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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树叶 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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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在第五天傍晚抵达雁门关,比裴砚预计的快了两天。
沈渡把包袱呈上来的时候,裴砚正在校场上盯着新兵练队列。他接过包袱,掂了掂分量,没急着拆,先回了守备衙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的手指已经解开了包袱的结。
三本册子,一封信。
他先拿起册子。封皮上“西凉铁骑练兵纪要”七个字让他瞳孔微微一缩。翻开第一页,是崔衡亲笔。再翻几页,是密密麻麻的图解,骑兵队形、马匹间距、冲锋节奏、粮草配给,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裴砚翻完了三本册子,合上,放在案头。这才拿起那封信。
信不长,字迹清秀工整,一看就是赵婉卿亲笔。她写东西从来不带废话,册子来历、阿骨烈的弱点、对局势的判断,三件事说得明明白白。最后一句更是干净利落,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裴砚看完,将信纸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把信封抖了抖,空的。
没有问他吃得好不好,没有问他睡得惯不惯,没有一句多余的关切。
裴砚沉默了一瞬,把信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然后他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崔沐峤,感谢借册之义,顺便聊了几句京城近况,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另一封给赵婉卿,只有一句话:“册子已收,多谢。臣会好好用。”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行:“寺中清苦,公主保重。”
他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加了一句:“崔家小姐可还住得惯?”
写完又觉得多余,划掉了。最后还是只留了那两行。折好,封好,交给沈渡送出去。
沈渡接过信的时候,飞快地瞟了一眼信封上的字,心里叹了口气。
大人也没写多少,却用了小半个时辰。
他拿着信出去了。
裴砚重新坐回案后,翻开那三本练兵纪要,一页一页仔细看。看到第三本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第三本册子的最后一页,夹着一片干透了的桂树叶。
叶子压得平平整整,边缘微微卷曲,叶脉清晰可见,带着一股极淡的桂花香。一看就是从国寺后院那棵老桂树上摘下来的。
裴砚将那片叶子拈起来,对着烛火看了很久。叶子很小,干透了之后颜色从深绿变成了暗褐色,但形状保持得完整,连叶尖那一点小小的缺口都完好无损。
他想起赵婉卿院子里的那棵老桂树,她站在树下仰头认真地看着书上的某片叶子。
他小心地将那片桂树叶夹回册子里,合上,放进书案最下面的暗格。然后重新翻开练兵纪要,继续往下看。只是他的指尖,比方才多用了些力气,像是在握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接下来的日子,裴砚把全部精力都投进了练兵。
有了崔衡的册子,一切都顺畅了。他照着册子上的法子重新编组,挑出骑术最好的两千人作为先锋,又按马上功夫分了三等,上等者充作主力骑兵,中等者负责侧翼包抄,下等者做辎重运输。马匹按照册子上的法子驯养,每天早晚各遛一次,喂料加盐,饮水有定时,几天下来,原本暴躁难控的军马渐渐安稳了。
沈渡看得啧啧称奇:“大人,这册子简直是神了。前几日上马就摔的兵,现在都能在马上射箭了。”
裴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校场上往来冲杀的骑兵,目光沉静而专注。
他的心思不全在校场上。
每天探子的回报他都仔细看,狼牙谷那边的战事已经进入了尾声。
老北狄王退守王庭之后,阿骨烈追到饮马河,果然被河道挡住了去路。阿骨烈花了三天时间搭桥渡河,等他的大军过了河,老北狄王已经重新集结了残部,据王庭城死守。
阿骨烈围城攻打,打了七天,没打下来。他的粮草本就吃紧,围城战更是消耗巨大,军中已经开始出现饿死战马的现象。
探子说,阿骨烈最近在四处征集粮草,甚至派人去更北边的部落威逼利诱,要他们送牛羊过来。
裴砚合上军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阿骨烈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半个月,他的粮草就会彻底耗尽。到那时候,他只有两条路,要么退兵,要么冒死强攻王庭。以他的性子,他不会退。正如那册上所言,他贪,贪王位,贪权势,他舍不得走。
所以他一定会强攻。而强攻的代价,就是把他所有的兵力都压在王庭城下。
裴砚的手指在舆图上移动,从雁门关出发,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羊肠小道,绕过狼牙谷,插到饮马河南岸。
这条路线太偏了,连北狄人自己都不走。但如果有人领路,一万人马走七天,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阿骨烈的后方。
到那时候,阿骨烈在围城,他的背后就是饮马河。大晟骑兵从南岸杀出,渡河冲锋,阿骨烈连逃跑的路都没有。
裴砚拿起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红线。
从雁门关到饮马河,七天。阿骨烈的粮草,还能撑十天。
来得及。
“沈渡。”
“在。”
“叫李校尉来。”
李校尉是雁门关的守将,在北境待了二十年,对关外的地形了如指掌。裴砚让他看那条羊肠小道,问他:“这条路,走一万人马,能不能通?”
李校尉凑近看了看,脸色微变:“大人,这条路太窄,很多地方要牵马步行,还有两处需要搭桥。一万人的队伍,至少要十天才能通过。”
裴砚皱了皱眉。十天太久了,恐怕十天以后连阿骨烈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他需要更快的法子。
……
信使再来的时候,是一个月之后。
赵婉卿正在院子里翻晒经书。寺里的藏经阁年久失修,不少经卷受了潮,她向住持提议搬出来晒一晒。青禾抱着一摞经书从屋里出来,远远看见一个小沙弥往这边跑,手里举着一封信。
“殿下!信!”
赵婉卿放下手里的经书,接过信。信封上的字瘦硬挺拔,火漆封口完好。她进了屋,坐下,裁开信。
信比上次长了一些。前面几句说的是练兵进展——崔衡的册子帮了大忙,骑兵已经练出了模样,一千精骑可以随时出动。后面几句说的是北狄局势——阿骨烈粮草将尽,正在四处征集牛羊,军心不稳。
最后一句是:“臣已有破敌之策,唯需一样东西。”
赵婉卿放下信,轻轻叹了口气。
又是“唯需一样东西”。上次缺练兵的法子,这次又缺什么?
她翻过信纸,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像是后补上去的。
“羊肠小道捷径,臣已知晓,但需熟悉地形的向导。公主可识得北境边民,或商队中曾走过此路者?”
赵婉卿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她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本册子。那是她过去三年整理的北境商路图,上面标注了各个商队常走的路线,以及一些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偏僻小路。
她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马三刀。
北境最大的私商头子,常年在雁门关外跑货,手下有几百号人,从北狄到中原,什么路都走过。这个人唯利是图,但有一个好处——他认钱不认人。只要给够银子,让他带路不难。
赵婉卿铺开信笺,提笔写了两行字:“马三刀,雁门关外私商,手下有熟悉饮马河一带地形的边民。此人在雁门关外的黑水镇有铺面。给他银子,让他带路。”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此人贪财但惜命,让他带路可以,别让他上前线。”
写完,她吹干墨迹,封好,交给青禾。
青禾接过信,没有立刻走,犹豫了一下,低声说:“殿下,奴婢多嘴问一句。您为裴大人做了这么多,他……知道吗?”
赵婉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知道青禾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她翻开经书,语气淡淡的,“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他。”
青禾张了张嘴,没再问了,转身跑出去送信。
赵婉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收回目光,落在手中的经书上,拇指摩挲着从信掉出来的叶子。
这片叶子确实是她临走前从老桂树上摘的,随手夹在册子里,没想过要给谁看。
但他应该猜到了,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赵婉卿低下头,看着经书上密密麻麻的字,忽地笑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青禾。”她忽然开口。
青禾从门外探出头来:“殿下?”
“把信给我,再加一句话。”
“什么话?”
赵婉卿想了想,拿起笔,在信笺末尾补了一行字:
“多谢大人归还叶签,不过……”
写完,折好,重新封了口,递给青禾。
青禾接过信,不经意撇到信封上多出来的那行字,脸一红,揣着信跑了。
赵婉卿重新翻开经书,重新收拢思绪。
窗外,老桂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抖。
是风儿在笑,还是叶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