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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必做这张大人了 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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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房,柳如眉将后续监督之责交代给一名可靠的属下。
窗外日头已渐渐西斜,将庭前的树影拉得老长。
她刚端起茶杯想歇口气,属下的通报便来了——
“大人,皇上召见。”
柳如眉手一抖,茶差点撒出来。
“又召?”
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掩饰过去,清了清嗓子才道:“……现在就去吗?”
“是,小平姑娘来时特意交代了,陛下正等着呢,请大人您回来即刻过去。”下属恭敬地回复。
“知道了,我这就去。”
挥退下属,柳如眉不免在心里泛起嘀咕。
朱棣每日已经忙的恨不能分身,却仍不忘这般“关切”宫防,细致到不厌其烦,也难怪底下的人会觉得古怪,生出些不着边际的遐想来。
她才刚处置完议论他的人,他就召见。是巧合,还是……那两人的话,已经以另一种方式,传到了他耳朵里?
她倚在窗边愣了一会儿神,将心头那点思绪压下,又理了理衣袍,才转身前往御书房。
爱是玫瑰,也是荆棘。
他们手握同一株花枝,一个被芬芳蛊惑,一个被尖刺刺伤。
却谁也没有松手。
御书房前,小平小北无声行礼,为她推开殿门。
日近黄昏,暗金色的余晖透过窗棂照进房间,泼洒了一地。
殿中静谧无声,只有细微的尘埃在光影里舞蹈。
朱棣负手立于窗前,似乎在望着什么,身形被光影勾勒得愈发挺拔,恍如披着一袭金甲。
案头天青釉瓶中,盛着她最爱的百合,旁边竟还有几支红玫瑰——娇艳欲滴,像凝固的血。
她心头一颤。
那日她不过随口说,在她的家乡,玫瑰代表爱情。
他听完,又问她:“那百合呢?”
“百合……象征纯洁,百年好合。”她还记得当时是这样答。
如今,这代表“爱情”的花,与代表“皇权”的奏折,一同摆在天子的御案上。
空气里香气馥郁,不似处理国事的肃穆之地,倒像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
她缓步走近,在他身后轻声唤:“朱棣…”
普天之下,唯此一人敢如此唤他。
朱棣转身,脸上的冷峻瞬间冰消雪溶,眼底只有毫不掩饰的温柔。
他伸出手。
柳如眉将手轻轻搭入他掌心。
朱棣顺势将她揽入怀中,温润的唇轻点她额前。
倚靠在他胸前,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柳如眉的心终于松了些。
“我喜欢你这样。”她闭上眼,暂时沉溺于这片刻的安宁,“就好像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拥着她,朱棣的心也终于安静下来。
国事繁冗,朝堂如弈,他每时每刻都在权衡、算计、扮演。唯有见到她,拥她入怀,感受她真实的体温与气息,那颗高悬的心,才能寻得片刻着路的踏实。
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他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平静:
“如眉,我要你日日陪在我身边”。
“我已在……”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他打断她。
每次他提及这个话题,柳如眉就开始顾左右而言它。
他双手扶住她肩膀,盯着她:“你这张大人,要做到几时?难道要一直做下去?”
柳如眉睫毛颤了颤,没立刻接话。
她转身走向案边,背对着他,手指拨弄着玫瑰花瓣,尽量将声音放得轻快:
“现在这样不好吗?正因为是侍卫总管,你才随时能召见我。我还能兑现承诺,保护你。”
“我要你光明正大地在我身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朱棣走到她身后,声音沉了几分,“堂堂天子,见自己的女人还要避人耳目,成何体统。”
他扳过她的身子,让她面对自己:
“你隐藏女子身份在这宫中任职,始终是个隐患。若是被有心人察觉,拿去做文章……”
“不会有事。”柳如眉笑着说,“我都做了四年总管了。就算有人看出端倪又如何?这宫里,谁敢议论?”
她看起来并不担心。
事实上,她确实不担心。她是太祖朱元璋亲命的总管,屡破奇案。
又是建文最倚重的近臣之一,破例给他在宫中专门安排了值房,持牙牌可随时进出。
如今新皇登基,她这个前朝旧臣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继续担任总管一职,也算是“三朝元老”了——这分量,确不是寻常宫人敢置喙的。
这宫里的人哪个不是眼观鼻鼻观心,没人会主动给自己惹麻烦。
柳如眉看着朱棣,目光狡黠:“就算真有什么事,不是还有你护着我吗?”
“你倒是会拿话堵我。”朱棣被她逗得无奈一笑:“可‘欺君之罪’四个字,不是儿戏。我是能护着你,但若事情闹大,御史台的折子堆上来,要平息也需费一番工夫。”
柳如眉冲他眨眨眼:“我相信你。”
朱棣嗤笑一声,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她:“如今你统管整个宫防,就没听见些流言蜚语?”
“哪有什么流言……”
柳如眉听出这话似有所指,她不承认,声音却低了下去。
“可我听闻,今日午后在御花园,张总管发了好大的脾气?”
柳如眉心头一紧。
面上却不露声色,迅速想好说辞:“哦,那个啊。底下人懈怠,正好借这个机会小惩大诫,整肃纪律罢了。”
“小惩大诫?”朱棣轻轻重复了一句,“负重十里,石锁深蹲数百……张总管的小惩,倒是比皇宫内苑的廷杖更磨人筋骨。”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他接过话,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包括你和你手下的人在内,都是我的臣子。若是连皇宫里的这点动静都不知道,那我这个皇帝也不必做了。”
他声音沉下去:
“更何况,此事与你有关。”
柳如眉抿紧唇,在这宫里,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
朱棣在御案后落座,身体向后靠去,姿态放松,语气喜怒不明:“没想到,皇上的私事,倒成了侍卫茶余饭后的谈资。小小侍卫,妄言天子——好大的胆子。”
空气有些凝滞。
柳如眉堆起笑,语气尽量放轻松,试图大事化小:“到底是皇上,消息灵通。不过是新来的不懂规矩,我已罚过了。整肃纪律,本是总管份内之事。”
她语气戏谑,丝毫不提“被议论”,只说是在“整肃纪律”,想糊弄过去。
“份内之事?”朱棣不由得轻笑出声,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
他指尖虚虚拂过她脸颊,最终停在颈侧。
那里,官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遮住了所有属于女子的曲线:
“如眉,你可知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怎么想?”
“是既欣慰,又不悦。
“欣赏你手段利落,能替我分忧。不悦……”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不悦的是我的女人,需得独自去应付这等糟污事,我却不能在当场,替你挡了这些口舌是非。”
“朱棣…”柳如眉心下一颤。
他话语里的回护之意如此真切,几乎要烫伤她。
柳如眉不怕流言,却怕朱棣因这流言心生不悦,进而插手。尽管她知道朱棣会护着她,但天子之怒,难保不会波及那些侍卫,惹出更大的风波。
“我已经处置了……”她刚想解释,却被打断。
“那流言呢?也被你一并罚没了?”
朱棣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放心,此事我不会再追究。”
“处置得宜,恩威并施。既堵了悠悠之口,又立了总管之威,整肃了纪律,做的很好。”
他顿了顿,故意咬重字眼:
“朕心甚慰。”
——说给她听。
柳如眉知他故意,却仍忍不住扬起嘴角:“多谢皇上夸奖。我既为总管,自当如此。”
她声音放得温柔了些:“我明白你的心意,你也要相信我,有能力处理好这些事情。”
朱棣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样子,知道她又在避重就轻。
“自然是信你的。”他目光沉静,“他们说的,也并非全错。”
“我召你,是比召见旁人要勤些。与你独处,也确是不想旁人打扰。”
这话几乎已是挑明,他什么都知道。
柳如眉看了看他的脸色,试图再次将话题引回公事:“陛下是君,我是臣,陛下召见,臣子自当奉命,天经地义。至于流言,今日之后,想必能清净一阵。”
“清净?”朱棣轻笑一声,逼近一步,“如眉,你如此聪明,当真不知流言因何而起?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里。
柳如眉反问:“陛下圣明。流言起于何处,陛下当真不知吗?”
她又把问题抛回给他。
朱棣瞥她一眼:“你在怪我?”
“臣不敢。”柳嘴上说着不敢,眼神却分明写着“正是如此”,“臣只是据实陈述。
“近日陛下召见微臣,次数频繁,时长逾矩。宫中人多眼杂,难免滋生猜测。今日是侍卫私下议论,他日若传入朝堂,成为御史言官笔下的‘蛊惑圣听’、‘紊乱宫闱’之罪,损及的将是陛下清誉,动摇的是宫禁威严。
“臣身为侍卫总管,有护卫宫禁、肃清流言之责。此非私怨,乃为公事。”
她一口气说完,逻辑清晰——什么暧昧难言的关系?没有的事,只有一道需要解决的“公务难题”。
朱棣看着她,看着她瞬间变得板正严肃的脸,听着她一口一个“陛下”、“微臣”、“宫禁”、“清誉”,心里堵得慌。
下午在御花园看到她在树上的样子,那般鲜活灵动,此刻却只剩下这副冷硬的、公事公办的面具。
他当然知道她的难处,知道她每日如履薄冰。可他以为,他的庇护足以覆盖一切风雨。
他忘了,柳如眉从来不是需要被完全覆盖的莬丝花。
他的“庇护”,于她而言,可能恰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禁锢”。
“你一日做着这张总管,一日与我这般亲近,这流言便永不会绝。”
“那我以后少来便是。”她别过脸。
“少来?”朱棣的眉梢扬了扬,扳回她的脸,“我要你日日都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都是心疼:“我知道,你有能力应对。我欣赏的也正是你这份不输男子的果决与手腕。
“可是如眉,我亦不愿见你总是如此。要弹压流言,要立威整军,要独自面对纷扰琐碎……
“你看,即便你处置的再好,流言本身就已经耗去你不少心力精神。流言既起,便是隐患。
“今日你能堵住两个人的嘴,明日呢?后日呢?这宫里千百张嘴,你堵得过来吗?我不愿意你总为此等琐事费神。”
柳如眉抿抿唇:“无稽之谈,本不足为虑。我会加强整肃,杜绝此类事情再次发生。”
“无稽?”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朱棣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你是说,我频频召见你,是无稽?”
……
这话的角度太过刁钻。
柳如眉张了张嘴,却无法回答。
她不能说是,那等于否认他们之间的情分。也不能说不是,那等于承认流言有据。
她沉默了一会儿,脑袋像兔子耳朵一样耷拉下来,颓然道:“是我统领无方,御下不严。”
她把责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张总管这番说辞,倒是滴水不漏。”朱棣冷笑,“御下无方?张总管御下有方,宫里谁人不知?那《侍卫守则》编得比《大明律》还细,考核比兵部武选司还严,怎么偏偏就管不住几句闲话?”
他往前一步,逼近她:“因为闲话的根子,不在你那些侍卫身上。
“在我这儿。
“在我一日召你数次,次次屏退左右,一待就是半晌。”
朱棣的声音越说越高,越说越急:
“在我明知你是女子,却偏要让你穿着这身男装,在我眼皮底下来来回回,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
“在我不满足于君臣之礼,非要拉你坠入这不清不楚的境地!”
柳如眉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伤了他,可她能怎么说?难道要她说“陛下日后还是少召见臣为好”?那才是真正的伤人。
“如眉,”朱棣的声音忽然疲惫下来,“你累不累?”
“白日里要扮侍卫总管,夜里做我的柳如眉,还要躲躲藏藏。这样的日子,你还要过多久?!这样过日子,你不累么?!”
累啊。怎么会不累。
灵魂被撕成两半,一半在官场的规则里挣扎,一半在情感的泥沼里沉沦。每一刻都在演戏,每一刻都在害怕穿帮。
可她不能承认。
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妥协,她那点可怜的独立性,就都没了。
“护卫宫禁,为君分忧,是我职责所在。”她声音空洞,越说越低,显然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
“若我说,不需要你如此分忧了呢?”
“什么意思?”
朱棣走到她面前,伸手扯了扯她的官袍:“你说这是你的职责,那你告诉我,是哪个朝代的侍卫总管,需要夜夜留宿帝王寝宫?又是哪本《职官志》里写着,侍卫总管需要与皇上商议到三更半夜?”
柳如眉的脸烧了起来,无奈的抿抿唇。他说的这么隐讳,又如此直白,直接戳穿了她的伪装。
“这身衣裳,我看够了。”他手指抚过她脸颊,声音温柔像在下蛊,“这张脸,明明生得这般模样,却非要藏在男人堆里,听那些污糟话……我舍不得。”
柳如眉僵住了。他不是在指责她,是心疼。
“如眉,回来吧。
“做回柳如眉,光明正大地站在我身边,做这宫里最尊贵的女人。
“不必再做这张大人了。那些流言,那些揣测,自然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