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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遣使招抚 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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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负手而立,城头旗帜被风吹的猎猎作响。
天下安危,系于他一身,容不得行差踏错。这份重量,比那件十二章纹的衮服,更沉千百倍。
他只觉肩头仿佛压着千钧重担,呼吸竟有些发闷。
“陛下。”
身后传来声音。很轻,但他认得。
柳如眉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
她没有行礼,侍从们早已识趣的退至箭楼之外等候。四下无人时,她总记不住那些规矩。
朱棣没有回头:“巡防至此?”
“是,”她顿了顿,“也……想来看看你。”
柳如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看向北方。
风掀起她的衣摆,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颊边。
“刘大人今日匆忙入宫,好像……很着急。”她声音很轻,试探着说。
“他是兵部的人,”朱棣说,“自然着急。”
朱棣望着北疆方向,忽然问:“你知道脱不花在做什么吗?”
柳如眉侧过头看他。“脱不花”,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大概知道些。是此人在闹事吗?
“他在开平卫外集结了三万人马,”朱棣的声音平缓,好像在同柳如眉谈论一个老朋友,“每日派出游骑,少则数十,多则数百。不攻城,不掠镇,专挑那些散落在野地的村落、屯堡。”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抢粮,抢牲口,抢人。男人拉去当奴工,女人……”他嘴角勾起一抹不像笑的笑,“你知道会怎样。”
柳如眉的手指蜷缩起来。
“我在想,”朱棣继续说,目光仍看着远方,“派谁去平乱,比较稳妥。”
“要打了吗?”柳如眉问,天热得嗓子有些干涩。
“你在担心?”朱棣反问。
柳如眉目光转回,定定地望着北边。好像能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些正在燃烧的村庄。
这些年,朱允炆和朱棣兵戈相向,战报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
大捷,斩首多少级;小挫,折损多少兵马。
战争,仿佛都不过是纸上的寥寥几字,轻飘飘的,读过去就忘了。
她生于长于和平年代、和平国度。战争二字于她,是历史书上的铅字,是新闻里遥远的画面,是电视剧里经过艺术处理的声光。
直到那一天,她休沐出宫。
“我遇见了一对姐弟。”柳如眉声音很轻,有些发沉。
朱棣看着她,等她继续讲。
柳如眉的目光仍望着北方,但眼神已经飘远了:“姐姐大概十六七岁,弟弟……也就十岁吧。
“他们缩在城南一处废弃的土房里,姐姐出去找吃的,被三个地痞堵在巷子里……”
她讲的很慢。讲姐姐如何被撕扯衣裳,讲自己如何出手,讲那姑娘惊魂未定地缩在墙角,胳膊上瘀紫的掐痕。
“他们是逃难来的。”柳如眉说,“从北边。父亲和哥哥都被拉去充军了,死在哪里,死在谁手里,她说不清。可能是建文的兵,也可能是……燕王的。”
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
“她说,仗打到后来,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燕王的兵纪严,可别的兵呢?上面的人或许下令不准抢,可下面饿急了的士卒,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柳如眉的声音开始发颤,“她说,没人管他们死活。”
风卷过城头,呜呜呜的,像谁在压抑的哭。
那对姐弟的凄楚与绝望,打破了柳如眉对战争的疏离感,那一刻,她才有了一点实感,战争,是如此的残酷。
原来战争不是奏折里的几点墨迹,而是活生生的人——是枯草般的发丝,是污泥下的脸庞,是孩童攥紧姐姐衣角时惊惧的眼神。
朱棣沉默地听着。四年来,他严令燕军不得扰民,违者立斩。
阵前祭旗的,不止有敌军细作,也有管不住手的自己人。
可他知道,仗打到后来,军纪这东西就像浸了水的草纸,看着还在,一扯就烂。
饥饿的兵卒会变成野兽,而野兽……是不认主子的。
“兵匪一家”这种话,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那姐弟俩,现在何处?”他问。
“我把身上所有的银子,还有那支柳叶簪都给了他们,让他们寻个落脚处。”
柳如眉苦笑了一下:“可我知道,这没什么用。如果北边真的打起来,这样的孩子……会有多少?”
她想起那姑娘的眼神。
说起打仗时,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而是麻木,是一种更可怕的、极致的漠然。
让她觉得,那都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眼神。
“他们说起打仗,说起当兵的抢粮,说起村里十室九空,说起地里来不及收的庄稼被马蹄踏烂,说起饿得走不动路的老人倒在路边……”柳如眉的声音有些轻微的哽咽,“仗打完了,可那些人,回不来了。”
她当时把银子塞过去后,几乎是逃似的跑了。
她定要送出去那些银子,好像这样就能替谁赎一点罪,又或许只是求个心安。
那罪是谁的,她不敢细想,只是觉得这样做了,好像心里那道裂开的缝就能愈合。
可那姑娘接过银子时,说的话让她浑身发冷:
“公子是好人。可这世道……好人活不长。”
说这话的时候,那姑娘的眼神没有感激,只有一种刺骨的、泛着寒光的冷峻。
柳如眉一直忘不掉那眼神,每每想起,后背都是没来由的阵阵凉意。
朱棣看着她。
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眼眶里蓄着却倔强不肯落下的水光。
又想起登基前夜,她窝在他怀里,轻声问的那句话:
“明天之后,你会变成什么样的皇帝。”
现在,他似乎正站在那个答案的十字路口。
“所以,”朱棣开口,声音平稳,“你在问我,能不能不打?”
柳如眉猛地转过头。
“我是在问,”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有没有别的办法。”
朱棣平静地看着她,平静的同她讲述:“脱不花今日抢掠边民,我若不反击,明日他就敢叩关。
“后日,他的马蹄就能踏到这片城墙下。”
他抚着垛口,看向城外蚂蚁般的人群:“到那时,你今日见到的是一对逃难姐弟,他日见到的,便是满城尸骸。”
“我知道!”柳如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低下去,“我知道边患必须解决,我知道脱不花狂妄该死,他来了,你不能打开国门让他进来。可是……可是……”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用力按着自己的心口:
“这里……疼。”
共情力在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刑罚。
她的心悬在朱棣的权柄与苍生的哀嚎之间,被反复炙烤,撕扯。
她很想做些什么。
为天下苍生?这话太大、太虚。
可她受过的教育,她骨子里那份属于警察的的正义感,叫嚣着,不允许她冷眼旁观。
可她又能做什么?
在这“天下”面前,个人力量渺小的可笑。她可以徒手制服歹徒,却拦不住碾过众生的战争巨轮;能给流民一碗热粥,却浇不灭肆虐九州的战火。
她看清了战争的真相,却发现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所信仰的一切——正义、保护、秩序,在这个时代面前,苍白如纸,一捅就破。
“这天下,”她的心头一阵酸软涌上,眼泪差点落下来,她吸了口气压回去,“能不能不打仗了?”
朱棣沉默地看着她。
不打仗?
他在心里几乎要冷笑出声。
这煌煌史册,哪一页不是血写的?
这万里江山,哪一寸不是骨垒的?
他朱家的天下,就是他爹朱元璋从刀口下抢来的。如今他又从他侄子手里夺回来。
打仗?这才是这个世界的底色。
他甚至想反问:那你觉得该如何?下诏训斥?还是打开国库,给脱不花送钱送粮,求他别来?
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刀锋不够利,说什么都是废话。
但这些话在喉咙间辗转几回,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着柳如眉的眼睛,看着她几乎就要掉下泪来的眼睛,看着那里面那种纯粹的悲悯。
忽然发现,她的那种悲悯与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苍生、却不知粟米几何的文人不同,她的悲悯,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带着体温,带着痛感。
像一个误入丛林的孩子,捧着一颗干净的心,质问这里为什么只有弱肉强食。
愚蠢。
天真。
可是……为什么他看得心头发颤?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不是“不能打”,而是……“如何打得更好”。
杨斯年的话在耳边回响:脱不花在试探。
那何不……将计就计?
一个近乎完美的策略,在他脑中迅速成型。
欲擒故纵,骄敌之志。
他要的不是击退,是彻底铲除。
而在这之前,他需要一块最干净的、无可指摘的“遮羞布”。
不,不是遮羞布。
是祭旗的血。
“杨斯年提议,”朱棣终于缓缓开口,“遣使责问,陈兵威慑。若脱不花肯服软,便不开战。”
他顿了顿,看向她,似真诚问询:“你觉得,可行吗?”
柳如眉怔住了。
以她对朱棣的了解,她以为自己会听到驳斥,听到“妇人之仁”的训诫,甚至看到他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她已经想好了辩词——她可以告诉他现代国际关系中有多少种危机管控的方式:外交斡旋、经济制裁、代理人牵制、有限军事威慑……
可唯独没想到,他会问出这句话。
用这样一种征询的语气,问她:可行吗?
希望的小火苗,“腾”一下在她心里燃起来。
“你是说……”柳如眉眼睛亮了,又有些难以置信:“招抚?
“嗯。”朱棣颔首,“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策。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真的?”柳如眉的声音都透着雀跃,“可以不用打?”
“若他肯服软,自然不用打。”朱棣话锋一转,“可若他不肯……”
“那就谈啊。”柳如眉激动的很,激动到自动忽略了朱棣没说完的后半句,“派人去,弄清楚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缺粮过冬,还是部落内部不稳需要立威?总能找到可以谈的条件。”
她说得很快,跟蹦豆似的,眼睛亮晶晶,好像终於找到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朱棣听着,忽然笑了。
这次不是冷笑,是一种无奈的、又有些宠溺的笑。此刻的她,“傻”得叫人心疼。
“如眉,”他轻轻摇头,“这不是集市买卖。蛮夷反复,今日谈妥,明日就能翻脸,毫无信义。
“今日许他一百头羊,明日他就敢带着刀来,要一千头,一万头,要城池,要你我的脑袋。”
“那、那就让他不能翻脸!”柳如眉稍稍停顿,思索了一下,语速更快,“我们可以扶持他的对头,可以控制互市贸易,可以用很多办法牵制他。这总比打仗好,对不对?”
她在词汇库里翻箱倒柜,努力让自己的话更有说服力:“打仗是最坏的选择,对谁都是。
“先派使团去,可以许他互市、封赏,摸清他的底细和诉求。
“若他真有异心,也能为我们争取调兵——部署的时间。谈判不成,再打不迟。
“至少……至少我们试过了。”
她甚至握住了他的手腕,眼睛里全是恳求:“一场仗打下来,要死多少人,最后受苦的是谁?不只是士兵,还有那些像那对姐弟一样的百姓。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仗打完了,他们却什么都没有了。”
朱棣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装的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逻辑。
看着她那么认真、笃定到冒着“傻气”的样子,他几乎都要相信——相信这个世界真的可以这样运转,相信问题总有更聪明的解法,相信用道理、用谈判,用那些写在纸上的规则,就能解决刀剑解决不了的事。
这很危险。
至少在这片土地上,是的。
他忽然觉得累。不是身体累。
四年来,他每一步都在算计,在厮杀,在权衡。
终于坐在了这个最高的位置上,却连最想靠近的人,也无法用同一种语言对话——
她眼里的世界非黑即白,而他早已活在深浅不一的灰里。
如今,连她都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问他非打不可吗?
那是一种彻骨的疲惫与孤独。
柳如眉没有察觉到朱棣的细微变化,她还在说,还在兴奋的“想法子”。
朱棣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在说摸清底细、争取时间,而他听到的是探明虚实、麻痹敌军。
她在想互市封赏、长治久安,他在算诱敌深入、将计就计。
她在想如何避免战争,他在算如何赢得更彻底。
她说的每一个字,落在他耳中,都自动翻译成了另一套语言——一套属于帝王的、染着血的语言。
可朱棣没有纠正她。
他甚至在听的时候,微微露出一个极淡却足够让她安心的笑。
“若能以谈止战,”他微微点头,声音温和下来,“何必动刀兵。”
柳如眉愣住了。
“就依杨斯年所奏,”朱棣说得很平淡,“也依你所言。遣使招抚,陈兵关外。若脱不花愿降,赐其部落茶盐,准其互市。”
柳如眉微张着嘴,惊讶到忘记了说话。
她没想到朱棣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她的那些话,真的说动了他?
一股热流涌上来,她几乎要笑出来,又想哭。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成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用几句话,也许就避免了一场战争,挽救了无数像那对姐弟一样的家庭。
她真的太高兴了,甚至高兴得有点过了头,以至于她主动忽略了——
朱棣脸上那抹淡淡的笑容没有了。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更没有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正缓缓收拢。
柳如眉自动选择了相信——那只是帝王一贯的深沉。
“朱棣?”她轻声唤他。
“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轻柔,“你说的对。能不打,总是好的。”
这句话说得很温和。
柳如眉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这句话轻轻抚平了。
她想,也许他只是累了。做皇帝嘛,毕竟比做燕王难的多。
她想,他到底是跟他们不一样的。
“我会拟旨,”朱棣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北方,“命鸿胪寺择选使臣,三日后出发。”
“这么快?”
“兵贵神速。”他说,“拖得越久,脱不花的气焰越盛,边民受苦越深。也让天下人看看,朕,并非只会提刀。”
柳如眉用力点头,觉得有道理。她完全沉浸在这种建言被采纳的成就感里,沉浸在自己终于为这个残酷的世界带来一丝改变的幻觉里。
“陛下……”
“叫名字。”朱棣说,“这里没有陛下。”
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温柔。
柳如眉的善良,她眼里的光,让他心头发颤,他不忍心掐灭它。
就让这光,多留会吧。
“如眉,”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的说,“若这次能换得几年太平,便是你的功德。”
话说得情真意切。
柳如眉信了。
她怎么会不信呢?她爱着的这个男人,刚刚为了她,为天下苍生,作出了一个“仁慈”的决定。
风又起。城头的旗帜被扯得笔直,扑啦啦响成一片。
“回吧。”朱棣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
柳如眉的脚步轻快,完全不似她平日里的模样,几乎要跳起来。朱棣却始终走得很慢,很沉。
在分岔的路口,朱棣停下。
“如眉。”
“嗯?”
“若脱不花……不识抬举呢?”
柳如眉抿着唇认真想了想,神情严肃起来:“那便是他自寻死路。到时候再打,天下人也说不出什么。”
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世事真能如此黑白分明——我们仁至义尽,他若还敢来犯,便是师出有名,替天行道。
朱棣又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淡笑,是真的笑了,从心底里漫出来的低笑。
“是啊,”他轻声道,像在说给自己听。声音散在风里,几乎听不清,“到时候……就怪不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