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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条命 酉时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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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末。
接风宴开,宾客们陆续入席。
商怀玉一入座,宋拾遗便站到了殿角处,在那儿偷瞧他那边的动静。
与前世一样,洛时安与他寒暄完,一只通体白玉色的酒樽便被侍女捧至席上。甫一呈上来,席间的低语便不自觉轻了几分。
宋拾遗看向那樽,烛光下,樽壁上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这是停雪樽,秋水从窑里抱回来时,曾给她看过,只说了句:“这么漂亮的成色,定是用了极细的童骨,佐以上佳的白玉粉,方能烧成。”
侍女旋开玉塞,满殿顿时皆是宛如梅枝浸雪的香气。那香不浓,反倒清得厉害,一入鼻端,连丝竹声都远了些。
忽有一道低语贴着热息擦过她的耳垂,立时激得她浑身一颤。
原是鬼修李春生,他竟不知何时,从殿内另一头绕了过来。宋拾遗心头顿时一沉。前世这时候,她分明没在席上见过他。秋水不是说,他今夜有事,不来赴宴了么。他若来了,她那唤骨铃岂不是班门弄斧。
“这酒,可不是寻常凡骨养得出来的。那等粗手粗脚、爱吵闹的村姑,养出来的火气重,易浊,味涩……”他笑了笑,“须得是你这种,被精细教养出来的美娇娃,味才干净……”
宋拾遗气得浑身发抖,身体却被他往日的淫威给摄住,一动也不敢动。她指甲几乎掐进手心,这时,那印记处再次微微发烫。
她抬眼看向不到五步外的商怀玉,恰好撞进他的目光中。商怀玉眉尖微蹙,眼底冷意一闪而过,显然已将李春生方才那番污言秽语尽数听了去。
也就是那一刹那,宋拾遗做出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决定。
一道寒芒闪过,那剔睛锥便直直地刺进了李春生的眼球中。李春生顿时大怒,反手便是一掌,直朝宋拾遗拍去,显然是要她立毙于此。然掌风未至,斜里便有一道剑光破空而来,雪似的,亮得惊人,生生将那一掌截下。
“慢着。”
掌剑相撞,发出裂帛似的锐响。商怀玉袖袍翻飞,横剑挡在她的身前。宋拾遗额间碎发,被那一掌余风吹得乱飞,却丝毫未损。
她抬头笑了笑,视线越过商怀玉的肩膀,遥遥地与李春生对上。
见状,李春生面色微沉。那只伤眼还在往下淌血,半边脸都显得阴森,可他盯着宋拾遗看了片刻,唇角竟一点点勾了起来,像是忽然瞧见了什么极有意思的东西。他抬手抹去眼下血迹,低低笑了一声。
李春生没再说话,席间却立时有人喝道:“大胆贱婢,竟敢当众行刺我等,这等邪修,理应立毙!钦差大人为何还护着她?”
商怀玉却连眼风都未分给众人,只按了按剑,淡淡道:“急什么。她为何出手,总要先问个明白。”
说罢,他侧过脸,看向宋拾遗:“你一介凡人,却胆敢刺杀修士。想来不是疯了,便是冤到头了。”
“说吧。”
“有我在,今日没人能叫你闭嘴。”
宋拾遗目光微凝,朝他一拱手:“钦差大人,民女确有冤情要诉!”
商怀玉轻轻颔首:“你说。”
宋拾遗指了指首座上的停雪樽,笑了笑,“钦差大人,你可知这樽中美酒是如何酿得的?”
商怀玉垂眼看那樽,酒面浮出一层薄红,映灯如桃花过水。
他脸色却冷了几分,“照骨春,我听过。难不在曲,也不在泉,只难在一个‘养’字。养得好,凡骨也能生香。养不好,玉也要发浊。”
他说着,目光已越过宋拾遗,直指洛时安,“可府上这拿人命养出来的……我嫌脏。况且,我怎么记得这照骨春……早在两年前就收归国库,严禁酿售了呢?”
洛时安面不改色,只淡淡一笑:“怀玉贤侄慎言。席上一点人情酒,也值得你这样上纲上线?”
“哦?那这人情酒,是谁准它上的席?”商怀玉嗤笑一声,勾起嘴角,“我原也不想扫兴。只是起先,还真当是我这账查错了……如今看来,账没错。只是,你们广陵还有一本不能给朝廷看的账。”
洛时安听罢,倒也不恼,只抬手替他斟满一盏酒,“旧账而已,何必这样认真。今夜饮了这盏酒,明日送进京中的账,自会齐整。”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商怀玉,唇角笑意更深:“怀玉贤侄,莫逼我难做。”
商怀玉目光微凝,没回答他,却抬眼看向宋拾遗,“你的冤,是和这酒有关吗?”
宋拾遗点头,“大人可知,照骨春这种人命酒,可不止宴上一樽。广陵城百姓的尸体,一车车地往乱葬岗送,城主府的照骨春,却一车车地往大人们的案桌上送。”
说着,宋拾遗转向洛时安,“洛大人,这人情酒里的人情,可真是漫山遍野地大啊。”
洛时安饶有趣味地看向她,“你这小女子,倒也胆大。只你不过一介凡人,便是满心怨恨,又能如何呢?”
说着,他看向身侧的李春生,笑了笑,“哦,倒忘了你确有些能耐,竟刺瞎了李仙长的一只眼。”
李春生闻言目光微凝,却没吭声。
说罢,洛时安复看向宋拾遗,“不过到此为止了。”
商怀玉并未多言,只一味护住宋拾遗,“洛城主,无论是这照骨春的旧账,还是广陵与鬼修勾结之事,我皆定会查到证据,上禀陛下。她,我此番须带回京城。”
洛时安脸上的神色却未变,“怀玉贤侄,你这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商怀玉却未再多说,只将宋拾遗护得更牢。
宋拾遗一手握着唤骨铃,另一手则捏着剔睛锥,神情严肃,肌肉紧绷,一副蓄势待发,鱼死网破之态。
商怀玉则手持长剑,长身玉立,面上神色愈发冷峻,却丝毫不见慌色。
局势眼看着越发紧张。
这时,李春生慢悠悠地站上前来,轻笑了声,“今日这一趟,倒是来得值了。先是美人行刺,再是英雄护花。商大人,你这钦差当得,可比戏台上的角儿还热闹。”
他说着,目光在商怀玉苍白的脸上一扫,唇角笑意更深,“只是戏唱到这儿,也该收场了。商大人,不知此刻你经脉感觉可好?”
“若我猜得不错,此刻商大人经脉里,正像有无数细针在慢慢爬。”
他眼中的恶意犹如实质,却声音轻柔地诱哄道:“再运一次灵力试试。你越动,它咬得越快。”
闻言,宋拾遗已将唤骨铃举了起来。
李春生见状,竟笑出了声:“好,好,原来后头还有一折佳人救英雄的戏。”他微微偏头,看着宋拾遗,像是在看什么新鲜玩意儿,“只是小东西,你救得起么?”
商怀玉神色骤变,伸手便去拦她:“别摇。”
“那不是母铃,是子铃。”
“给你的人骗了你。你这一摇,便是用自己的全部生机,给别人做嫁妆。”
宋拾遗看了他一眼,见他眼底的挣扎与愧色并非作伪,心便沉了下去。这是秋水拿大姐喉骨炼的,那时,她只交给自己一个铃铛,却从未提过什么子母铃的话。前世用这唤骨铃时,生机流逝得那般快,她并非毫无察觉。但那时心中只余仇恨,哪里有闲工夫细思。如今想来,秋水绝非可信之人。大姐怕是,把她托付错了人……
想到这,她仍未放下铃铛,手指不由紧了紧,面上却仍带着笑,“我一介凡人,原也没几条路可走。”
既这回无论如何都已没了活路,那便多得一些信息。若还能重生,今日从他们嘴里撬出来的每一句话,来日都能用得上。就算不能,也总该叫自己死个明白。
想到这,她心下反倒定了。她忽然转向李春生,眼里浮出点若有若无的讥意,“我还当李仙长下在商大人身上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如今听你这话,倒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私东西,连个名字都不敢叫人知道。”
李春生闻言,眯了眯眼。
宋拾遗又轻轻一笑,“也是,若真是什么上得台面的奇毒,李仙长又何必藏着掖着。”
李春生深深地看她一眼,嘴角微勾,“小东西倒聪明,这种时候还知拿话来激我。不过,这毒的名字,便是告诉你也无妨。”
说着,他语气越发倨傲自负,“你可听过烬脉曼珠?”
听到这里,洛时安看向宋拾遗,目光微凝,片刻后忽然笑了,语气笃定道:“原来是你换了续明烛。”
“难怪,”他轻声说,“我还道商大人为何在此时便已觉出不对。”
那烛台果然便是续明烛。宋拾遗裂开嘴,无声地笑了笑。她要换的可不止这续明烛,若还能再活一遭,便是这劳什子烬脉曼珠,她也要亲自喂进他们嘴里。
商怀玉抬头看向宋拾遗,眼中闪过一丝讶意,旋即低声说,“难怪,若是还有续明烛在,我至今应依旧毫无知觉,待时辰到了,大概会不明不白地死了……原来我尚不知情的时候,你便已在救我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如此说来,是我欠你一次。可惜,今夜怕是还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