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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皇帝的八卦 夜,乾清宫 ...

  •   夜,乾清宫书房。
      朱棣独自坐在案前,手中无意识的把玩着一枚袖箭——是当年柳如眉替他挡的那一箭,他一直留着。
      他想起柳如眉讲故事的样子。
      她讲的时候声音颤抖,眼里是真切的痛楚,为几个素不相识的流民,为那些注定要在权力碾磨下化为齑粉的蝼蚁。
      天真到可笑。
      一点都不像她平日里的聪明、干练。
      作为帝王,他本该斥责她妇人之仁,沉溺小情小爱,不堪为帝王身边人。
      他本该告诉她,为君者当放眼天下,目极千秋,岂能因区区几人性命而乱大谋?
      但他想起的,却是四年前,她为他挡住那支致命袖箭的样子。
      想起她被血浸透的衣服,想起她后背那处狰狞的疤,想起她醒来第一句话还在问他“你受伤了吗?”
      她总是这样,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还重。
      可是……
      好人活不长。
      那流民女子的话,说的对。像真理,又像诅咒。
      那话在他脑子里隐隐回响。
      朱棣闭上眼。
      那么,就让她继续做个“好人”吧。
      所有的“不好”,由他来背。
      活不活的长……他说了才算。
      脱不花不会降。
      一个敢在此时南下劫掠、大举寇边的蛮酋,骨子里流淌的是豺狼的血,招抚的使团去了,最好的结局是被羞辱一番赶回来,最坏的……
      朱棣没再往下想。
      他想起柳如眉那高兴的样子,她眼睛是亮的。
      她对他满怀感激,觉得他听了她的话,做了个“仁君”。
      这让他觉得,自己今日的决定,起码,暂时,是对的。
      这一刻,他舍不得掐灭她眼里的光。
      至于代价……总有人要付的。

      次日早朝。
      当朱棣平静地道出“遣使招抚,暂缓刀兵”的决定时,奉天殿内静了一瞬。
      随即,满朝哗然。
      诏安?!开什么玩笑!
      武将队列里,站在最前的徐辉猛地抬起头,眼底的错愕一闪而过,随即又迅速低下头。
      他身后的武将们面面相觑,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还是那个十几岁便敢率百骑踏破敌营的燕王吗?
      这位以武立朝的皇帝,从马背上杀出来的皇帝,登基后第一道重大决策,竟是怀柔?
      要知道,这可是朱棣!领着八百亲兵就敢起兵“靖难”,四年里大小百余战,哪一仗不是血海里趟过来的?
      “好战”二字,只怕是刻进了骨子里。
      这次脱不花的事情,怎么会转了性子?
      文官们倒是大多松了口气。杨斯年垂着眼,捻须不语。
      夏元吉的肩膀终于也松下来了——能不打,国库就能喘口气,他也能喘口气。
      柳如眉今日特意值守在殿门口。
      她站得笔直。殿内的声音隐约传来,她听见朱棣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平稳,威严:
      “天下初定,百废待兴,百姓需要休养生息。
      “朕体上天好生之德,若鞑靼能幡然悔悟,归附王化,朕可既往不咎,赐其部落生计,共享太平。”
      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多仁德的君主。
      多圣明的决策。
      柳如眉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悄悄望向御座。
      从外向里看,里面光线昏暗,她看不清朱棣的面容,但她能想象他此刻的神情——
      一定是冷静的,坚定的,就像昨日在城墙上答应她时那样。
      一定是的。

      使团的人选很快定了下来。
      正使为太常寺少卿——王长卿。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柳如眉正在校场试验新制的弩机。手一抖,弩箭离弦而出,脱靶了。
      “大人?”赵轩疑惑地看她。
      “没事。”她稳了稳心神,将弩机交还,“你们继续。”
      怎么会是他?
      太常寺是管祭祀礼乐的衙门,王长卿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平日里只跟典籍、乐章打交道。
      如此重要的边塞招抚,为何不用专业的鸿胪寺官员?
      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去塞外招抚虎狼一般的酋长?
      这……专业不对口啊。
      但紧接着,她便自己为朱棣找到了理由。
      或许是为了表示隆重?王长卿品级够高,为人端方,品性没的挑。
      派他去,更能显出新朝的诚意,显出不把脱不花当“蛮夷”看的尊重?也许更能感化对方。
      又或许……或许是自己多虑了。朱棣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毕竟他比自己更懂朝局,更懂用人之道。
      柳如眉摇了摇头,自我说服了。
      虽然有些许不解,但不管怎么说,使□□出去了。刀兵暂缓,这就是好消息。
      若是真能免于战事,起码像那对姐弟一样的寻常百姓,能活的像个真正的人了。
      同时,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一件事。
      她很讨厌那种目睹痛楚却“触不到、救不得”的无力感。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似乎真的被听见了,她的想法似乎真的影响了至高无上的决策。
      恍惚中,她触摸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权力的影子。
      原来,有些事靠个人拼尽全力也做不到,但权力,或许可以。
      若权力是这乱世中,唯一能斩断苦厄的利器……
      她陡然一惊,这念头如野火般窜起,烧的她心头灼痛,又被她很快压了下去。

      出发那日,柳如眉寻了个由头,悄悄登上送别使团方向的城墙。
      仪仗从承天门缓缓而出。
      王长卿穿着使臣的绯红官服,骑着一匹枣红马,清瘦的背影挺得笔直。百余人的队伍,带着朱棣的招抚诏书和赏赐,拖成长长一列。
      柳如眉扶着垛口,看了很久,一直到队伍变成天边一串小小的黑点,最终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忽然又想起那对姐弟,想起姐姐收下她的银簪时,定定望着她的眼神。
      她还记得那个姑娘眉眼间的清丽,在破衣烂衫下反而更显出一种刺目的美,让她无比揪心。
      那样的容貌,与幼弟孤身在这乱世,是福?是祸?
      “公子是好人。可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姐姐的那句话不知怎的又冒了出来,柳如眉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摇了摇头,将那句不祥的话甩出脑海。
      不会的。这次不一样。
      等使团回来,等北边安定下来,也许可以托人去找找他们,看看他们过的怎么样。
      她只盼着,盼着使臣能带回那句——
      “成了”。

      宫里一切如常,平静无波。
      日头升了又落,落了又升。
      侍卫总管的工作,柳如眉早已驾轻就熟,几时巡岗、几时换防、几时交验腰牌从无错漏,人员调配、器械查验、新丁操训……一切井井有条。
      她穿梭在宫墙殿宇的阴影里,往来于乾清宫与侍卫所之间,在所有人眼里,依旧是那个身姿挺拔,神情冷肃的张总管。
      像一柄被完美收纳在鞘中的利剑,锋芒尽敛,只待必要的时刻。
      日子一天天过去。
      她像所有人一样,等待着北方的消息。
      朱棣依旧终日埋首于朝政,奏折仿佛永远批不完。但再忙,他仍隔三岔五召她“奏对”。
      每回都要屏退左右,殿门一掩,便是半晌。
      次数一多,风言风语便从门缝里钻出来,如苔藓般悄然爬满宫墙。
      这日午后,柳如眉循例巡岗至御花园假山旁,听得草丛里传来微弱的“啾啾”声。低头看去,是只羽翼未丰的雏鸟,正惊慌地扑腾。
      她抬头,树梢的窝在风里轻晃。四下无人,她借着假山凸石轻巧攀上,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放回窝里。小家伙缩成一团,黑豆似的小眼睛怯生生望着这个庞然大物。
      柳如眉看着它那幅模样,忽然就笑了。
      她索性在粗壮的树杈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从这个角度俯视御花园。
      琉璃瓦碎金般铺展开来,荷叶的绿漫过水面。阳光透过层层树叶,柔和了不少,星星点点撒在身上,光点随着风轻轻摇曳。
      紧绷的神经,一寸寸松缓下来。
      “真舒服啊。”她喟叹出声,眯起眼,换了个更惬意的姿势,享受这难得的放松。
      还得是六百年前,若在现代的香港,这个季节早已闷热难耐,冷气开足了,哪有这般带着凉意的夏日清风。
      正享受着,假山后面传来脚步声,听着这脚步的节奏和配刀碰撞发出的声音,应该是侍卫在例行巡逻。
      柳如眉没动,静静的。树叶茂密,把她藏的极好。
      那两个侍卫显然以为四下无人,边走边聊开了。
      “哎,哥,”年轻些的那个声音透着活泛,显然是个话篓子:“你有没有觉着,咱们张总管……近来圣眷浓得有些不同寻常啊?”
      年长的没接话。
      “啧,”年轻侍卫自顾自说下去,好像窥到了什么秘密,“皇上召见的次数,比召几位大将军都勤。一天两三回,每回都屏退左右,一待就是半晌……你说,两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悄悄话讲?”
      “闭嘴!胡吣什么!”年长的终于低声喝止,警告他,“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能议论的?”
      “我就私下说说嘛……”年轻侍卫嬉皮笑脸,浑不在意,“这御花园平时鬼影子都没一个,皇上整日待在御书房,家眷都还在北边没接来……”他压低嗓子,挤出一个狡黠的笑,“哥,你说咱们张大人长的是不是太俊了点?书上说‘貌若潘安’,我看也就这样了吧?我在老家听书,说有些贵人,就好那个……那个调调……叫什么来着?”
      他晃着手指想词儿,猛地一拍大腿:“对,龙阳之好!断袖分桃!”
      “作死啊你!”年长侍卫魂差点吓没了,跳起来一巴掌甩在他后脑勺上,“这话也是能混说的?!让人听见,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慌忙四顾,假山花木寂静,这才稍稍安心,压低的声音又惊又怒:“皇上也是你能编排的?!”
      说完他拍拍胸脯给自己顺气。
      这家伙是真不知死活,这么胡说八道让人听去了自己也得受牵连:“我什么都没听见啊。你想死,别连累我!记住了,在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你的耳朵和舌头!话越多,死的越快!”
      说着,作势又要揍他。
      年轻侍卫忙不迭躲开,龇牙咧嘴摸着后脑勺,小声嘟囔:“哎哟……这么紧张干吗,又没人听见。”
      “没人听见?”
      树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谁?!”
      两声厉喝同时响起,伴随着佩刀出鞘的声音。
      两个侍卫如临大敌,循声抬头。
      枝叶掩映间,他们议论的正主正慵懒的靠在树杈上,不知道听了多久。
      “张、张大人?!”
      扑通两声,两人直挺挺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
      柳如眉利落地翻身下树,悄无声息落地。她站定在二人跟前,并不说话,只慢条斯理掸了掸衣袖上沾的树皮屑。
      用沉默制造压迫感,这一招,她也下意识地用上了,跟那天御书房朱棣对她所用的,如出一辙。
      “很闲?”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怒气,只有冰冷的审视,“宫禁重地,值守之时,却有闲心在这里编排上官,非议圣躬——该当何罪?”
      她绕到二人身后,那股低气压也跟着移动。
      “好大的胆子。议论上司不算,还敢议论皇上……”她故意停顿了一瞬,声音轻飘飘的,“是嫌自己命太长?”
      地上两人眼前一黑,以为自己要完蛋。
      年轻的侍卫磕头如捣蒜:“大人恕罪!大人饶命!您可千万别……千万别跟皇上说啊……”
      “知罪么?”柳如眉声音一沉。
      “知罪!知罪!”年长侍卫急声道,“这小子刚入宫,嘴上没个把门的,属下回去定好好教训!求大人饶他一命!”
      说完用胳膊猛杵身旁的人。
      年轻侍卫反应过来,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属下知错!都是这张臭嘴!叫你再乱说!叫你再乱说!”
      啪啪的脆响在寂静的花园里额外刺耳。十几下过去,他脸颊已通红一片,指印清晰可见。
      柳如眉眉头瞬间拧紧。
      那一声声耳光,不像扇在对方脸上,倒像是针一样,每一记都扎在她的神经上,让她极不舒服。
      她清楚,这不是做戏,而是根植于这个时代骨髓里的恐惧——上位者一念可决生死,下位者只能通过作践自己,来乞求一丝怜悯。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她自己此刻,不也正在运用这套规则么?
      利用他们的恐惧立威,与朱棣用帝王威严掌控一切,在本质上又有什么区别?
      她厌恶这套规则,却不得不成为它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她心里就堵得慌。
      “够了!”
      她声音陡然拔高,清冷干脆。
      那年轻侍卫举着手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恐与茫然。
      够了,立威不等于要欣赏这种自虐。
      “话,到我这儿为止。”柳如眉看着他们,“若再有下次,便是死罪。”
      两人如蒙大赦,连连磕头:“多谢大人!属下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但是——”柳如眉话锋一转。
      两人心又提了起来。
      她必须借这个机会整肃团队,防止流言扩大影响。既保全自己的秘密,又提升了威信,一举两得,所以非罚不可。
      “你们今日,犯了两桩错。”柳如眉声音平稳,“第一,《侍卫守则》第十三条,是什么?”
      《侍卫守则》是她参照现代管理理念编写的内部规章,算是“拿来主义”了。
      年长的侍卫低声答:“不、不得搬弄口舌,妄言宫闱……”
      “原来还记得。”柳如眉点点头,“第二——”
      她的目光扫过他们腰间的佩刀,忽然有了一个更好的理由。
      很好,就是它了。
      她的语气陡然加重:“严重失察,简直愚不可及!”
      两人浑身一颤。
      “我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你们竟毫无察觉!”她神情严肃,“若我是刺客,你们现在已是两具尸首!”
      “这一条,比搬弄口舌严重百倍!”
      “警惕性松懈至此,皇宫安危交到你们手上,我如何放心?若宫里出半点差池,皇上问罪下来——你们的命,还要不要?”
      “看来我有必要重新考核你们,是否能够胜任大内侍卫一职了。”
      ——定期复核考评,这也是她引入的新规。
      两人面如死灰,彻底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只能哀声求饶:“大人开恩…属下知错了……”
      柳如眉看震慑效果已足,终于给出处置:
      “念你们是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今日交班后,你二人负重五十斤,绕皇城跑十里,加练三百次石锁。做不完,不准停。”
      她暼向那不敢抬头的年轻侍卫:“你,始作俑者,主意多、精力旺——再加三百个负重深蹲。
      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死罪是免了,活罪也得去半条命啊。
      却不敢有半分异议:“属下……甘愿领罚。”
      “罚你们,不是要作践你们。”柳如眉声音缓了些,“是要你们记住——在这宫里,一次疏忽,丢的可能不止自己的命,还会连累同僚,危及圣驾。”
      “负重、石锁、深蹲,练的是体力,更要磨掉你们这股散漫劲。力气用完了,脑子才能清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
      “做完这些,回来各写一份五百字的‘检讨’,交到我桌上。我要看到你们真的想明白了,而不是只嘴上记住了。”
      两人愣住,显然从未听过这样的要求。
      年长的侍卫嘴张了张,没发出声,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字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那年轻侍卫更是一脸懵,“简……讨”?是要刻竹简上吗?
      可又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属下遵命。”
      “我会派人监督,对外只说是日常加练。若完不成,或有半句怨言泄露今日之事——”她声音冷了下去,“就不必再来当值了。我这儿,不留不长记性的人。”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两人,转身离去,留下一句:
      “明天准你们假。回来之后,我不希望再看到今天这种散漫样子。”
      假山旁,两个侍卫瘫软在地,面面相觑。
      “检、检讨?”年轻侍卫茫然地看向同伴,“写什么?怎么写?”
      “……别问了,照做就是。”年长的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剜了他一眼,忍住了想掐死他的冲动。
      走出御花园,柳如眉脸上的冷肃才缓缓散去。
      “龙阳之好……”她回味着这个词。
      这流言是个麻烦,但也是个机会。
      新朝伊始,事务繁多,她近来难免疏于管理,正好,借这两只撞上枪口的“鸡”,好好儆一儆手下这群越来越散漫的“猴”。
      整肃纪律的由头,这可是他们亲手递上来的。
      对于流言的内容,她并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无奈。
      她已经尽量小心,还是生出了流言。今日能压住两个侍卫的嘴,明日又如何堵住这悠悠之口?
      她这个“张无柳”的身份,就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雷。
      他们若知道这绯闻的主角之一竟是个女子,这流言是会变成一桩香艳秘闻,还是一桩欺君死罪?
      朱棣频繁的召见是真情,也是祸源。
      他可以不在乎,但她不能。
      下一次,若议论的不是侍卫,而是某位御史呢?
      柳如眉不由得心头一阵烦闷。
      她隐隐意识到,这或许不仅仅是流言的问题,而是她这个“双重身份”的游戏,快要玩不下去了。
      可是,新地图在哪儿?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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