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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条命 “你真是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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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太漂亮了。”
“晶莹剔透,处处泛着灵气。”
一个黑影把她从地上捡了起来,痴迷地摩挲着她的喉咙。
“把你炼成回魂哨,好不好,小骨头?”他语气缱绻,好似在对自己的情人说话。
疯子!
宋拾遗只觉自己像是被人砍去了手脚与头颅,无论如何挣扎,都一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
那人还在絮絮叨叨:“早知广陵有此等好物,我就该早点过来,把你收了回去才对。真是可惜了,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这些个蠢货,懂什么炼器,一群好材料都认不出来的蠢货。”
别碰她了。一截骨头而已,有什么好摸的。
宋拾遗极想抱头痛哭,但她没有脑袋,也没有手可以抱住自己的脑袋。
约莫是终于摸够了,她感觉自己被那人放进了温暖的池子里,细细的水流冲刷着她的喉骨,连灵魂都松快了许多。
泡了许久的汤池后,她又被放到了火焰旁,骨头上的水分被一点点带走,灵魂也越来越壮实。那人还把她埋进土里,她就像藤蔓的根一样,不断地吸收着周围的魂力,那种感觉就像吃撑了一样,极让人满足。
只是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吃饱了就睡,睡饱了继续吃。她不知自己还能否重生,也许会永远这么睡过去。
那人忽然说:“你可千万别睡过去啊,小骨头。睡过去,你就真没啦。”
宋拾遗忽地觉得毛骨悚然,这感觉竟把她从浑浑噩噩中立时拉了出来。那人竟能察觉到她的存在。难道这段时间,他一直都知道,她是截有知觉的骨头?他也是真的在尝试和她聊天么。那他还那样摸她,此人果然有病。
可就算保持清醒,她也没重生啊。宋拾遗苦思冥想,急得魂火都要乱了,却不得其法。她依旧只能每日跟着那人,听他絮叨,到了晚上便被他种进土里,饱食一顿魂力。
宋拾遗想着前世重生似乎是在她想起名字之后,忽然就重生了。可今世,她从未忘记过自己的名字,来历,以及复仇的心愿。
为何却迟迟不能重生?
她如此思索了多日,却依旧没有结果。
直到一日,那人忽然说:“小骨头今日心情很不好?不如,我带你出去散散心吧。”
他把她装进口袋。里头黑咕隆咚的,宋拾遗更不开心了。
“今日,我带你去看看我师弟,好不好?他也是块骨头。有他和你说说话,你就不会那么孤独了。”
师弟,骨头?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思绪闪过,宋拾遗忽然记起了那个跟她抢指骨的残魂。难不成便是那位仁兄?
她是在哪里被捡到的?想不起来了。难道,记忆完整度才是重生的关键。想到这,她急得一块骨头都快要学会说人话了。
师哥仿佛感知到了什么,轻轻地拍了拍她,“别着急,你马上就能见到师弟了。”
“师弟,我带小骨头来见你了。”师哥将她从袋子里拿出来,放进了熔炉中,火焰中传来熟悉的温度,她感觉自己浑身骨头都舒服得酥了,“小骨头,你快把师弟叫醒,他都睡了好几年了。真是懒死了。”
宋拾遗无奈,只能尝试性地挪动自己笨重的骨身,缓缓地靠近另一块骨头。这一世,他们没捡到自己的指骨,却捡到了别的骨头么。
宋拾遗忽地想起,师哥初见她时,抱怨说来得太晚,没早点把她捡回去。他为何来得比第一世晚?上一世,他们被洛时安杀了后,广陵难不曾出了什么事。
难不成是商怀玉的后招?他虽然使用灵力会经脉寸断,但却不像第一世那般完全无法使用灵力。若他有什么秘技,或能将此地的情况传递给他所效力之人。
宋拾遗忽然有些想哭,虽然她只是一个凡人,蝼蚁撼树,犹如登天,但并非完全没有回响。她能以一己之力,改变时局,哪怕只有那么一点不同。
她心中顿时充满了力量与勇气。
宋拾遗不知道的是,在她念头通达那一刻,她身上的魂焰暴涨,甚至隐隐散发出金色。更不知道师哥瞧见之后,轻轻地笑了笑,“怪了,一块喉骨,竟也能生出这等明悟。”
宋拾遗念头一通,只觉得魂火陡然涨了一截,整块骨头都轻了起来。她试着碰了碰旁边那块骨头。
起先毫无动静。
她又撞了一下。
那块骨头里,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娘?”
宋拾遗先是一愣,随即大喜,差点连魂都抖散了。可她很快又压下那点欢喜,故意扯着嗓子朝师哥喊道:“师哥!你师弟醒了,他会叫娘了。他刚刚叫你‘娘’。”
师哥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边带笑:“小骨头今日倒高兴,看来你们聊上天了。”
宋拾遗这才真正放下心来。看来这人听不见他们的骨言骨语。若不然,真要把她吓出骨裂来。
“娘,你在和我说话吗?”师弟问道。
宋拾遗轻轻碰了碰他,“没,我刚刚在和你师哥说话呢。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师弟愣了愣,“娘,我不是你孩子么。我才刚出生啊。”
宋拾遗闻言,忽然感觉自己的魂火都有点不稳了,“瞎说什么呢,我……我还没生孩子呢。不对,我都没男人,生什么孩子。”
师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是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
“咦,小骨头你们聊什么了,师弟的魂火怎么一颤一颤的?”师哥将她从熔炉里拿出来,“今日你们先聊到这儿吧,让师弟继续养一养,下次再带你来找他玩。”
宋拾遗又被他放进了黑漆漆的口袋里。她在心里长叹,忽然觉得他还不如能听懂他们骨头的话呢。
“不想回家么,小骨头?你怎么一下这么难过?”师哥轻轻地摸了摸她。宋拾遗又被他拿了出来,复又放进了熔炉之中。
师哥温柔地笑了笑,“那你们再玩一阵,我去给你俩挖点魂土。”
见师哥的确没在旁边了,宋拾遗才招呼师弟说:“喂,小家伙,你想不想来我的骨头里玩?”
师弟闻言,声音里充满跃跃欲试:“要!娘,我要和你一块住!”说着,他便连滚带爬地进到了宋拾遗的骨头。
师弟刚进来的一刹那,她眼前的一切,忽地碎成星星点点。
庆历六年夏,广陵城主府。
宋拾遗又重生了。她微微垂眼,看来她赌对了。她在被师哥捡到前的记忆确实都丢失了,至今她也想不起自己死后到底被扔到了哪里。但是,她依然重生了。
重生的关键不在于完整的记忆,而在于能否脱离所附身的骨头。第一世的时候,迷迷糊糊间,她便被师弟从指骨里挤了出来,重生了。第二世时,她一直一只魂待在骨头里,几乎没有脱离骨头吸附力的几率。
那重生有没有可能和她魂力的强弱也有关系呢?若她魂力足够强,是会更容易脱离骨头,还是更难呢。
宋拾遗微微皱眉,除此之外,她重生的时间,亦不知是何规则。想到这,她冲到门外看了看天色。酉时中,接风宴是酉时末开,离宴席开始还有半个时辰。
第一世时,她在戌时中(下午八点)为洛时安所杀,重生在了宴席刚开始时,也就是酉时末,即死亡前半个时辰。
第二世时,她在宴席刚开始时,即酉时末(下午七点)左右便死了,重生在了酉时中(下午六点)。
也就是说,她极可能重生在死前半个时辰前。
只半个时辰,她能查清楚烬脉曼珠的事吗?若查不清,岂不是还得再死一次,而且……还会错失弄清楚重生时间规律的机会。
想到这里,宋拾遗不再犹豫,她拔出了藏在小臂处的匕首。匕首很锋利,她握刀的手却很稳。刺入,贯穿,匕首没入咽喉。
鲜血瞬间浸染了她的前襟,她倒在地上,眼中却没有恐惧。死亡没有想象中来得那么快,她能感受到身体慢慢失血,变凉,窒息感也在越发加强。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宋拾遗想下次最好备着一颗见血封侯的毒药。这种死法,更快,也没那么疼……
宋拾遗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附在了自己的一根脚趾骨上。她这次似乎在一口棺材里,也就是说,可能不会再有人来捡她,也不会再有魂来抢她的脚趾骨。
宋拾遗心中生出许多后悔来。她还是太莽撞了,没做好完全准备,便自杀了,如今竟被困在棺材里了……
她着急忙慌地就自杀了,连手心的印记都没来得及查验一番。她真想扇自己一巴掌,应是这两次重生让她有些狂妄了。人一狂妄,便容易犯错。
宋拾遗在心中默默祈愿,若她这次顺利重生,以后她一定会贯彻苟道,再谨慎也不为过。
十天过去了,没有神回应她。
一百天过去了,神依然没有回应她。
十年过去了,祂大概是死了。
一百年过去了,宋拾遗觉得自己要死了。
在长期得不到魂力补充的情况下,她的魂火越来越虚弱,眼看着就要熄灭了。她还会重生吗?
后来,宋拾遗已经没有办法继续计时了。
庆历六年夏,广陵城主府。
宋拾遗睁眼。
“别摇了,再摇鸡蛋都被你摇散黄了。”她伸手阻止秋水继续折腾自己。
秋水冲她翻了个白眼:“姑奶奶,你不知道自己刚刚那个梦魇的模样有多可怕。不把你叫醒,我都担心你在梦里撅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算算……酉时初(下午五点),怎么了?”
宋拾遗心中一喜,看来她确实会重生在死亡半个时辰前。
她连忙起身,抓住秋水的袖子便要撒娇,却忽地想起唤骨铃,止住了动作。她状似无意地问:“秋水姐,你可听过烬脉曼珠?”
秋水闻言狐疑地看向她,“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在哪听到的?”
宋拾遗心下一沉,秋水果然也知道这个毒药。她面上却没什么变化,“我无意间听李大人提起过,说这毒药很厉害。”
“哦,原来是他说的,这人真是藏不住事,做出一点东西,便嚷得人尽皆知。”宋拾遗知秋水早些年与李春生有些龃龉,虽如今在他手底下干事,对彼此客客气气的。宋拾遗撇了撇嘴,但她直觉,若给秋水一个机会弄死李春生,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宋拾遗拉拉秋水的袖子,“所以,烬脉曼珠到底是什么?”
秋水神秘地笑笑,将她带到一间花房。火红的花儿,远远看着跟红色的鬼火似的。秋水是鬼修,却很喜欢养花。但鬼修身上阴气太重,花原本就娇嫩,哪里养得活。
但曼珠沙华不同,它是墓地里长出来的花。
“哇,真好看,只是这花为何只有花瓣,它的叶子呢?”宋拾遗围着那花打转,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见叶子。
“曼珠沙华就是这样的,叶不见花,花不见叶的。”秋水腾出一只手,将宋拾遗轻轻推远了些,“别绕了,绕得我头晕。”
宋拾遗凑近去看那花,“所以烬脉曼珠里的曼珠,便是曼珠沙华的曼珠咯?”
秋水忙将宋拾遗拉开,“别靠那么近,要死哦。烬脉曼珠呢,其实就是曼珠沙华的一个异种。李春生发现,若用浮梦水浇灌普通的曼珠沙华,日久天长,它便能蜕变成烬脉曼珠。”
说着,她又取下自己手腕上的覆梦幛,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宋拾遗全身,才舒了口气说:“幸好没沾上烬脉曼珠的花粉,不然我还要给你找解药。我本来就够忙了,你可千万别再给我添乱了。”
宋拾遗微微垂眼,秋水的关切看着不似假的,只为何要那般害她呢?敛去眼中的惊疑,宋拾遗像以往那样摇了摇秋水的胳膊,装作好奇地问:“这花竟还有解药么?”
秋水颔首笑道:“自然,五步之内,必有解药。这烬脉曼珠的花有剧毒,它的叶子却能解毒。但你可别想着有解药,便去碰它。这株烬脉曼珠,五年开一次花,五年落一次叶。如今离长叶子,还有至少三年呢。但中了这毒,一个半时辰不解开,哪里还有命。”
“这么可怕,那我要是中毒了怎么办?万一别人给我下毒怎么办?”
秋水拍拍宋拾遗的发顶,“你小心点便行。这毒不能近身。就算我想要下毒,也得用器物装着,方敢上手拿。只要看到,喏,那种。”她指了指走进花房的奴婢手上的白玉净瓶,“那是李春生特制的瓶子,仅有两只,专门用来装着烬脉曼珠的花粉。他研究了整整一年,才得到这个法子,目前全广陵恐怕也只有这么一个法子。你看到这样式的净瓶,离得远一点,便不会有事。”
宋拾遗忽地便明白了李春生为何来宴席。他是为了能亲眼目睹烬脉曼珠起效,这是他的心血。她也明白了为何商怀玉会中招。
因为他不喝酒!
全场客人,只有他不喝酒,若白玉净瓶里盛的是茶水,只要洛时安来一句“以茶代酒”,他不中招,谁中招?而且,就算商怀玉警觉,宴席上什么也不喝,但住在这广陵城主府,总有要喝水的时候吧?只要让侍女给他倒上一点加了料的茶水,他便中招了。
当务之急,便是找到商怀玉。致死时间约莫一个半个时辰……而商怀玉在戌时中(下午八点)还活着,也就是,他们可能在酉时初左右(下午五点)下药。
若按最早的时间来算……宋拾遗脸色一黑,刚刚那名奴婢正好拿着白玉净瓶走了。
糟了,他快要喝下那杯加料的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