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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初见(番外三) 九月的燕园 ...

  •   九月的燕园,银杏叶还没有黄,但阳光已经不那么烈了。陆述拖着一个行李箱,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历史系的迎新摊位前面,额头上全是汗。他从南方来,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屁股疼了两天。录取通知书被他攥在手里,边角卷曲,墨迹有些洇开了,但“陆述”两个字还清清楚楚。

      “同学,你是历史系的新生?”一个学长走过来,穿着白T恤,戴着眼镜,笑容很标准。陆述点了点头,把录取通知书递过去。学长看了一眼,在名单上找到了他的名字,打了个勾,然后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袋,递给他。“宿舍在东区,12号楼,306室。这是钥匙、校园卡、新生指南。明天上午九点,系楼报告厅,开学典礼。”

      陆述接过文件袋,道了谢,拖着行李箱往东区走。校园很大,路很宽,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巴掌大,绿油油的,遮出了一条长长的林荫道。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舍不得快。他从一个小县城考到这里,考了三年。第一年差二十分,第二年差五分,第三年超了八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爸喝了两斤白酒,醉了一天一夜,他妈哭了一整天,眼泪把通知书湿了一个角,他用吹风机吹干了,吹风机太热,把边角吹卷了,心疼了好久。

      12号楼是一栋老楼,红砖墙,爬山虎爬满了大半面墙,绿得发黑。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他摸着墙上楼,行李箱磕在台阶上,咚咚咚的,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306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穿着篮球服,正蹲在地上铺床单。他看见陆述进来,站起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你好,我叫赵简。河北人。你是陆述吧?我在名单上看到你的名字了。”

      陆述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拖进来,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下面。“你好。我是陆述。湖南人。”

      赵简很能聊,从河北聊到湖南,从高考聊到专业,从专业聊到食堂,从食堂聊到篮球。陆述听着,偶尔插一句,大部分时间在铺床单、放枕头、叠被子。他的被套是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枕头很硬,荞麦皮的,睡久了会硌耳朵。但他不挑,能睡就行。

      宿舍是四人间,上床下桌。赵简睡靠门的位置,陆述睡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空着,人还没来。陆述整理好东西,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从窗前飞过去,一眨眼就不见了。他忽然想起姬桓。姬桓是大三的,历史系,他看过新生手册上的学长学姐介绍,姬桓的照片在第一页,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很短,眉骨很高,眼睛很深,没有笑。照片下面写着:姬桓,大三,历史学专业,研究方向:北疆史。

      陆述第一次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他很好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看了心里会发软的好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见钟情,但他知道,他想认识这个人。

      晚上,赵简拉着他去食堂吃饭。食堂很大,人很多,窗口排着长队。赵简说红烧肉好吃,他就打了红烧肉;赵简说糖醋排骨也好吃,他就打了糖醋排骨;赵简说再来个青菜,他又打了一个青菜。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坐下。陆述吃了一口红烧肉,甜了;吃了一口糖醋排骨,酸了;吃了一口青菜,咸了。但他都吃完了,一粒米不剩。他从小就不浪费粮食,他爸说,浪费粮食会遭雷劈,他怕雷劈。

      吃到一半,食堂门口进来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黑色T恤,牛仔裤,板鞋。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没有打饭。他径直走到餐盘回收处旁边的桌子前,坐下来,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那是姬桓。陆述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身上,移不开了。赵简说了什么,他没听见。食堂里的嘈杂声,他也没听见。他只看见姬桓坐在那里,喝着矿泉水,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陆述?陆述!”赵简在他面前晃了晃手。“你看什么呢?”

      陆述回过神来,低下头,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没看什么。”

      赵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姬桓,然后回过头来,看着陆述,笑了。“那是姬桓,大三的,咱们系的。你认识他?”

      “不认识。”

      “他很有名。高考状元,专业课第一,发的论文被核心期刊录用了。长得还好看。好多女生追他,他一个都不理。”

      陆述嚼着排骨,没有说话。

      第二天,开学典礼。系楼报告厅里坐满了人,新生坐在前面,老生坐在后面。陆述坐在第三排,赵简坐在他旁边,拿着手机刷朋友圈。陆述没有手机,他买不起。他只有一个老人机,能打电话,能发短信,不能上网。他把老人机关了机,放在口袋里,等着开学典礼开始。

      系主任讲话,书记讲话,教师代表讲话,学生代表讲话。陆述听着,没怎么听进去。他的目光一直在找姬桓。找了好久,终于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找到了他。他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在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翻开的书页上,落在他握着笔的手上。陆述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听讲话。

      开学典礼结束后,新生去参观系楼。陆述走在队伍最后面,慢慢走。走到三楼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处看到了姬桓。姬桓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瓶矿泉水,在喝水。他看见陆述,目光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陆述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他想说“你好”,想说“我叫陆述”,想说“我是新生”,想说“我想认识你”。但他的嘴像被胶水粘住了,张不开。他从姬桓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学长,你好。我叫陆述。”他的声音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我知道。”

      陆述愣了一下。“你知道?”

      “新生名单上有你。湖南人,高考六百三十八分,全省第四十九名。”姬桓喝了一口水,拧上瓶盖。“你是我们系今年分数最高的新生。”

      陆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那里,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叫姬桓。”姬桓说,“大三。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陆述点了点头。“谢谢学长。”

      姬桓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很瘦,板鞋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陆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接下来的一周,陆述没有见到姬桓。他每天上课、吃饭、自习、睡觉。他很用功,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赵简说他“卷”,他说他不是卷,是笨。笨鸟先飞,笨人先学。他学得很慢,但他不放弃。

      周五下午,没课。陆述去图书馆自习。图书馆很安静,只听得见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翻开《中国古代史》,看了起来。看了一会儿,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起头,是姬桓。

      姬桓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有点长,遮住了一点眉毛。他手里拿着几本书,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其中一本,看了起来。陆述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他的心不在书上了。他的目光在书页上,心在对面的那个人身上。

      看了大概一个小时,陆述有一道题不会做。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学长,我能问你一道题吗?”

      姬桓抬起头,看着他。“什么题?”

      陆述把书转过去,指着上面的一个名词。“这个,‘羁縻政策’,我不太懂。”

      姬桓看了一眼,然后拿起笔,在陆述的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很好看,笔画有力,结构严谨。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开始讲。

      “羁縻,原意是套在马头上的笼头。引申为朝廷对边疆少数民族的统治策略,不直接派官治理,而是通过册封、互市、和亲等方式,使其归附。”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汉朝的‘和亲’,唐朝的‘册封’,明朝的‘土司’,都是羁縻政策的不同形式。”

      陆述听着,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谢谢学长。”

      “不用谢。”

      姬桓低下头,继续看书。陆述也低下头,继续看书。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上,落在那几行字上。陆述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舍不得把笔记本合上。

      从那天开始,陆述每周五下午都去图书馆自习。姬桓每周五下午也在。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说几句话。说的都是学习的事,没有别的。陆述不敢说别的,怕说了,姬桓就不来了。他不想让姬桓不来,他只想每个周五下午都能看到他。看到他,心里就踏实。

      十月中旬,银杏叶黄了。校园里的银杏大道变成了金黄色的,风一吹,叶子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陆述走在银杏大道上,手里拿着相机。相机是赵简借给他的,佳能的,入门级,但拍出来的照片很好看。他想拍一些照片寄回家,给他爸妈看看。他爸没见过银杏,他妈也没见过。他们一辈子都在那个小县城,没出过省。

      他蹲下来,对着一地的落叶,按下快门。咔嚓一声,拍完了。他看了看,不满意,又拍了一张。还是不满意,又拍了一张。拍了好多张,没有一张满意的。

      “角度不对。”

      陆述抬起头,看见姬桓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在额前飘来飘去。

      “学长。”陆述站起来,手里握着相机。

      姬桓蹲下来,拿过相机,对着一地的落叶,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拍完了。他把相机还给陆述。陆述看了看,角度确实不一样。他拍的是俯视,姬桓拍的是平视。平视的落叶,像是贴在地面上的,很近,很真,很好看。

      “谢谢学长。”

      “不用谢。”

      姬桓站起来,转身走了。陆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银杏大道的尽头。风很大,吹得落叶在空中打着旋,一片一片的,像金色的蝴蝶。

      十一月,期中考试。陆述考了全班第一。赵简说他是“学神”,他说他不是学神,是运气好。但他知道不是运气好,是他用功了。他每天都学到很晚,周末也不休息。他不敢放松,因为他知道,他比别人笨。笨,就要多学。

      成绩出来那天,陆述在图书馆自习。姬桓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在看他。

      “恭喜。”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恭喜什么?”

      “全班第一。”

      陆述的脸红了,低下头,看着书。“谢谢学长。”

      “你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

      “你不用每次都说‘谢谢学长’。你可以叫我姬桓。”

      陆述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很深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疏远,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冬天的阳光一样的东西。

      “姬桓。”陆述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怕叫错了。

      “嗯。”

      十二月底,下雪了。这是陆述来北京之后看到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他的肩头。他站在宿舍楼下,仰头看着那些雪花,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在他手心里化了,凉凉的,湿湿的。

      “没看过雪?”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陆述转过身,看见姬桓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

      “没看过。我们那边不下雪。”

      姬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雪。“看多了,就不觉得好看了。”

      “我不会看多。我只看这几年。毕业了,就回南方了。南方没有雪。”

      姬桓转过头,看着他。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他黑色的羽绒服上。

      “你可以留下来。”

      “留下来干什么?”

      “留下来看雪。”

      陆述看着他,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留下来,一个人看雪,没意思。”

      “你不是一个人。”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你在吗?”

      “我在。”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赵简拉着陆述去五道口喝酒,陆述说不去,赵简说“你不去会后悔的”。陆述问为什么,赵简说“去了你就知道了”。陆述去了。五道口很热闹,到处都是人,酒吧里挤满了学生。赵简拉着陆述挤到吧台前,要了两瓶啤酒,递给他一瓶。陆述不会喝酒,喝了一口,苦的,皱了皱眉。

      “你看。”赵简指着门口。

      陆述看过去,看见姬桓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深灰色的围巾。他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高,是因为冷。他站在那里,像一把没有鞘的刀,锋利、冷漠、拒人千里。

      “他怎么来了?”

      “我叫的。”赵简喝了一口啤酒,“他说他不来,我说你不来陆述会难过。他就来了。”

      陆述的脸红了,喝了口啤酒,把脸藏起来。姬桓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拿过啤酒瓶,喝了一口。

      “你不会喝酒。”姬桓说。

      “我学。”

      “别学了。喝多了难受。”

      陆述看着他手里的酒瓶,看着他的嘴唇碰过的瓶口,心跳很快。

      “姬桓,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凌晨十二点,五道口的钟声响了。咚——咚——咚——所有人都在欢呼,有人在接吻,有人在拥抱,有人在哭,有人在笑。陆述站在人群中,看着姬桓。姬桓也看着他。

      “陆述。”

      “嗯。”

      “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我喜欢你。”

      钟声还在响,咚咚咚的,震得人耳朵疼。陆述听不清别的声音,但他听清了这四个字。他听得很清,每一个字都听得清。

      “我也喜欢你。”

      姬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普通人。

      钟声响完了,人群安静了一些。有人开始唱《难忘今宵》,五音不全,跑调跑到姥姥家去了。姬桓没有松手,陆述也没有。两个人站在人群中,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

      “陆述,我们回去吧。”

      “好。”

      他们走出酒吧,走在五道口的街上。雪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从天上飘下来,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

      “冷吗?”姬桓问。

      “不冷。”

      “你的手在抖。”

      陆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我不冷。我高兴。”

      姬桓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两个人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从五道口延伸到东区,从东区延伸到12号楼下。楼下有一盏路灯,昏黄的,光照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

      “到了。”陆述说。

      “到了。”姬桓说。

      “我上去了。”

      “好。”

      陆述松开他的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跑回来,踮起脚尖,在姬桓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雪花落在脸上。

      “晚安。”

      他转身跑了,跑上楼梯,跑进宿舍,关上门,靠在门上,喘着气。心跳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赵简还没回来,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走到窗前,往下看。姬桓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他站在窗前,看着姬桓,看了很久。

      姬桓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陆述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他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擦了擦眼泪,关上窗,爬上床,躺下来,盖上被子。被子里很冷,他的脚很凉,但他不觉得冷。他觉得很热,从心里往外热,热得他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底下,是一片黑暗的、温暖的、只有他知道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他,有姬桓,有雪,有五道口的钟声,有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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