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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秋夕(番外一) 永安四年的 ...

  •   永安四年的秋天,洛都城里的桂花开了。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张扬的香,是那种细细的、幽幽的、像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香。陆述从政事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钻进鼻子里,他停下脚步,仰起头,看见路旁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探出一枝桂花,细细碎碎的,金黄色的,在暮色中像一盏一盏的小灯。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在空旷的街上传得很远。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晚回家了。北疆太平了,颉利不打了,朝堂上的事也少了。皇帝学会了批折子,学会了见大臣,学会了发脾气,也学会了给甜头。他不需要陆述天天守在政事堂了。陆述每天申时就能走,有时候甚至申时不到就能走。他走得很慢,不急。回到住处,院子里的竹子已经长得很高了,高过了屋顶。他站在竹子下面,仰头看,看不见顶。风一吹,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但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拐了个弯,往昌平王府走去。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从春天走到秋天,从狩元元年走到永安四年。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件一件地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竹篮里。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牙的牙床,指了指后院。

      后院,姬桓在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他蹲一会儿就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再继续。陆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把一棵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

      “殿下,臣来了。”

      姬桓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有停。“来了。吃饭了吗?”

      “没有。”

      “刘厨娘做了饭,你去吃。”

      陆述没有去吃饭。他蹲在那里,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抱起来,放进竹篮里。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人抱白菜,一人码白菜,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天边的晚霞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先是一颗,然后是两颗、三颗、四颗,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殿下,天黑了。该进屋了。”

      姬桓把最后一棵白菜放进竹篮里,站起来,腰响了一下,咔的一声。他皱了皱眉,没有说话。陆述站起来,扶住他的胳膊,扶着他走进正堂。

      刘厨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还有一壶酒,不是刘妈酿的米酒,是洛阳城里最好的桂花陈酿,颜色金黄,香气扑鼻。姬桓坐下来,倒了两杯酒,推给陆述一杯,自己端着一杯。

      “今天是什么日子?”陆述问。

      “不是日子。就是想喝。”

      陆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咽下去之后有一股桂花香从喉咙里返上来,甜甜的,暖暖的。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姬桓也喝了一口,放下酒杯,夹了一个韭菜盒子,放在陆述碗里。

      “吃。”

      陆述低下头,咬了一口韭菜盒子。韭菜很香,鸡蛋很嫩,面皮煎得金黄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碎屑掉了一地。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好吃吗?”姬桓问。

      “好吃。”

      姬桓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淡、更真、更让人心里发软的东西。像冬天的阳光,不热,但你知道它在。

      吃完饭,刘厨娘收了碗筷,洗了手,回屋了。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圆又大,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菜地上,洒在韭菜、萝卜、白菜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虫鸣声从墙角传来,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

      陆述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月亮。姬桓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凉丝丝的,很舒服。

      “殿下,您还记得吗?永安元年的中秋节,臣在云中,您在洛都。臣给您写信,说云中在下雪,洛都在下雨。”

      “记得。”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虫鸣声盖过。“你在云中守城,我在洛都等信。”

      “臣那时候,天天盼着您的信。信来了,臣就高兴;信不来,臣就担心。担心您受伤了,担心您病了,担心您不写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我受伤了,会告诉你;我病了,会告诉你;我不写了,不会。我写不动了,会让赵简替我写。你不会等不到我的信。”

      陆述看着他的手,看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指节上厚厚的茧,看着他缺了一截的食指。这双手握过刀,握过缰绳,握过铲子,握过韭菜。也握过他的手,握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很紧,很疼。但他不疼,他只觉得暖。

      “殿下,您的腰还疼吗?”

      “不疼了。”

      “您说谎。”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疼。但不疼的时候,就不觉得疼了。”

      陆述没有接话。他知道姬桓在说什么。疼,是身体的;不疼,是心的。心疼了,身体就不疼了。身体疼了,心就不疼了。心和身体,总有一个在疼。他不想让姬桓心疼,也不想让他身体疼。他想让他不疼,什么都不疼。

      “殿下,臣给您按按腰。”

      “不用。”

      “臣会按。”

      陆述站起来,走到姬桓身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腰上。隔着灰色的短褐,他能感觉到他的体温,热的,像冬天里的炭盆。他轻轻地按,一下一下的,不敢用力,怕他疼。姬桓没有动,坐在台阶上,让他按。月光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影子。

      “陆述,你按得不对。”

      “臣不会按。”

      “那你别按了。”

      陆述没有停,继续按。按着按着,他听到姬桓的呼吸声变轻了,变慢了。他睡着了,坐在台阶上,靠在门框上,睡着了。陆述停下来,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鬓角的白发,照着他额角的旧伤疤。他的眉头是舒展的,没有皱着。他在洛阳的这些年,眉头总是皱着的。皱了一整天,皱了一整年,皱了好几年。现在他睡着了,眉头松开了,像一个普通人,不像一个将军,不像一个亲王。

      陆述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盖在姬桓身上。然后他坐在他旁边,靠着门框,仰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大大的银盘子。他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正堂的榻上,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姬桓不在旁边。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靴子,走到后院。姬桓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看见陆述出来,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醒了?吃饭。”

      刘妈端了粥出来,小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一碟胡饼以及一碟鱼酱。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喝着粥,吃着咸菜,谁也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凉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

      “殿下,昨天晚上,您睡着了。”

      “我知道。”

      “您靠在门框上,睡得很香。”

      姬桓放下粥碗,看着陆述。“你按着按着,我就睡着了。你的手,比刘厨娘的管用。”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暖暖的东西。他喝完了粥,把碗放下,看着姬桓。

      “殿下,今天晚上,臣还来。”

      “来干什么?”

      “给您按腰。”

      姬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他很少笑。他在边关的时候不笑,在洛都的时候也不笑。他笑的时候,整个脸都变了,变得年轻了,变得柔软了,变得像一个普通人。陆述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当天晚上,陆述又去了昌平王府。刘厨娘做了古楼子,炖了羊肉,炒了青菜,煮了豆腐汤和莼菜鲫鱼羹,还有一壶桂花陈酿。姬桓喝了两杯,脸微微泛红。陆述喝了一杯,脸也泛红。

      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看月亮。月亮没有昨天圆,但还是很亮。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

      “殿下,臣给您按腰。”

      “好。”

      陆述站起来,走到姬桓身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腰上,轻轻地按。这一次,他按对了地方。姬桓的呼吸声变轻了,变慢了。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刻的安宁。

      “陆述,你按对了。”

      “臣练了。”

      “练了多久?”

      “练了一天。今天白天,臣在自己腰上练的。按自己的腰,知道哪里疼,哪里酸,哪里该用力,哪里该轻。”

      姬桓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陆述。月光照在他脸上,照着他鬓角的白发,照着他额角的旧伤疤。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知道自己被捧着,心里很踏实。

      “陆述,你对我太好了。”

      陆述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殿下,臣对您不好。您在北疆守了十四年,臣在洛都享了四年福。您把最好的年华给了北疆,把最好的自己给了大梁。臣什么都不能给您,只能给您按按腰。”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你给了我最想要的。”

      “什么?”

      “你在。”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回自己的住处。他睡在昌平王府的客房里。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柜子。被子是刘厨娘新晒的,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在被子里,闻着阳光的味道,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被胡饼的香味叫醒。他穿上衣服,走到后院,姬桓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刘妈在厨房里烙饼,滋滋的,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醒了?吃饭。”姬桓没有抬头,手里的活没有停。

      陆述坐下来,刘妈端了一盘胡饼和一碗小米粥以及一碟炙嘉鱼过来。他吃了两个胡饼,喝了一碗粥,看着姬桓的背影。姬桓蹲在菜地里,腰微微弯着,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菜地里,蹲在姬桓旁边。

      “殿下,臣帮您。”

      姬桓没有说话,把手里的铲子递给他。陆述接过来,学着姬桓的样子,松土、除草、捉虫。他做得很慢,做得不好,草拔断了,虫捏死了。姬桓看着他的手,皱了皱眉。

      “不是这样。草要连根拔,虫要捏死,但不能捏烂。捏烂了,汁液会招蚂蚁。”

      陆述又试了一次,还是拔断了。

      姬桓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弯下腰,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陆述的手整个包住了。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他握着陆述的手,把铲子插进土里,一撬,一翻,把整棵草连根拔了出来。

      “会了吗?”

      “会了。”

      姬桓松开他的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陆述蹲在那里,手里握着铲子,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他低下头,继续松土、除草、捉虫。这一次,草连根拔了,虫捏死了,没有烂。

      一整个上午,两个人在菜地里忙活。陆述松土,姬桓浇水;陆述除草,姬桓施肥;陆述捉虫,姬桓把捉到的虫扔到墙外去。他们没有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一个人动,另一个人就知道他要干什么;一个人停,另一个人就知道他累了。

      中午,刘厨娘做了饭。糙米饭,炒青菜,一碗豆腐汤,一盘缠花云梦肉和一盘玉版笋尖。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着饭,谁也没有说话。吃完饭,刘厨娘收了碗筷。陆述坐在正堂的椅子上,姬桓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本书。不是兵书,是《诗经》。他很久没有看兵书了,北疆太平了,兵书用不上了。他现在看《诗经》,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看“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看“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他以前不看的,觉得没用。现在他看了,觉得有用。心里软了,就需要软的东西来填。

      “殿下,您看《诗经》?”陆述问。

      “嗯。”

      “好看吗?”

      “好看。”

      陆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手里的书。书页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书是姬昌留下来的,姬桓的父亲。他在岭南写信给姬桓,说“读读诗,能让人心里软一些”。姬桓以前不读,现在读了。他心里软了。

      “殿下,臣读给您听。”

      姬桓抬起头,看着他。“你会读?”

      “会。臣以前是起居郎,读过很多书。”

      陆述拿过书,翻到一页,读了起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

      他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得很清楚。声音不大,但很好听。姬桓听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菜地,韭菜绿油油的,萝卜白生生的,白菜胖嘟嘟的。

      “殿下,您在想什么?”

      “在想北疆。在想云中的城墙,朔方的驰道,河东的粮仓。在想程务、周劭、赵简。在想赵归、赵念、赵望、赵安。”

      陆述放下书,看着他的侧脸。“殿下,您想回去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暖的话:“不想。你在洛都,我就在洛都。你在哪,我就在哪。”

      当天晚上,陆述没有走。他又睡在了客房。被子还是那条被子,阳光的味道还在。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着姬桓的话——“你在哪,我就在哪。”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笑了。被子底下,是一片黑暗的、温暖的、只有他知道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听见后院有声音。他穿上衣服,走过去,看见姬桓在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砍了一地。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臣帮您。”

      陆述蹲下来,把白菜一棵一棵地抱起来,放进竹篮里。两个人蹲在菜地里,一人抱白菜,一人码白菜,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泥土的腥气。阳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殿下,今天晚上,臣还来。”

      “来干什么?”

      “给您按腰。”

      “好。”

      当天晚上,陆述又来了。他每天都来。从九月来,到十月来,到十一月来。他每天申时从政事堂出来,拐到王府,吃饭、喝酒、按腰、看月亮。有时候姬桓会读诗给他听,有时候他会读给姬桓听。两个人坐在正堂门口的台阶上,一人读一段,读到月亮升起来,读到星星满天。

      秋天过完了,冬天来了。洛都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从灰蒙蒙的天空中飘下来,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姬桓的肩头。他蹲在菜地里,没有打伞,没有戴斗笠,让雪落在身上。陆述走进后院的时候,看见他蹲在那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一个雪人。

      “殿下,雪大了,该进屋了。”

      姬桓没有动,手里的铲子还在松土。“雪大了,土松了,明年开春菜长得快。”

      陆述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围在姬桓脖子上。围脖是青色的,刘厨娘织的,很厚实,很暖和。姬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围巾。

      “你冷不冷?”

      “臣不冷。臣年轻。”

      “你也不年轻了。”

      陆述笑了。“臣比您年轻,您老了,臣还没老。”

      姬桓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是笑,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他放下铲子,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

      “走吧。进屋。”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从菜地延伸到正堂。雪还在下,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他们走进正堂,关上门。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灯越来越亮。刘厨娘端了汤圆进来,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冒着热气。

      “吃汤圆。”姬桓把碗推到他面前。

      陆述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姬桓看着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陆述接过来,展开,是一幅画。画上画着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框,仰头看着月亮。画的笔法很稚拙,像小孩子画的。但陆述认出了那两个人的轮廓——一个是姬桓,一个是他。

      “殿下,这是您画的?”

      “赵念画的。她在信里夹的。她说,这是她梦到的。”

      陆述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两个人,坐在台阶上,靠着门框,仰头看着月亮。没有刀,没有箭,没有城墙,没有北狄。只有两个人,一个月亮,一个夜晚。

      “赵念梦到了我们。”

      “她梦到了。她说,她梦到我们在看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我们很好。”

      陆述把画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殿下,今天晚上,月亮也很圆,很亮。”

      “嗯。”

      “我们也很好。”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嗯。”

      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圆又大,像一个银盘子挂在天空。月光洒在雪地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虫鸣声已经没有了,冬天了,虫子都睡了。只有风声,呼呼的,从北边吹来,带着雪的凉意和桂花的残香。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姬桓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睛。两个人隔着一张案,案上放着两碗汤圆,汤圆已经凉了,皮有些硬,馅有些腻。但他们没有吃,只是坐着。

      在这个秋天的尾巴上,在这个冬天的开头,在这个北疆太平、天下安定的永安四年,他们坐着,靠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近到不用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在想过去,在想现在,在想未来。过去很苦,现在很甜,未来很长。苦的已经过去了,甜的在嘴里,长的在路上。他们不急。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不差这一天两天。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地等,慢慢地走,慢慢地老。

      汤圆凉了,但心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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