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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归处(番外二) 清晨的第一 ...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姬桓的肩膀上,落在陆述的眼皮上。陆述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姬桓已经醒了,侧躺着,用手支着头,看着陆述埋在枕头里的半张脸。阳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很慢,像一只蜷在窝里的猫。

      姬桓看了他很久,久到阳光从床边移到了床尾,久到陆述终于被光线晃得睁开了眼睛。

      “几点了?”陆述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懒懒的,黏黏的。

      “快九点了。”

      陆述又把眼睛闭上了,翻了个身,背对着姬桓。姬桓笑了笑,伸手把他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过来,下巴抵在他头顶。陆述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两个人像两把叠在一起的勺子,贴着,密不透风。

      这间卧室很大,大得能在里面跑步。床是定制的,宽三米,长两米五,足够两个人滚来滚去也不会掉下去。床品是意大利进口的,埃及棉,一千二百根,滑得像水,凉得像月光。陆述第一次躺上去的时候说了句“这比我以前租的房子整个都大”,姬桓说“你喜欢就好”。他喜欢,他就买了。他买什么,都不会犹豫。

      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黄铜的灯座,米白色的灯罩,光线柔和不刺眼。旁边是一本翻了一半的书,姬桓的,讲北疆历史的。他睡前看几页,看困了就睡,不困继续看。陆述笑他“职业病”,他说“不是职业病,是想家”。北疆不是他的家,但他把最好的年华都丢在了那里,丢得太多,捡不回来。

      落地窗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衣柜,胡桃木的,通顶,无拉手,按一下就能弹开。里面挂着他们的衣服,左边是姬桓的,灰色、黑色、藏青色,偶尔有几件深棕色的羊绒衫;右边是陆述的,白色、米色、浅蓝色,有几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姬桓说他穿着好看,他就穿了。好看不好看不重要,姬桓喜欢,他就穿。

      陆述终于彻底醒了。他从姬桓怀里钻出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像放了一串小鞭炮。他穿着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领口大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姬桓的目光落在那个地方,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是不想看,是看了就收不回来。收不回来,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今天周末。”陆述说,带着一丝试探。

      “周末。”姬桓说。

      “不去公司。”

      “不去。”

      “那我们在家。”

      “在家。”

      陆述笑了,凑过去,在姬桓嘴角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碰一下就缩回去了。姬桓没让他缩,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吻了下去。这个吻很深,很长,像是要把昨天到今天没见的十几个小时全部补回来。陆述闭上眼睛,手攥着姬桓的衣领,指节发白。吻完了,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都乱了。

      “早安。”姬桓说。

      “早安。”陆述说。

      洗漱的时候,两个人并排站在洗手台前。洗手台很大,双盆,台上摆着两个人的洗漱用品。陆述的这边整整齐齐,牙膏从下往上挤,毛巾叠成方块;姬桓的那边随意,牙膏从中间挤,毛巾随手搭在架子上。陆述每次看到都要说一句“你能不能好好挤牙膏”,姬桓每次都点头说“好”,下次还是从中间挤。说了四年了,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说到现在。改不了,也不想改了。

      陆述刷牙的时候,姬桓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姬桓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没梳,乱糟糟的。陆述穿着浅粉色的家居服,嘴里叼着牙刷,满嘴泡沫。镜子里的画面不好看,但很真实。真实的东西,往往比好看的东西更让人心动。

      “陆述。”

      “嗯。”声音含混不清,满嘴泡沫。

      “你今天很好看。”

      陆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没洗的脸,满嘴泡沫。哪里好看了?姬桓说他好看,他就好看。

      早餐是陆述做的。他不会做复杂的,只会煎蛋、烤面包、热牛奶。姬桓会做,但他不做,因为陆述喜欢做。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在腰上,手拿锅铲,盯着锅里的煎蛋,表情认真得像在签一份上亿的合同。姬桓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背影。阳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煎蛋端上来了,有点焦,蛋黄破了。面包烤得刚好,外酥里软。牛奶热得刚好,不烫嘴。姬桓吃了一口煎蛋,皱了皱眉,但他没有说,把那盘煎蛋全部吃完了。

      “好吃吗?”陆述问。

      “好吃。”姬桓喝了一口牛奶,咽下去,“就是有点焦。”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焦的你还吃。”

      “你做的,焦的也要吃。”

      吃完早餐,陆述去洗盘子。姬桓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他洗。他的手很好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姬桓看着他的手,想起很久以前,这双手握过笔,握过刀,握过他的手。现在这双手在洗盘子,沾着洗洁精的泡沫,像两只白色的蝴蝶在水里扑腾。

      “陆述,盘子洗完了,我们去院子里坐坐。”

      “好。”

      院子很大,比他们住的房子还大。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是陆述从洛阳老家的院子里移过来的。移过来的时候以为会死,结果活了,活得很好,比在洛阳的时候还茂盛。秋天到了,桂花开了,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整个院子都浸在甜腻腻的桂花香里。

      桂花树旁边是一块菜地,姬桓种的。韭菜、萝卜、白菜。他种得很好,比园艺公司种的花还好。韭菜绿得发亮,萝卜白得透明,白菜胖得像一个个小娃娃。陆述说“你一个身家过亿的人,种什么菜”,姬桓说“种菜让我觉得踏实”。踏实,比什么都重要。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一人一杯茶。陆述的是白茶,姬桓的是普洱。茶具是陆述挑的,汝窑的天青色,开片细密,温润如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天上的云。秋天的云很高,很淡,像棉花糖被风吹散了,一丝一丝的。

      “姬桓。”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姬桓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记得。在桑干河边,你在城墙上,我在城下。你在守城,我在看你。”

      陆述笑了。“那时候你骑着马,举着旗,风很大,旗被吹得啪啪响。我在城墙上,手里握着笔,脚在发抖。”

      “我以为你在怕。”

      “我不是怕,我是怕你不知道我怕。”

      姬桓放下茶杯,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桂花树下,手牵着手,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远处河水的水腥气。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

      中午,陆述做了一桌子菜。他学着做了几个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鲫鱼豆腐汤。排骨炸老了,咬不动;时蔬炒过了,软塌塌的;番茄炒蛋还行,至少能吃;鱼汤炖白了,很鲜。姬桓吃了一碗饭,又添了一碗。陆述看着他吃,心里比吃了一百个糖醋排骨还甜。

      “好吃吗?”

      “好吃。”

      “真的?”

      “真的。”

      陆述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太老了,像橡皮。他皱着脸咽下去了,喝了一大口汤。姬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

      “笑你。”

      “我有什么好笑的。”

      “你什么都好。”

      吃完饭,陆述去洗盘子。姬桓跟过来,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两个人站在水池前,看着水流冲过盘子,泡沫被冲走,盘子变得干干净净。

      “陆述,下午我们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

      “哪里都行。你在就行。”

      下午,他们去了附近的公园。秋天了,公园里的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金子。陆述走在前面,靴子踩在落叶上,咔嚓咔嚓响。姬桓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风衣的带子没系,在风里飘来飘去。

      “姬桓,你快看!”陆述蹲下来,指着地上的一片叶子。

      姬桓走过去,蹲下来,看。那片叶子很特别,一半黄一半绿,黄的一半像金子,绿的一半像翡翠。陆述把叶子捡起来,举到阳光下看。阳光透过叶子,把黄色和绿色都照亮了,像一块小小的彩色玻璃。

      “好看吗?”

      “好看。”

      “送给你。”

      姬桓接过叶子,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里。钱包是黑色的,牛皮,用了好多年了,边角磨得发白。里面放着几张卡、一些现金、一张陆述的照片,现在又多了一片叶子。他的钱包很鼓,不是因为钱多,是因为装了很多没用的东西。但那些没用的东西,他都不舍得扔。

      他们在公园里走了一个下午。从银杏林走到湖边,从湖边走到桥上,从桥上走到草坪上。草坪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高到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条线在风中晃来晃去。陆述仰头看着那些风筝,看了很久。

      “姬桓,我们也放风筝吧。”

      “好。”

      他们在公园门口的小摊上买了一个风筝,纸做的,画着一只燕子,燕子的眼睛画得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陆述举着风筝,姬桓拉着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跑。跑了半天,风筝没飞起来,掉在地上,燕子的大眼睛沾了泥。

      “你跑得太慢了。”陆述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

      “你举得太低了。”姬桓也喘着气,看着那只沾了泥的风筝,嘴角弯了一下。

      “你还笑。”

      “你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陆述的脸红了,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把风筝捡起来,用纸巾擦了擦燕子的大眼睛,擦干净了,又举起来。

      “再来。”

      这一次,风筝飞起来了。飞得很高,高到燕子的眼睛看不清了,只剩一个黑点在天空中飘。陆述仰头看着那个黑点,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只偷吃了鱼的猫。

      晚上,他们在一家法式餐厅吃饭。餐厅在市中心,顶层,落地窗,可以看见整个城市的夜景。灯光密密麻麻的,像一条流淌的银河。陆述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酒是波尔多的,年份很好,口感醇厚,单宁细腻。他喝了一口,放下,看着姬桓。

      “姬桓,我们在法式餐厅吃法餐。”

      “嗯。”

      “我们以前在云中,吃马肉汤、糙米饭。”

      “嗯。”

      “我们以前的日子很苦。”

      “嗯。”

      “现在呢?”

      “现在不苦。”

      陆述放下酒杯,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烛光下,很深,很亮,像两口古井。他看了很久,久到姬桓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在看什么?”

      “在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什么都好看。”

      姬桓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普通人。陆述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两个人散步回家。城市的夜晚很亮,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陆述走在姬桓左边,姬桓走在陆述右边。风从北边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汽车尾气和烤红薯的香味。

      “姬桓,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让。”

      陆述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让什么?”

      “我会让这一切一直这样。不让它变。”姬桓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陆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子。靴子是棕色的,牛皮,姬桓给他买的。他说他穿棕色好看,他就穿了。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陆述洗了澡,穿着白色的睡袍,坐在床上。头发还没吹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睡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姬桓拿着吹风机走过来,插上电,站在他面前,帮他把头发吹干。风吹得很柔,温度刚好。陆述闭着眼睛,感受着姬桓的手指在他的头发间穿来穿去,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

      “好了。”姬桓关掉吹风机,把线绕好,放回抽屉里。

      陆述睁开眼睛,看着他,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姬桓,你过来。”

      姬桓走过来,坐下来。陆述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姬桓,你唱歌给我听。”

      “我不会唱。”

      “你会的。你在边关的时候,唱过。程务说的。”

      姬桓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他唱的是北疆的牧歌,调子很老,很慢,像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词也听不太清,但旋律悠长,像一条河,从耳朵流进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陆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姬桓把他放平,给他盖好被子,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他关了灯,躺在他身边,搂着他,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城市还在亮着,灯红酒绿,车水马龙。但在这间卧室里,一切都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一快一慢,像两条交织在一起的河流,流了很久,还会一直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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