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备水 殿门被 ...
-
殿门被推开。
尽管隔着幔帐,柳如眉还是猛地拽过锦被裹紧自己,整个人下意识的朝床内侧缩去。被子仿佛变成了透明的,尽管根本没人抬头,但她仍觉得有一道道目光,像火一般燎过她的皮肤。
几名内侍低头垂眼,鱼贯而入,熟练的安置浴桶、注入热水,又迅速而安静的退下,像一群悄无声息的影子。
柳如眉终于切肤地体会到,何为“天家无私事”。
那些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水桶轻微的摇晃声、热水注入时的哗啦声,在她耳中被无限放大,每一声都像在公开回放刚才的隐私。
她紧紧捂住耳朵。
朱棣正欲起身,回头就看见她这幅模样,动作顿住了。
他蹙起眉,觉得有些扫兴,甚至有些被冒犯的不悦——备水净身,天经地义,何至于此?
方才明明那般热烈缠绵,契合欢愉,怎么转眼就摆出这幅拒人千里的样子?
随即,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她的抗拒,以及更早之前她的那些古怪言论。
他好像忽然明白了些。
她不是寻常的害羞身体,是害羞“被人知道”。
如果说在御书房里他是在故意试探她的底线在哪里,那刚才,他无意中已经踩过了界。
朱棣动了动嘴,想解释——因为这次他并非有意为之。他是真的……忘了。
忘了柳如眉与他的任何妃嫔都不同。忘了她会在意这些。
但最终也没说什么,感觉越解释越奇怪。
他不解,但又无法理解这羞耻从何而来。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有些恼——从未有人把与他亲近这件事,当作需要藏起来的“丑事”。
后宫嫔妃以此为阶,以此为荣。若得临幸,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那是恩宠,是荣耀,是能在吃人的后宫里活下去的倚仗。
偏偏她,把这天大的恩宠,当成了见不得光的赃物,恨不能藏的严严实实。
他叹口气,又来了。
白日御书房里她那幅如临大敌的样子,他当她是在人前装正经。可此刻帷帐深垂,她依旧这般——她是真觉得,与我亲近是什么丢人事?
朱棣习惯了这一切,自幼便是如此。临幸、备水、打理,这一切与用膳、就寝一样,不过是帝王日常流程的一部分,自有宫人按例处置。
在他眼里,内侍与殿中的器具无异,他早已习惯了在“器物”的环绕下生活,习惯了一切公开。他的世界里,本就不存在“不能被看见的私密”。
谁会在一件“器具”面前感到害羞呢?他们的无声和无觉,本就是维持这宫廷体面运转的一部分。
直到遇见她。
那些在他眼中与家具无异的沉默宫人,在柳如眉眼里,是活生生的外人,窥探了她最私密的时刻。
一股说不清的愠怒顶在心口,有一瞬间,他很想掀开那被子,想质问她:我朱棣,难道还配不上你光明正大地跟着?
可是看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怯怯的样子,看着那明显透着不自在的背影,朱棣终究没说什么。
算了。跟这女人讲道理,从来讲不通。
真是……麻烦。
朱棣在心里嗤笑一声自己这罕见的耐心。
他不动声色的挪了挪身子,用宽厚的背脊替她挡住了大部分可能的视线——尽管根本没有人敢抬头。
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只是本能地,想去保护她,包括她那点他无法理解的……“隐私”。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那两桶兀自冒着热气的水。那点旖旎温存的气氛,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了。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柳如眉仍旧不愿露面,拒绝交流。
朱棣看着她紧绷的脊背,伸出手,试图打破这尴尬。指尖刚刚触碰到她的肩膀,便感觉到她微微一颤。
他收回手,不再试图触碰,刚才的那些不悦、不解,最终化成无奈的纵容。
“好了,没人了。”他语气比平时放的更缓。
柳如眉慢慢转过身,脸上红晕早褪干净了,就那么淡淡看着他,像在审视阴谋:“你……是故意的吗?”
“故意什么?”朱棣声音平静。
“故意让他们……知道我们……”后面的话,柳如眉有些难以启齿。
“知道什么?”朱棣偏偏要问清楚,“让他们知道我幸了你?”
“幸了你”——这话直白得让柳如眉心头发紧,怎么听怎么不舒服。就好像自己是个玩物。
朱棣说这话的时候,那么无意、那么自然,他不是在故意侮辱她,却比侮辱更冰冷。
那不是一个丈夫对妻子说的话,甚至不是一个男人对女人说的话。那是一个主宰者在宣告所有权,用最简洁的字眼,将她方才所有的情动与回应,都归类为一次“承恩”。
柳如眉攥紧了被角。胸口那股怒气已经冲到了嗓子眼……
“我若想让人知道,”朱棣继续道,声音仍然听不出什么情绪,“用的着这样?一道旨意下去,明天全京城都知道。”
柳如眉的话一下卡在喉咙里。
这话,逻辑上无懈可击。
以他的权势,若想公开,有的是更直接、更正式的方式。
以他的脸皮,他也做的出来。
可她心里那口气还是堵着。
“那他们……一直守在门外?”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嗯。”朱棣应得理所当然,“我的寝殿外,十二个时辰皆有人侯命。听候差遣,是他们的本分。”他顿了顿,似是斟酌了一下用词,“在他们眼里,这与我传膳、更衣并无不同。”
“无人会多想,也无人敢多想。”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也不配多想。”
他这种解释更像是提醒,提醒她这皇宫的规则,提醒她他所处的世界是如何运转的。
“你在这宫里做总管数年,难道不知道这套规矩?”朱棣反问她。
……
柳如眉自然是知道的。她每天跟这些门外的人打交道,甚至乾清宫的岗哨都是她亲自安排的。她熟知宫中每一条明暗规矩,每一道程序,闭着眼睛也能画出内廷各司的职掌图。
但“知道”和“亲身成为主角”,感受天差地别。
这感觉太奇怪了。刚刚还沉浸在只有彼此的热烈里,然后,一方突然按下一个按纽,让整个公司的下属排队进来送清洁工具和登记表??!!
对她而言,无异于公开羞辱。
她可以对抗流言,却在此刻感到自己正像个零件一般,被这套流程捕获、归档。
朱棣不由得笑出声:“我总算知道,你害怕什么了。”
“这不是害怕,”她声音发涩,“这是隐私,是最私密的事情,怎么能曝于人前呢?这跟当众……有什么区别。”
她甚至怀疑过朱棣是故意为之。用这种方式,再次提醒她何为天威,何为规矩。直到那片阴影笼罩下来——
那具方才还与她紧密相贴的身躯,像一堵沉默的墙,隔绝了可能的视线。
她偷偷掀开被角,飞快瞄了一眼,又重新缩了回去,绷紧的身体,终于松了松。
他这笨拙的“保护”,哪怕是源于误解,但那动作里的在意,她感觉到了。
可能这几天太忙,朝堂边境,一堆烂摊子,他事那么多,哪里还记得交代宫人“站远点”这种小事。
算了,他不是故意的。她对自己说。
他能记住一次,就能记住第二次。这次只是……意外。
她决定相信这只是意外。
不是因为逻辑无懈可击——是因为她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较劲。
可喉咙口还是梗着一股涩意。
她看着他:“这对我不同,这感觉……很不好。”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脸上笑意淡去,他是真的困惑了:
“当众‘……’失的是礼,而在此处,你的一切,皆在‘礼’中。何羞之有?”
他依旧无法理解这种“羞耻”从何而来,依旧不能理解她口中的“隐私”是什么概念,这与他的认知全然相悖。
但看着柳如眉有些惊惶的眼神,那局促不安的样子,他看得出来,她是真的难受。他心里的烦燥,最终还是让了位。
“好了,”他声音缓下来,“我知道了。”
他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下次,我会命他们侯在廊下。非传不得入内。”
——这大概是他能想象的,对所谓“隐私”最大限度的尊重。
他不能理解,但可以在自己规则允许的范围内,为她的“不同”稍稍修改流程。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别扭。堂堂天子,宠幸个女人,还得让奴才躲远点?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看着她的眼神,他又觉得……算了,别扭就别扭吧。
柳如眉扒着被子边缘望着他。虽然这只是一句算不上承诺的承诺,但她的心也悄然松了一分。
她轻微地“嗯”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没再说话。
朱棣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被子:“那我倒是好奇了,今日在御花园,你到底是真动了气,还是…觉得此事颇为有趣?”
柳如眉在被子里闷了好一会儿。
然后,才极轻微的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意味不明。
“……你猜?”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
朱棣没再追问。有些事,不说破比较好。
他收回手,起身下床,走向浴桶。
“起来吧,”他回头看了床上一眼,“水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