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凡有别》no_allergies

1、第一条命 庆历六年夏

　　庆历六年夏，广陵城主府。
　　戌时。
　　席上众人的脸在灯火中明明灭灭，橘黄的烛光覆上去，像给每个人都糊了一层面具，他们正举着杯盏，朝那端坐于首座之上的钦差大臣商怀玉敬酒。
　　一时间，满殿皆是酒香。
　　忽然，数道破空声同时响起，席上奴婢纷纷暴起，一道道寒芒直刺席间宾客的心口。一时不察，这些候在席侧，如同杯盘碗盏的奴婢，竟让半数人身上挂了彩。首当其冲的便是广陵城主洛时安，数名奴婢一拥而上，刀刀都冲着他的要害去。
　　待众人回过神来，才发现这些奴婢哪里是活人，分明是一具具尸体。
　　宋拾遗从殿角缓步走出，冷眼看着席上乱象，嘴角微勾，像是在看一出荒唐戏。自大姐死后的每一日、每一刻的煎熬，皆是为了今日。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罪该万死，他们把人命酿成美酒，端上桌案，还能笑着吃，觥筹交错。他们哪里是人，分明都是吃人的恶鬼。
　　宋拾遗手持唤骨铃，每摇一下，殿内的女尸们便凶狠几分，只是她的脸色也随之白上一分。
　　就在这时，四面墙壁上的法阵忽地亮了起来。尸群动作顿时一滞，转眼便被压得节节败退。席上众人虽仍在缠斗，可已分明看得出，这些尸体撑不了多久了。
　　而宋拾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竟已面容枯槁。她脸上生出沟壑分明的皱纹，头发亦一寸寸白下去，形若七十老妪。而她双目中的神采，也一点点灰败下去。
　　此时，洛时安正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眼中掠过一丝玩味，淡淡道：“一个蝼蚁，竟也能做到这一步，倒叫我有些意外。”
　　他垂眼看着她，微微抬了抬下巴，“可惜，到此为止了。”
　　眼见刀光便要到她颈前，却被商怀玉横剑拦下。
　　“慢着。”
　　刹那，刀剑相击，迸发出金石之声。
　　洛时安目露不解地看向他，“怀玉贤侄，你这是何意？”
　　商怀玉垂眼，“不急。她既敢出手，总有缘故。”
　　说罢，他抬眼看向宋拾遗，“人活一世，总离不开一个‘利’字。你不要命，就不是为利。要么是为义，要么是有冤。”
　　商怀玉按剑，目光如炬。
　　“某奉旨巡按。若你有冤，不妨直说。”
　　席中的气氛一下便紧张起来，众人面上皆露出不悦，抑或是愤愤之色。
　　宋拾遗嗤笑一声，“钦差大人，可知这盏中美酒是如何酿得的？”
　　“世人皆知广陵名酿照骨春，却不知这清中之清的酒里，竟全是污浊的人血、人骨。”她声音暗哑，“四十几条命，方得这席上一坛酒。而这样的酒，广陵却是一车一车地往外送，送到诸位大人的桌案上。”
　　她冷冷地看他一眼，“你喝着这酒，却来问我有何冤要诉？岂不可笑。”
　　商怀玉半晌无言，却站上前去，将宋拾遗牢牢地护在身后，“洛城主，她不能死。”
　　他目露厌色，冷冷地说：“广陵与鬼修是否私下勾连，我自会查清，上禀陛下。她既还活着，这张嘴，便不能由你广陵先堵上。”
　　洛时安脸上的笑一寸寸冷了下来，再不留任何情面道：“商大人这是非要抓着广陵不放了。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也不必回京了。”

　　“我们在这里真能捡到什么好东西么？”
　　“呔，试试看呗。你可别小瞧这乱葬岗，有时能淘到极好的骨头呢。”说着，那人将她捡了起来，惊呼一声：“看，这截臂骨，竟泛着青光！”
　　“师哥，还有别的好货么，给我匀一点呗。”
　　那人又将另一块她捡了起来，“这根指骨也不错，你可拿来练手，兴许能得件黄箓器。”
　　另一人长吁短叹：“唉，我哪有那种本事啊，入门两年了还只是一个三流炼器师，也不知能不能过了族内考核……不像师哥你……”
　　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她感觉自己整个儿复又陷入了黑暗之中。
　　再醒来时，又听见了那位师哥的声音。
　　“你说，这世上的事多荒唐啊，他好不容易过了考核，却因炼了你这么个小东西，就遭人忌嫉丢了命。”
　　说着，师哥将她投进了熔炉之中。火焰的温度，让她浑浑噩噩的思维清晰起来。
　　不好，有魂被塞进她骨头里了。
　　谁这么缺德啊，她只剩一根指骨了，竟还要抢。
　　他笑了笑：“师弟，你就在这剔睛锥里慢慢养着吧。师哥这就去，替你报仇。”
　　报仇？
　　她好像也要去杀一个人，给大姐报仇。
　　可……她是谁？
　　不记得了，但她想吃大姐做的桃羹了。
　　大姐最会做桃羹了，又香又甜，软嫩滑溜，口感好极了。
　　每次她瘪着嘴，大姐就会想方设法给她做好吃的，哄她开心。饺子，小笼包，葱油面，小馄饨，羊肉泡馍……大姐做什么都好好吃。
　　大姐还给她买新衣服，买头绳，红色的漂亮的头绳，她都舍不得戴，压在箱底，后来都旧了。大姐什么时候给她买的发带啊，怎么就旧了？
　　她忽然想起来大姐几天前给她才过的生辰，十三岁的生辰。
　　头绳是那个时候送的吗？
　　她低头摸了摸手腕上的红头绳，嘶，有点扎手，低头一看，原来有段线松了，从里面伸出来一根硬茬。可是，这不该是一条新头绳吗？咦……她干嘛要把头绳绑在手腕上？
　　旁边的人为何跪在一副棺材前，眼睛通红，跟两颗桃子似的。她们的眼泪，又为何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落就停不下来。
　　原是大姐头七啊。
　　可是，她没有哭，也没有跪，呆呆地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她买给自己的衣服，一整套新衣服，头上戴着她买的红头绳，跟个参加喜宴的呆头鹅似的，气得身旁的人边哭边骂她没良心。
　　可她就是哭不出来，只在心里想着，大姐没了，以后谁给她做好吃的桃羹呢？她忽然想起来，原来头七就是没了的意思啊。她的大姐怎么就没了呢？
　　想起来了，她是宋拾遗，她要给大姐报仇，也要给自己报仇。
　　这是……梦？
　　眼前的一切，忽地碎成星星点点。

　　庆历六年夏，广陵城主府。
　　宋拾遗猛地睁眼，指尖下意识地摸向小指，火焰的余温似还停留在其上。
　　她怔了怔，呼吸也跟着一滞。乱葬岗，熔炉，指骨，还有洛时安落刀时那一下的凉意，一股脑翻涌上来，搅得她头皮发麻。
　　不是梦。
　　她死过一次。洛时安砍了她的脖子，把她抛进了乱葬岗。她的魂却没散，反倒稀里糊涂附在了自己的骨头上，这才有了先前那一遭光怪陆离。
　　而今一睁眼，竟又回到了接风宴尚未开始时。此时，她正与诸奴婢一道候在殿内，静待客人入宴。
　　她抬手，轻轻碰了一下手心，一道印记正在微微发烫。手指轻触后，锥子式样的图像便落在了她脑海中。
　　剔睛锥！
　　要是这剔睛锥，能从脑子里取出来就好了……这念头刚一出现，脑海中的锥子便似有感应一般，动了动。一道微光闪过，剔睛锥便落在了她的掌心。
　　那能不能收起来呢……倏地，那锥子便凭空消失了。
　　宋拾遗心中一喜，手指轻轻点在掌心的印记上，脑中便出现了一段指骨的介绍：
　　“剔睛锥（伪玄真器，可成长），无甚大用，但你可以用它戳瞎讨厌之人的眼睛。此为口口口口给口口口口的礼物。”
　　无甚大用……
　　那些口口又是何意……
　　罢了……以后再弄懂也不迟。
　　宋拾遗嘴角微微下撇，面无表情地回忆起前世的事情来。听他们谈话的意思，商怀玉正在查广陵和鬼修勾结的事情，而且看起来，他手上还没有关键证据，不然他就不会来查案，而是带着抄家的圣旨来了。
　　不过，广陵竟敢直接杀一个钦差大臣。要么是背后太有依仗，要么是这与鬼修勾结的罪名太大，他们担不起。若真捅到皇帝那儿去，洛时安，甚至他背后的洛氏，都没有好果子吃。亦或者，两者皆有。
　　想到这里，宋拾遗微微皱眉，忽然觉得，广陵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过让他回去。
　　也不知商怀玉修为如何……应当不差，先前他护着她时，神色倒很笃定。嘶，但是，他连一招都没使出，便让洛时安给拿下了……不对，这里头怎么看都有问题。
　　她的目光缓缓转向首座上的烛台，忽地想起她摇完唤骨铃后，当时满殿的烛火都熄灭了。那这一只，为何依旧烧得平稳明亮。或许就是因为这烛火有散灵的功效……商怀玉失了灵力，才毫无反击之力。
　　宋拾遗忽地想起秋水曾和她提过，洛时安花大价钱买来过一支续明烛，无色无味，却能将人灵气散得无知无觉。难不成，这便是续明烛？想到这，她趁尚未开席之际，偷偷将首座旁那盏烛台给换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