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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于欢愉的刀尖共舞     “ ...

  •   “站住。”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压着火。

      “你去哪儿?”

      “……回去。”

      “谁准你走了?”

      “……那你又不理我。”

      “你!”

      朱棣猛地将奏折摔在案上。

      “知道我生气了,就不知道哄哄我吗?就准备这么走了?!”

      他简直要气死了——她怎么就能跟个没事人似的?

      冷静也没了,克制也没了,帝王威仪也没了,只剩下一个被心爱之人拒绝、无计可施、愤怒又绝望的男人。

      委屈得不得了。

      柳如眉也很委屈。

      她哄了呀,那不是哄不好吗?总不能在这儿站一晚上吧。

      朱棣看着柳如眉站在门口,双手局促交握的样子,突然就气不起来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有些粗鲁。可那手一碰到她,又下意识的轻柔起来。

      “如眉,”他低声唤她,“我该拿你怎么办……”

      听着他哑哑的声音,柳如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深爱着,却也注定无法完全拥有的男人。

      他的痛苦,他的无奈,他的骄傲与挣扎,她都看得清清楚楚。

      正因为看得清楚,才更觉心痛。

      她没法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是无解的。

      “今夜留下。”朱棣说。

      即便无法在阳光下并肩,他也要在暗夜里拥有。

      柳如眉心头一紧。

      她明白他的意思。

      朱棣大力拉了她一下,拽进怀里:“我已经退了一步,你也该退一步。”

      下午御花园的事忽然在脑中闪过。

      理智上线:不能留!留下只会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不清。

      即便你无惧流言,最近也最好避避风头。

      你得说,这几日,还是不要留宿了。

      可是,他看起来……那么累,那么孤独。

      而她,又何尝不是?

      朱棣看着她眼中的犹豫,声音放柔:“你放心,流言我自会处置。那些规矩如果让你不自在,便不必理会。一切有我。”

      他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

      “我会护着你,永远。”

      最终,她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寝殿的门在身后合拢。

      没有烛火,只有窗棂透进的稀薄月光,将殿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灰蓝。

      朱棣松开她的手,背对着她,开始解自己的外袍。

      柳如眉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看着他卸下帝王身份后,那略显仓皇的动作——一点不像他平日里的沉稳。

      腰带解开,外袍滑落在地。

      朱棣转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找到她,伸手去解她官服的系带。

      柳如眉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将那身“张无柳”的壳,一件件剥离。

      腰带,外袍,中衣,束胸……

      没了。

      月光流淌进来,撒在她身上,白皙的皮肤像上好的羊脂玉,泛着温润的光。

      朱棣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一把将她抱起,走向龙榻。

      帐幔垂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需要他们扮演角色的世界。

      一室春光悄然弥漫。

      锦褥柔软,将柳如眉承托的极舒适。

      那个吻落得轻缓,从微蹙的眉间到轻颤的眼睫、微启的唇,温润的触感继续下移,最终停在一枚玉扣处。

      掌心贴覆处,能清晰感受到从柔软腹地传来的脉搏,如擂战鼓。

      帐幔上映出的身影渐渐低伏,如同浪潮温柔地覆上沙滩,所有的线条都交融在一起,难分彼此。

      柳如眉身体渐渐放松,抬手轻抵在他胸前,感受其下有力急促的心跳。肌肉紧实,触感温热。

      往下,是流畅收紧的线条,一路收束,隐没在腰线以下……

      再往下……

      她的思绪停顿了一瞬,不能再往下……深想了。

      脊背上的那双宽大粗糙的手掌也并不安分,缓缓游移,酥酥痒痒。

      掌心温度灼人,似是安抚,又似是要将她的每一寸都烙上自己的印记。

      她在迷蒙中有所察觉,却无力也无意在此刻深究。

      当温热的触感再次流连至颈侧时,她不由自主的轻颤一下,低低“嗯”了一声。

      感受到她的软化,还有那一声轻哼,激出了朱棣心底那丝极其隐秘的恶劣念头——通过身体的无限亲密,或许能叩开她精神上那扇严防死守的门。

      于是他的动作愈发深情,也愈发不容拒绝,辗转深入,试图用最原始的方式让她彻底沉沦,只记住此刻拥有她的自己。

      整个世界仿佛悄然褪去,黑暗里,只剩下彼此的温度,呼吸,心跳。

      柳如眉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身体里有一根弦,被他以最磨人的力度拨动,发出唯有彼此能听见的、濒临断裂的颤音。

      呼吸越来越急,最后屏住一息,才缓缓吐出。

      整个人软了下来。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纱,朦朦胧胧罩着纠缠的身影。

      恍惚间听到有人在耳畔低语……一个渴望爱与被爱的男人…话语零碎……炽热……混乱,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能击溃她的心防。

      他是朝堂上威严的皇帝……不,现在不是……只是一个人……一个诉说着孤独的男人……

      孤独……谁不孤独呢……

      呼吸好热……月光好冷……像刀子……刀子……

      他背上的伤——痛吗?

      ……啊……碰到了……

      柳如眉的指尖触到了他背上的伤痕处,停了一下,轻轻抚了两下,才缓缓滑开。

      这细微的触碰落下时,朱棣的肌肉僵住了,很快,又松缓下来——

      她的指尖……冰凉……碰上了……

      就是那里……对!就是那里……

      她是在心疼吗?呵,心疼就对了……再碰一下……

      仿佛那道疤十几年来就为了等这一下触碰……那么轻?怕弄疼我?……

      可笑……这伤早就不疼了……但为什么……烧得厉害……

      白河沟那一箭……那帮杂碎……

      等等!不能想这个……得想点别的……

      他忽然收紧了手臂,将脸深深埋进她的发间……

      发间是什么气味?……不是花香……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气味……能镇痛……比任何金疮药都来的有效。

      他这突如其来的脆弱模样,让柳如眉的心彻底化成了一汪水。她伸出手,更紧地回抱住他。

      情潮——

      他与她十指紧扣,力道大得几乎失控。

      ……

      好疼。

      但疼的好。

      疼得让她暂时忘了那些纷乱的思绪,忘了身份,忘了流言。

      柳如眉仰起头,眼中氤氳着水汽,望进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只盛满她一人倒影的眸子。

      那些支撑她的准则,此刻酥软如泥……

      她清晰的听见,身体深处比理智更诚实的声音——她会在他熟练的撩拨下呼吸急促,会因为他落在耳垂、颈侧的亲吻而浑身战栗,头脑发热。

      所有坚守的原则、价值观的冲突,在这一刻似乎都遥远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吸引与最纯粹的情感交付。

      这一刻,他们只是朱棣和柳如眉。

      一个害怕失去的男人,和一个害怕失去自我的女人。在黑暗里紧紧相拥,互相取暖。

      窗外,更深露重。

      殿内温度灼人。

      帐幔上的影子依旧交叠,分不清谁是谁。

      柳如眉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

      明天怎么样,谁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睁开眼,也不知道。

      那不如,好好享受今天吧。

      至少今夜。

      至少这一刻。

      他们还拥有彼此。

      至于明日……且待明日。

      爱是玫瑰,也是荆棘。

      他们手握同一株花枝,一个被芬芳蛊惑,一个被尖刺刺伤。

      却谁也没有松手。

      于欢愉的刀尖共舞,是他们对无常命运,最温柔的反抗。

      云收雨歇。

      殿内气息甜腻潮湿。两人身上覆着薄汗,发丝黏腻。

      朱棣侧身撑头,手指卷弄着她的长发,心情颇好——

      他就喜欢她的这股劲儿,回应大胆,攻气十足,事后温顺,又娇又软,简直判若两人。

      那份罕见的热情,总能极大的撩起他的爱意与征服欲。

      柳如眉懒懒的偎着他,浑身像被拆过重装,又酸又软。

      可偏偏心里是静的,听着他的心跳,好像那些闹心的事都已远离。

      身体的亲密契合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那些不可调和的鸿沟被短暂弥合。

      柳如眉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

      “朱棣。”

      “嗯?”

      “你当初,为什么给我取名‘柳如眉’?”

      “芙蓉如面柳如眉,古来赞女子美貌。”朱棣声音慵懒,答得随意,“我初见你,便觉得你美得不像此间人。

      “只是芙蓉太艳,衬不出你骨子里的清正;柳丝太柔,缚不住你眉眼间的英气。”

      他顿了顿,低笑:“可‘柳如眉’三个字,念起来是软的,看起来是温顺的。正好——

      “正好盖住你那身刺儿。”

      柳如眉眨眨眼:“是白居易《长恨歌》里的句子?可后面一句是‘对此如何不泪垂’。

      “那诗里写的杨贵妃,最后被皇帝弄死了……”

      朱棣看着她,明白了她话里的刺。

      “我取的,并非那句。”他面不改色,语气笃定,“我取的是晁补之《菩萨蛮》里的‘芙蓉如面柳如眉,人似柳,眉如叶’,是‘杨柳丝丝弄轻柔’的柳,是‘拂堤杨柳醉春烟’的柳。

      “生机盎然,长伴君侧,哪有半点泪垂之意?”

      柳如眉抬眼,将信将疑:

      “真的?”

      “不信我?”

      柳如眉没再问。她都没听过这些词句,更没听过晁补之这个人。

      “柳者,留也。”朱棣声音沉缓下去,“‘如眉’,是我初见你时,你蹙眉的样子。我希望这名字,能让你安然留下。”

      “我不知你从何处来,我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你既来了,我便不会再放你走。

      “这名字,是我给你在这世上的第一个位置,也是你此生唯一的归处。”

      “至于泪垂……”他低头,吻了吻她眼角,“有我在,此生绝不会让你应了下一句。”

      朱棣的手指滑过她的锁骨,停在她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声音低沉如宣誓:

      “这宫里的女人,皆是某某氏,封号是礼部拟的,位分是宗人府记的。

      “只有你,‘柳如眉’三个字,是我朱棣亲口所赐,亲手所写。”

      他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她的生命在他掌下博动。

      “从今往后,史官笔下,宫册之中,只有‘柳如眉’。你过去叫什么,来自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

      “你的名字,自我而始。”

      话说的温柔缠绵,怎能不叫人心动?

      可柳如眉不知道,朱棣骗了她。

      晁补之的《菩萨蛮》里,根本就没有那句“芙蓉如面柳如眉”。

      这个名字,千真万确就取自白居易的《长恨歌》。

      但朱棣说这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朱棣当然知道出处,也知道那不祥的下一句,他取名的时候并未多想,只是取了表面意思。

      可就在方才,看着她提起“泪垂”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芥蒂,朱棣几乎立刻改了主意,面不改色地编造了另一个出处。

      既然她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不能在她心里埋下任何不祥的种子,尤其是关于“帝王之爱”的。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不受控制。

      他要从一开始,就给她一个完美、没有阴影的故事。

      朱棣看得出,柳如眉对诗词一道所知有限,能知晓《长恨歌》已属不易,更惶论去核实晁补之那阙少有人提的《菩萨蛮》。

      晁补之到底有没有这句诗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机盎然”,重要的是“长伴君侧”。

      谎言如果能让怀里的躯体更柔软,让那点疑虑烟消云散,那这谎言便比真理更值得。

      这也是为她好。他理直气壮。

      柔情可以是真,欺瞒也可以无伤大雅。他要的,从来只是她留下。

      柳如眉对此一无所知,她没再吭声,把脸埋进他怀里。挺安静,也挺好。

      看着她全然信赖的姿态,朱棣心里生出一丝愧意,但也仅仅是一瞬,随即被更强烈的满足感覆盖。

      就这样吧。

      真相有时是最无用的东西。

      这宫里,真真假假的事太多了,不多这一件。

      但此刻柳如眉在他怀里,是真的。

      她信什么,由他定;

      她叫什么,也由他定;

      她连自己名字的真相是什么,都由他定。

      多好。

      气氛温热缓和。

      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更漏。很远,闷闷的,像在水底。

      柳如眉趴在他胸口,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算每分钟的心率,嗯……好像还有点心律不齐。

      她把下巴搁在他胸口:

      “书房里那个红玫瑰,哪来的?”

      “喜欢吗?”

      “嗯。”

      “那以后我让花匠日日都送。”

      她笑了,又重新把脸贴回他胸口。

      朱棣的手指一直绕着她的发尾,没松开。

      一低头,只能看见她的发顶。

      有一个发旋儿,圆圆的,小小的。

      他没说话,下巴凑过去抵着那里,试了试,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挂着,像是忘了还有明天。

      可惜,这份宁静被朱棣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打破。

      他甚至没有回头,撑起身子,向着殿外扬声道:

      “备水。”

      他的声音仍带着些微事后的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威严。

      门外立刻传来内侍恭敬的回应:“是,陛下。”

      ——声音平稳,机械,不带一丝情绪,好似个木头人。

      这一声“备水”,如同一盆冰水,给柳如眉从头浇了个透,她身体猛地一僵,方才所有的温热和松驰瞬间冻结。

      那声音……一直就在那里。

      外头有人?一直有人?

      那刚才……那些动静……他们一直……听着?

      隔着一道厚重的殿门,听着所有忘情的缠绵、床榻的微响、炽热的喘息……然后,毫无波澜的,随时准备着给出回应?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与器物碰撞声由远及近,柳如眉心跳加速,却不是因为情动。

      她意识到,方才的一切,都变成了被旁人隔门聆听的动静。

      而门外始终有人静候着帝王的任何指令,包括处理他临幸后的痕迹——

      而她此刻,就是那个需要被“处理”的对象。

      好尴尬。

      这也……太丢人了。

      她真恨不能当场消失,或者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不是第一次。

      每次朱棣来传她,她去见他,然后……

      她记得自己每次离开时,殿外都很安静。不是没有人,是那些人都退在廊下、阶前,隔着足够让她坦然穿衣、推门、离去的距离。她从没细想过这件事。

      那是她和他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给她留的那道门缝,她装作没看见,却每次都是从那儿走的。

      她以为他一直都懂。她以为这次也一样。

      这一刻她才明白,她以为的默契,是朱棣的恩典。

      恩典是可以收回的。

      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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