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爱上一阵自由的风     朱 ...

  •   朱棣握住她的手,声音更沉:“我的身侧,才是能让你一展所长,又不必再被这些琐碎缠身的位置。
      “这皇宫,这天下,总有比侍卫总管更重要的职责,唯有你能担当。”
      他终于说出来了。这个他心里盘桓了不知多久的念头,这个他以为最简单、最直接的解决办法。
      柳如眉也听懂了。
      他这番话,几乎是摊牌了,将那个她已隐约察觉、却一直在逃避的选择,摆在了她的面前,并且要她马上做决定。
      有那么一刹那,她真的很想点头。
      太累了,这样双重身份的生活,真的太累了。
      有个港湾可以依靠,有名分可以倚仗,有他全部的爱和庇护,这听起来真的是十分美好。
      她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在他看来最完美、最理所当然的解决方案。
      只要点头,所有的疲惫、挣扎、非议都将烟消云散。
      她可以躲进他打造的、绝对安全的堡垒里,从此风雨不侵。
      可那堡垒没有窗。
      她会慢慢窒息。
      她爱他,可她更怕失去自己。
      “我不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却无比清晰。
      朱棣像是没听懂:“……什么?”
      “我说,我不能做你的皇后。”柳如眉直视着他眼中骤然冻结的温柔。
      “张无柳这个身份,是我如今立身的根本。宫防重任系于一身,并非儿戏。
      “若我骤然恢复女子身份,宫中守卫体系必要重整,人员需要重新调配适应——此其一。”
      “其二,我入了后宫,便再无法如现在这般,随时护卫你左右。宫闱有宫闱的规矩,后宫不得干政,更不得插手前朝事务。到那时,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
      朱棣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么牵强附会的理由也亏她说得出来。
      他“哼”出一声冷笑:
      “你是怕,入了后宫,便失了自由?怕变成笼中鸟,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握着刀,领着人,发号施令?”
      柳如眉没说话。
      沉默就是承认。
      朱棣都要气笑了:“所以在你眼里,做我的女人,是牢笼?是束缚?做皇后都比不上你当这个劳什子侍卫总管,来得痛快自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给你最尊贵的位置,给你全部的宠爱,在你看来竟不如一个五品官衔?!”
      柳如眉看着他的一脸怒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是……想做一些事。一些除了陪在你身边之外,还能做的事。
      “我知道你想给我最好的,可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做‘柳如眉’?想不想做你的妃子?”
      朱棣看着她,一脸难以置信——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张无柳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柳如眉抚着自己官服的襟口:“这套官服,是我凭本事穿上的。侍卫总管这个位置,是我一点一点做出来的。
      “或许在你眼里不值一提,但这是我来到这里以后,唯一一件完全属于我自己的东西。
      “我不想像藤蔓一样,依附任何人活着,哪怕是你。
      “我不想我的名字,我的人生,我的价值,全都系在‘朱棣的女人’这个身份上。”
      朱棣像被钉住了。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这些词,在他四十年的生命里,几乎从未出现过。
      女子之于男人,臣子之于君王,本就是依附与被依附的关系。
      天经地义。
      他以为,给她最尊贵的身份,给她最周全的保护,便是爱她最好的方式。
      他是帝王,他能给的就是这些,权力、地位、荣宠。
      无分男女,谁不想要?
      可现在,这个他最深爱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她不要。
      她要的,是那些他无法理解、甚至觉得虚无缥渺的东西。
      独立?价值?自己的人生?
      是什么东西?长什么样?能当饭吃吗?
      这么多年来,他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在朝堂上步步为营,终于坐上了这至高无上的位置。
      他以为从此可以掌控一切,包括她的命运。
      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掌控不了她的心。
      她想要的,和他能给的,好像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柳如眉,”他的声音艰涩,“你就这么……不相信我能护你周全?非要用这种方式,证明你自己?证明你离了我,也能活的很好?”
      “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这个世道。恰恰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才能做这些事情。”柳如眉说得有些沮丧,“若恢复女子身份,在这个世道,在这个宫里,我还能做什么?”
      “你能做的,就是安心做我的女人,让我来护你周全。”朱棣的耐心已经快磨没了,声音冷硬。
      柳如眉不想跟他吵架。
      她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问:“那……回到你身边,然后呢?每日守着宫规,等着你或许会来的恩典?”
      “那样的日子,对我来说,和坐牢有什么区别?
      “不对,那比坐牢更可怕。坐牢只是禁锢了身体,还有刑满释放的那天……”
      “我可以给你独一无二的宠爱,”朱棣急切的打断她,紧紧抓住她的肩膀,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希望,“我的后宫,绝不会有人能动摇你的地位,我答应你,只要你回来,我……”
      “你能答应我,后宫只有我一人吗?”
      柳如眉忽然打断他。
      她平静地看着他,问出了那个最根本、也最无解的问题。
      朱棣的话戛然而止。
      他能吗?
      他不能。
      爱她,是真的。
      想与她厮守,是真的。
      无法给她唯一的承诺,也是真的。
      王爷也好、皇帝也罢,他的婚姻从来不只是婚姻,是国事,是权衡,是政治。
      自私、平衡、朝局……千丝万缕,缠绕着他。
      独宠一人已是惊世骇俗,空置后宫?
      那是他从未想过,也几乎不可能做到的承诺。
      这种撕裂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柳如眉知道答案,一直都知道。
      “你看,”她看着他瞬间僵住的神情,淡淡道:“你不能。”
      她直接替他宣判了,宣判他们之间无解的死局。
      殿内陷入死寂。
      暮色更浓了,最后一缕光线也从窗棂上褪去,房间迅速暗下来,却没有宫人敢进来点灯。
      小平小北守在门外,听着殿内隐隐约约传来的对话,听不真切,却也能觉出气氛不太对,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拥有彼此,却不必被名分束缚。”她轻声说,“我们可以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做真实的自己。不必演给天下人看。”
      朱棣更迷惑了。
      他实在无法理解柳如眉的想法,她、她难道不是女人吗?
      名分,不是每个女人都想要的吗?更何况是皇后这样至高无上的名分。
      更奇怪的是,分明是他想给柳如眉一个名分,怎么倒像是他在向柳如眉给自己索要名分呢——一个能名正言顺做她丈夫、能光明正大、完完全全拥有她的“名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冒出这样的“错觉”。
      这太可笑了,他可是皇帝!
      他想要什么,从来都是予取予求!
      “朕给你的,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终点。”他又搬出了皇帝的身份压制——意思是,别不知好歹。
      但是很可惜,还是不奏效。
      柳如眉只是默默地看着他。眼神依旧清明、平静,甚至带着些……怜悯。
      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激起了朱棣的怒火。
      “柳如眉——”,朱棣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你到底在顾虑些什么?你只需点头,即刻便是我的皇后,是一国之母。做这后宫里最尊贵的女人,只要你愿意!”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此以后你再也不必面对这些污糟之事,再也不必如此辛苦,一切自有我为你打点妥当,你只需要安富尊荣,这难道不好吗?”
      权势、宠爱、他此刻毫无保留的心意,像最汹涌的潮水般向她涌来。
      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冲她喊:答应他!答应他!你可以不用再提心吊胆,可以光明正大地爱他,拥有他!
      但当她迎上他灼灼的目光,心里那点波澜散去,迅速恢复清醒。
      她爱这个男人。但他的世界,她看的太清楚了。
      柳如眉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冷静而坚定:
      “你爱我,或许爱的正是此刻与你站在这里,有自己思想、能独当一面的我。
      “可是你给我的归宿,却恰恰要亲手扼杀这个我。朱棣,这不荒谬吗?”
      朱棣看着她,心揪的疼。
      他倾尽心力想要保护她,给予她一切。
      可她却用那样的眼神看他,将他所能给出的最珍贵的东西,视为毒药。
      “荒谬的是你。”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我是皇帝,我能给你的,是这世上女子穷尽想象都无法触及的尊荣。
      “你宁可站在风口浪尖,让旁人整日非议你我,也不愿意站到我身后,得一世安稳?”
      “是。”柳如眉的声音清晰,决绝,“我宁愿穿着这身男装,站在暴风眼里,凭自己的能力说话、做事,哪怕艰难,哪怕被非议。至少此刻,我是我自己。”
      “你口中的至高无上的名分,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个更大、更重的枷锁,我不想,也没有勇气去承受。所以,很抱歉……
      她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却依然要说下去:
      “我……不能答应你。”
      朱棣整个人僵住,喉头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可她就是不妥协,他能怎么办?
      身为帝王,他屡屡在这个女人面前,尝到无计可施的滋味。
      他不是不能强行下旨,废除她的官职,将她册封入宫。
      以帝王之威,他做得到。
      可他同样知道不能这样来硬的,当年燕王府的府门拦不住恢复记忆后决议离去的她,如今的宫墙也同样拦不住一个心死之人。
      他可以用权力得到她的人,却无法用权力换来她眼中此刻这种鲜活的光。那才是他最想要的。
      他终究,无可奈何。

      “难道,你就打算一辈子,用这个张无柳的身份,躲在暗处?”朱棣的声音艰涩,“做我见不得光的……情人?”
      “情人”二字,他说的极其艰难,像是对自己的嘲弄,又刺痛彼此。
      “至少,张无柳是靠自己的本事立足。”柳如眉默然了几息,声音依旧平静,“她的每一分尊严和价值,都来自她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谁的赏赐或宠爱。
      “我不能把我的整个人生,都寄托在你的爱身上。那太脆弱了,我不想赌,也赌不起。”
      朱棣看着她,他忽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过她。
      他爱她的特别,爱她的不屈,爱她灵魂里那股火焰。
      可是,他爱的这些东西,注定她无法被驯服,无法被圈养在他精心打造的金丝笼里。
      他爱上的,是一阵自由的风。
      而他妄图做的,却是为这阵风修筑一座华丽的宫殿。
      这简直可笑,又可悲。
      最终,朱棣极缓极缓地松开了手,向后退了一步。
      “好,很好。”他声音冷硬,疲惫,“你既执意如此……我不逼你。张总管,你愿意做,便继续做着。
      “从今往后……朕会注意分寸,谨守君臣之礼。必不让张总管,再为流言所扰。”
      这话是生气了。
      注意分寸。
      意思是,他会减少召见,会拉开距离,会收回他给予的“特权”,努力扮演一个“正常”的君主和臣子。
      那他们之间呢?
      那些深夜的温存,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那些只有彼此懂得的眼神……也要一并“注意分寸”么?
      柳如眉心脏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抽痛,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保住了张无柳的身份,却可能永远失去了那个会毫无顾忌拥抱她的朱棣。
      可她没有第二个选择。
      她喃喃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漫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宫人低眉顺眼进来,点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殿内终于亮了起来,终于也能看清人的神色了。
      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拉长,靠近又分离,然后再靠近,再分离,像极了他们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朱棣坐在御案后生气,拿起一本奏折,面无表情地翻开。好像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
      柳如眉站了一会儿,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知道,她赢了这场争论。
      可为什么,心里一点胜利的喜悦都没有?
      朱棣也没有开口叫她退下。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奏折,把她晾在那儿。
      柳如眉悄悄地、缓缓地挪到他身侧,想看看他的表情。
      朱棣把脸扭到右边。
      她又挪到右边。
      朱棣又把脸扭到左边。
      柳如眉抿了抿唇,犹豫了一下,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朱棣手臂一甩,又躲开了。
      他是真生气了。
      柳如眉的手僵在那儿。
      她又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知道他现在正在气头上,她再说什么他都听不进去,只会火上浇油。
      终于,她转过身,悄步走向殿门。
      都走到门口了。
      她在门口停顿了几息,手终于摸上了门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