是骑着马、提着剑、在军营里跟男人对打打出来的。
“娟儿!”她又喊了一声,比方才更响,根本不在乎什么名声不名声。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
崔清岚转回头看他,想再说点什么,然后她发现不对。
那根绑着他手腕的布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松了。他的右手正从背后缓缓抽出来,指间夹着一截细长的、像是从坐榻的竹篾上拆下来的竹片。
崔清岚瞳孔一缩,立刻扑了上去。
但男人比她更快。
他已经解开了脚上的绑绳,在她扑过来的那一瞬间侧身避开,左手虽然使不上力,右手却精准地劈在了她的后颈。力道不算太重,但够用了——崔清岚眼前一黑,身子软下去,被他伸出的右臂堪堪捞住,没有摔在地上。
男人扶着她的肩膀,低头看了她一眼。
昏过去的崔清岚脸上还带着方才打斗时的凌厉,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他打架。
男人觉得有些好笑,他听说过崔家的小姐。边关长大的姑娘,将门虎女,爽利泼辣。但传闻里没提她这么能打。一个照面就把他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撂倒了——虽然他有伤在身,但这也够让人意外了。
他将崔清岚小心地放平在地上,又从榻上拽了条薄毯盖在她身上。动作不算温柔,但也谈不上粗鲁。做完这些,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根被他扯下来的靛蓝布条——刚才绑他的那根。他想了想,走到书案前,捡起崔清岚搁在砚台边的笔,在布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放在她枕边。
然后他走到门口,侧身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空无一人,东边的斋堂方向隐隐传来人声。他闪身出了屋子,贴着墙根绕到院后,翻过一道矮墙,消失在寺后的松柏林里。
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
崔清岚感到后颈一阵钝痛,像是被人拿木板拍了一记。她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房梁——她自己的屋子。阳光从窗棂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看光线的角度,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她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崔清岚猛地坐起来,后颈的疼让她龇了一下牙,但她的目光已经飞快地扫过了整间屋子。屋子里很安静,很整齐,除了坐榻上的被褥有些凌乱,其他的一切都跟她昨天出门前没什么两样。
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
崔清岚站起来,走到坐榻边。榻上残留着几滴已经干了的血迹,证明昨晚的一切不是她做的一场梦。她的目光落在枕边,那里搁着一根靛蓝色的布条,就是昨天绑过那个男人的那根。
她拿起来,翻到背面。上面写着几个字,笔迹潦草而随意,像是随手划上去的:“谢姑娘好心收留,后会无期。”
崔清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悦,又从不悦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愤怒和好奇之间的东西。
她攥着那根布条,指节捏得发白,后颈的钝痛一下一下地提醒她昨晚发生的事——她被人打晕了,在她自己的房间里,被一个她亲手绑起来的、受了伤的男人打晕了。
而那个人走之前,还给她盖了条毯子。
还留了张字条……说什么“后会无期”!
崔清岚将布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想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团皱巴巴的蓝布,沉默了片刻,到底没有扔,塞进了袖子里。
她走到门口,拉开房门,日光涌进来,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
院子里,丫鬟娟儿正端着一盆水从外面进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姐,您起来了?昨晚您睡得早,奴婢没敢打扰……”
崔清岚没接她的话,只是问:“昨晚院子里有动静吗?”
娟儿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奴婢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
崔清岚沉默了一瞬,摆了摆手:“没事了。”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案上的东西都跟她走之前一样,砚台、笔架、没写完的绢帛,全都摆在原位。唯一多出来的,是绢帛边缘沾着一小点暗褐色的血迹,只有米粒大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崔清岚伸出手指,在那点血迹上碰了一下。
干了。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房梁,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挑起了兴致的意味。
“后会无期?”
她重复了一遍那四个字,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在质问一个已经不在场的人。
“你最好祈祷真的后会无期。”
她站起身,将袖中那团蓝布取出来,展开,抚平,折好,收进了妆奁最底下的暗格里。然后她推开窗,让晨光涌进来,拿起昨天没写完的笔,蘸了墨,继续抄经。
只是她的字,比昨天潦草了几分。笔锋里藏着一股压不住的、像是要跟谁较劲的力道。
娟儿在门外探了探头:“小姐,今日还去后山骑马吗?”
崔清岚笔尖一顿,抬起头。
“去,”她说,“不过今日不去后山了。”
“那去哪?”
“去藏经阁。”崔清岚低下头,继续写字,声音平平稳稳的,“该好好看看经书了。”
娟儿应了一声,关上门走了。
崔清岚写完一行字,搁下笔,目光落在窗外。后山的方向,松柏连绵,翠色如海。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继续抄经。
只是抄着抄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那个男人说过:“某……”。
某。
这个自称她听过。边关的斥候、江湖的游侠、军中的暗桩,都惯用这个字。尤其是那些替人办事、见不得光的人。
崔清岚搁下笔,盯着绢帛上的字,慢慢眯起了眼睛。
路过的?什么样的人,受了刀伤,会“路过”国寺的后山?
什么样的“路过”,会翻进她崔家小姐的房间?
她想起他格挡的招式、解绳的手法、他打晕她时那记手刀的精准——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这不是普通江湖人能有的本事。
这人,是替谁办事的?
崔清岚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她低下头,继续抄经,只是心里那根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余音袅袅,散不去。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将后山的松柏照得一片葱翠。
崔清岚抄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将绢帛叠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妆奁的方向。
暗格里那根靛蓝布条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颗埋进土里的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