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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信件 等她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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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赵婉卿从崔清岚处回到院子的时候,青禾正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殿下!裴大人来信了!”
赵婉卿脚步一顿,伸手接过信。信封上是裴砚的字迹,瘦硬挺拔,像刀刻的一般。火漆封口完好,她拿裁纸刀割开,抽出信笺。
信不长,只写了三行。
“臣已至北境,驻雁门关。关外阿骨烈与老北狄王在狼牙谷对峙,双方兵力各约五万,臣按兵不动,静观其变。练兵之事已着手,唯缺一样东西。”
信到这里就完了,底下没有落款。
赵婉卿翻过信笺,背面空白。她又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也没有夹带别的东西。
“缺一样东西,缺什么又不说。”她把信笺折好,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人写信跟他本人一样,说一半藏一半。”
青禾凑过来看了一眼,也看不懂:“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赵婉卿没有回答,只是将信笺收进袖中,走到书案前坐下。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想了想,写了两行字。
“缺什么,直说。若不方便来信,托人带话也行。崔家小姐在寺中,其兄崔沐峤在京城,或可助力。”
写完,她吹干墨迹,折好封好,递给青禾:“找信得过的人送去雁门关,走军驿的路子,要快。”
青禾接了信跑出去,赵婉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老桂树,把裴砚那封信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狼牙谷。
她记得那幅舆图上,狼牙谷在北狄王庭以北约三百里处,地势险要,谷口窄而内阔,形如狼牙。老北狄王退守王庭之后,阿骨烈一路追击,在狼牙谷遭遇了老北狄王的伏兵。双方胶着至今。
裴砚按兵不动是对的。现在插手,只会让两边联合起来对付大晟。等他们打得更狠一些,再出手,才能坐收渔利。
但练兵等不了。
三个月,每一天都金贵。马匹、兵器、粮草、兵员,这些都可以想办法,唯独一样东西急不来——练兵的法子。
大晟的军队多年来重步轻骑,能练骑兵的将领少之又少。裴砚是文官出身,就算懂兵法,到底没有亲手练过兵。他要从头摸索,三个月绝对不够。
除非,有人把现成的法子送到他手里。
赵婉卿想到这里,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往东院去了。
崔清岚正在院子里练字。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坐在石桌旁,手里握着一支细毫,面前铺着一张半旧的绢帛,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了大半幅。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赵婉卿,笑着搁了笔。
“婉卿姐来得正好,帮我看看这字写得怎么样?”
赵婉卿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绢帛上抄的是《地藏经》,字迹端正娟秀,一笔一划都见功底。
“好字。”她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然后在石桌对面坐下,“清岚,你上回说,你哥手里有西凉铁骑早年练兵的册子?”
崔清岚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起身进了屋。片刻后她抱着一只木匣出来,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册子,封皮上写着“西凉铁骑练兵纪要”几个字,纸页泛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这是我爹早年整理的,后来给了我哥一份。”崔清岚把册子推到赵婉卿面前,“骑兵的挑选、马匹的驯养、队列的操练、长途奔袭的粮草配给,都写得清清楚楚。我爹靠这个法子在西境练了二十年兵,西凉铁骑的名号就是这么打出来的。”
赵婉卿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里面是崔衡亲笔写的字,一笔一划极其工整,每一页都配着简图,标注了骑兵队形、冲击节奏、马匹间距之类的细节。她翻了几页,虽然不太懂军事,但也能看出这套法子极其详尽实用,等于把一支骑兵从无到有的全过程拆解成了可操作的步骤。
“清岚,”赵婉卿合上册子,看着她,“这三本册子,能不能借我抄一份?”
崔清岚爽快地点头:“借什么借,直接送你。我哥那里还有底稿,这份本来就是我爹让我带在身边温习的。你要是能用上,比搁在我手里强。”
赵婉卿看着她,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清岚,这份情我记下了。”
崔清岚被她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抽回手摆了摆:“哎呀,婉卿姐你别这样,怪别扭的。不就是三本册子嘛,能帮上忙就行。”
赵婉卿笑了笑,没有再多说。她将三本册子收好,起身准备回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崔清岚一眼。
“清岚,你在边关长大,对北狄的事知道多少?”
崔清岚正重新拿起笔,闻言抬起头:“婉卿姐想问什么?”
“阿骨烈这个人。”赵婉卿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
崔清岚放下笔,想了想。
“阿骨烈……”她慢慢开口,“我爹跟他打过一次交道。三年前北狄犯境,阿骨烈带兵突袭西境的一个小镇,抢了粮草就走了。我爹当时说了一句话——‘此人用兵如狼,狡诈残忍,但有一个毛病:贪。’”
“贪?”
“对,贪。”崔清岚说,“他打了胜仗,从来不追击,抢完就走。因为他怕追得太深,后路被人抄了。我爹说,阿骨烈这个人,野心大,胆子小,看着气势汹汹,其实每一步都在算退路。这种人,只要逼他到绝路上,他就会露出马脚。”
赵婉卿默默记下这番话,点了点头:“谢了,清岚。”
她抱着木匣出了东院,沿着石板路往西院走。走到大雄宝殿的台阶前时,她忽然停下来,站在廊下,看着殿内那尊金身佛像,沉默了片刻。
阿骨烈,贪而胆怯。
一个贪心的人,会被利益牵着走;一个胆怯的人,会本能地给自己留退路。
这样的人,不能硬打,要引。
引他犯错,引他冒进,引他把自己送到裴砚的刀口下。
赵婉卿收回目光,抱紧怀中的木匣,快步回了院子。
当天夜里,她将三本练兵册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虽然大部分内容她看不太懂,但那些条理分明的步骤、那些工整的图解,让她心里有了底。这确实是真东西,是崔家两代人在西境战场上用血换来的。
她把册子重新收好,铺开信笺,提笔给裴砚写了一封信。
“册子已到手。崔衡亲笔,西凉铁骑练兵纪要三卷,明日启程送往雁门关。另,崔清岚言阿骨烈其人贪而胆怯,好算退路,宜引不宜逼。你按兵不动是对的,等他们再打一阵,阿骨烈粮草跟不上,必会冒险求战。到那时,你以逸待劳,一鼓可破。”
写完,她吹干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才封好交给青禾。
“明日一早,连同那三本册子,一起送去雁门关。走最快的路子,三日之内必须到。”
青禾接过东西,郑重地应了一声。
赵婉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裴砚,你要的东西,我替你找到了。
剩下的,看你的了。
……
几日前。
雁门关的夜风比京城冷得多。
已经是五月的天,关外的风里还带着一股铁锈似的寒意,刮在脸上像细刀子。裴砚站在关墙之上,手里扶着一面冰冷的垛口,目光越过关墙,落在远处黑沉沉的原野上。
那里是北狄的地盘。
狼牙谷方向偶尔能看到火光,隐隐约约的,像荒野里燃着的鬼火,忽明忽灭。探子每日来报,说阿骨烈和老北狄王在狼牙谷又打了两场,阿骨烈赢了一场,老北狄王赢了一场,双方死伤都不少,但主力都还在,谁都没伤到根本。
裴砚收回目光,转身走下关墙。
雁门关的守备衙门被他临时改成了练兵指挥所,正堂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北境舆图,比赵婉卿手里那幅还要详细几分。舆图旁边是一张长案,案上堆满了军报、粮册、兵员名册,一盏油灯搁在案角,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晃来晃去。
沈渡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案上:“大人,喝点东西暖暖身子。”
裴砚没动那碗汤,眼睛还盯着舆图。
“京城可有消息?”
“没有。”沈渡摇头,“按路程算,送信的人明天才能到京城,公主那边也需要时间,加上回信、再送过来,最快也要七八天。”
裴砚沉默了一瞬,伸手按了按眉心。
七八天……太久了。
从边关守军和各州府抽调来的兵员陆续到位,拢共凑了八千多人,加上雁门关原有的三千守军,勉强凑出一万出头。马匹从太原、大同一带的马场征调,暂时凑了六千匹,离他预想的差了不少。兵器甲仗更是个无底洞,他拿着兵部的批文去催,地方上推三阻四,送来的东西不是缺斤少两就是以次充好。
这些他都能慢慢磨。
唯独练兵的法子,他没法凭空变出来。
他懂兵法,懂战策,但那是纸上谈兵。真的要把一群没骑过马的步卒练成能在草原上跟北狄骑兵正面交锋的铁骑,怎么挑人、怎么驯马、怎么排阵、怎么在冲锋中保持队形不散……这些需要一个老手。
这些东西,兵书上有,但兵书上写得太笼统。他试着按兵书的法子练了两天,七百个兵上了马,跑了不到三里地就散了架,有十几个摔下来受了伤。
他需要更细的东西。
“大人,”沈渡见他眉头紧锁,小心翼翼地说,“要不……先从西境调几个老卒过来,让他们带着练?”
裴砚摇头:“西境抽人,崔衡那边就会有动静。陛下不会希望我跟崔家走得太近。”
沈渡闭了嘴。
他不太明白,为什么跟崔家走得近也不行。崔家是太后母家,裴砚又是太后丧仪的主持人,按理说两家有些往来也正常。但看大人这副谨慎的样子,显然这里面还有别的原因,他问不出来。
“报——”
门外传来急报声,一个探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大人,狼牙谷方向有新动静。阿骨烈昨夜又发动了一次突袭,老北狄王退出了狼牙谷,往王庭方向撤了。阿骨烈正在追击。”
裴砚:“追得多急?”
“据探子回报,阿骨烈的先锋骑兵已经追出了狼牙谷,离老北狄王的后队不到五十里。”
裴砚眯起了眼。
五十里……
阿骨烈这是急了。他原本想速战速决,结果被老北狄王拖在狼牙谷打了将近两个月,粮草耗得差不多了。如果让老北狄王逃回王庭据城死守,阿骨烈再想攻下来,没有三倍的兵力和半年的粮草根本不可能。
所以他必须追,必须趁老北狄王立足未稳的时候咬住他。
但追得太急,就会露出破绽。
“继续探。”裴砚挥手让探子退下,转身走到舆图前,手指沿着狼牙谷到王庭的路线慢慢划过。他的目光停在一个点上,那里标注着一条河谷,叫饮马河。
饮马河从北狄王庭的西侧蜿蜒而过,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两岸是陡峭的丘陵。老北狄王如果退往王庭,饮马河是必经之路。
而阿骨烈追击的路线,恰好会被饮马河切成两段。
“沈渡。”
“在。”
“传令下去,明日开始,骑兵操练照旧。但要加练一件事。”
沈渡竖起耳朵:“练什么?”
“练渡河。”裴砚的手指停在饮马河的位置上,“找一段窄河道,让所有人在两岸之间来回冲杀,不许停。练到能在马上渡河不散队、不落马为止。”
沈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
“大人是打算……”
“
现在还说不准。”裴砚收回手,语气平静,“但阿骨烈会给我们创造机会的。”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忽然想起了什么。
“京城那边,公主应到了国寺?”
沈渡点头:“是的。前两日有信来,说公主在寺里一切安好。崔家小姐也在寺中,两人走得挺近。”
裴砚沉默了一息。
走得挺近。
他垂下眼,端起那碗凉透的汤,喝了一口。
“大人,”沈渡试探着问,“您要不要给公主写封信?”
裴砚放下碗,走到案后坐下,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
“臣已按计划练兵,唯缺练兵细则。闻崔家小姐在寺中,其兄崔沐峤与臣有旧。若公主方便,可请崔家小姐修书一封,请崔沐峤将西凉铁骑练兵纪要借臣一观,此事宜快不宜迟。”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又加了一行。
“另,关外风冷,公主在寺中亦需添衣。臣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他看了一遍,将信折好封好,递给沈渡。
“送去国寺。”
沈渡刚要接过信,裴砚又将信收回,似乎是觉得这样写不妥,公主应该不喜欢被“监视”,哪怕是以“关心”为由。
于是将那封信放到旁边一摞书的最下面,又提笔写了一封……
终于写罢,将信交给沈渡,沈渡接过信,犹豫了一下:“大人,您真的不问问公主那边的情况?比如她在寺里吃得好不好,住得惯不惯……”
“问了又怎样?”裴砚垂下眼,重新翻开案上的军报,“她又不会因为我而少吃一顿。”
沈渡张了张嘴,把话咽了回去,拿着信出去了。
裴砚独自坐在案后,翻了两页军报,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目光落在雁门关外的方向。
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关墙上,将整座关隘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草原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青灰色,风一吹,草浪层层叠叠地涌向天边,像一片沉默的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年上元夜,他第一次在宫宴上看见她。她坐在皇帝下首的位置,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挽得整整齐齐,簪着一支白玉兰。满殿的人都在说笑,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低头抿一口酒,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沉静。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属于这里。
她应该骑马,应该佩剑,应该站在更高的地方,俯视这片山河。而不是坐在深宫里,等着被送去和亲,等着死在异乡。
所以后来,当她把他堵在书房里,解了衣扣说“帮帮我”的时候,他答应了。
不是因为她算计了他,而是因为她跟他想的一样——她不该死在那里。
他抬起头,重新拿起笔,在舆图上饮马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等她……等她……
等他……
到那时候,他会把这片山河,送到她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