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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癞蛤蟆跳脚面     衙 ...

  •   衙署里,柳如眉坐在书案后,赵轩正在向她汇报校场准备的情况,末了,略显迟疑地提起:“大人,五军营那边……今日又荐了几个人过来。”

      “那个孙郎中话说的漂亮,说是什么从历年武举落选、候补待缺的名单当中,精心筛选出来的,皆是堪用之才。还说什么‘此乃都督一片苦心,还望大人体察’。

      “说的冠冕堂皇,可属下冷眼瞧着,那几个人站没站相,眼神却活泛得很,进了院子就四下里瞟——这哪是干才,分明是六只耳朵。”

      “这要是都收下了,经历司只怕永无宁日了。”他顿了顿,斟酌道:“您看……是不是寻个稳妥的由头,原样给他们退回去?”

      “收下。”柳如眉的声音听不出波澜。

      “大人?”赵轩一怔。

      “徐都督一片好意,我们岂能辜负?”柳如眉正在修改着《锦衣卫改制疏》,这是要呈给朱棣的工作汇报,一抬头就看见赵轩的一脸忧虑,“人家把‘才干’都送来了,你不收,那不是驳了人家徐都督的面子吗?明日参我的折子上,就该多一条‘骄恣拒贤’了。”

      她看着赵轩的苦瓜脸,笔头朝着他,又“一本正经”道:”回头再顺便参你一本,给你扣个‘不敬上官’的罪名,你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赵轩知道这话是在打趣他,也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

      柳如眉心里雪亮,这朝堂上弹劾一事,徐辉没占到一点便宜,反而当众挨了训斥罚了俸禄,丢尽了面子。

      虽然她大获全胜,可这梁子也算是结死了,这会徐辉心里肯定是恨她恨得牙根痒。却又不能明着对付她,所以才变着法儿的给她塞烂苹果。

      卡着员额让她无人可用也就罢了,还弄些废物兼眼线进来让她后院起火,专为给她添堵。

      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也能膈应人。

      “可是留下他们终究是个隐患。”笑归笑,赵轩还是不由得担心,“他们再无用,也是五军府的一双眼睛。”

      柳如眉手上没停,边写边道:“明枪总比暗箭好防,既然人家把‘眼睛’送上门,我们岂有不‘照看’之理?放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比他们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搞小动作要强。”

      终于写完了改制疏最后一个字,她把笔搁回砚台,身体靠向椅背,缓缓吁出一口气:“找个偏僻的跨院,把这些人都放进去。让他们去誊抄旧案卷,整理卷宗,充任书办、档隶,派两个可靠的老隶盯着。

      “在值期间不得跨出院子半步,下值以后立即离开衙门,不得逗留。”

      “若有擅自打探衙内事务者,以军法论处,直接扔回五军府门口,理由么……”她略想了想,“……嗯……就依《锦衣卫内务条则》——严禁搬弄口舌,窥探机密。谅他们也挑不出理来。”

      “再回一封公文给孙郎中,就说:蒙都督美意,荐才于急难之时,本官感念于心,必当量才施用。”

      她点点头:“嗯,就这么说。”

      赵轩见她已有成算,便不再多言。

      这个时候,林晏也回来了,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眼睛里放着光,兴奋的向柳如眉汇报外界反应:

      “大人大人,您这招真是绝了!外头可炸开锅了!”

      他比比划划:“现在满京城都在议论,茶棚说书的都在编咱们锦衣卫擂台的段子了,连京畿各县都有人连夜赶来应试了!属下在人堆里听了一耳朵,个个激动的不行,都说要来博个前程!”

      赵轩可没有林晏的兴奋劲,他看着手中厚厚预登记的名册,眉眼间是掩不住地忧虑:“大人,这来的人鱼龙混杂,猎户、采药的、帐房学徒、闲汉、退下来的老兵……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万一……”

      “万一里面藏着宝贝呢?”柳如眉截断他的话。

      看着赵轩一脸发愁的样子,她笑言:“怕什么,这些人大都出身寒微,但是有经验、有能力,只需一个机会,忠诚度会极高,比军中选派来的好用的多。你经验丰富,就负责初筛。也要注意了,谨防有人趁机捣乱。

      “记住,来应试的若有案底在身,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徒,都可酌情收录。锦衣卫的差事,有时还真需要些‘道上’的本事。”

      赵轩并未立刻领命,而是迟疑地压低了声音:“大人,正因如此,属下才更觉不安。万一……万一混进来不该来的……”

      “无妨。”柳如眉自然明白“不该来的”是谁,倒似不在意,哼出一声轻笑,“让他们来。不必点破,也不必特殊对待。若他们真有本事通过考核,我锦衣卫也不吝一碗饭。若存心捣乱——”

      她话峰一转,言辞变的锐利:“不必请示,按律拿下!校场的规矩,正好拿他们立威。也让所有人看看,我这锦衣卫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进的。”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养好精神。”

      她最后吩咐,“明天,所有人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给我盯紧了!”

      “是!”二人领命,躬身退下。

      人声渐次远去,窗外的天光彻底暗沉,暮色转为深蓝。

      下值的时辰早过了,柳如眉却没动,还在值房看卷宗。烛火跳了几下,她拿挑子拨了拨灯芯。桌上摊着几本刑部转来的旧案,都是积年未决的,她打算从里头挑几件给下属们练手。

      衙署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轻微的哔剥声。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驰,疲惫如潮水般蔓延开来。朝堂上的刀光剑影、衙门里的步步为营,与徐辉斗,与朱棣周旋……连续多日的连轴转,她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身体是累的,心却空落落的,更累。

      白日里筹划计算的亢奋渐渐褪去,一种深切的孤独感趁虚而入,如同这夜色一样无声的弥漫开来。

      柳如眉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冰冷粘稠的寂静,让她想起了穿越之初举目无茫的恐慌。

      外面是沉睡的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却无一盏与她有关。

      白日里,她是令人生畏的锦衣卫指挥使“张无柳”。可褪去这身官袍,镜子里映出的,终究是一个灵魂漂泊无依的“张楚楚”。

      她跟朱棣除了上朝时能远远地瞧上一眼,已经好些日子没私下见过了。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锦衣卫新立,百废待兴,要招人、修衙门、置办器物、熟悉卷宗、筹集银钱,天天折腾到半夜。

      朱棣也忙,朝堂的事千头万绪,天天批不完的折子,处理不完的国事,见不完的臣子。

      在这里,她举目无亲,也不想跟任何一方亲近,朱棣是她唯一愿意靠近的人,可现在……

      但很快,柳如眉摇了摇头,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强行扫开。

      路是她自己选的,一旦出发,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幸好,现在她有了一方自己的天地。

      尽管,四面楚歌。

      柳如眉不由自主的望向皇宫的方向。

      朱棣今天……竟没有像往常一样,寻个由头召她入宫。是因为乾清宫的余怒未消,还是终于决定,给她一点清净了?

      眼前浮现朱棣气急败坏却拿她无可奈何的样子,想到他最后让她——“滚”,柳如眉的嘴角,竟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他可是朱棣,一个眼神便能让人噤若寒蝉。可在她面前,他那些帝王心术、雷霆手段,好像总有些失灵。

      他能怎么办?

      罚她?打她?废了她?他舍不得。

      跟她讲道理?她又总有一堆歪理,还能把他堵的哑口无言,最后,居然只能用这种近乎耍赖的方式结束交锋。

      那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呵斥,更像是寻常人家里,男人被自家女人气的跳脚,最后无计可施之下憋出来的、最没杀伤力的一句狠话。

      很可惜,朱棣当时转过了身,她没能看到他当时的表情。但她猜想,定然精彩极了。额角青筋直跳,满腹怒火却无处发泄,只能咬牙切齿的挤出这么一个字。

      真是……幼稚。

      可偏偏是这份幼稚,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驱散了几分周遭的冷清。它明明白白地印证了朱棣对她的偏爱和底线——他再生气,也绝不会真正伤害她。

      这种感觉让柳如眉十分受用,有一种隐秘的安稳,甚至……一丝甜蜜。这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的可靠。

      既然朱棣明明白白的“偏爱”,那她为何不好好利用,为自己争取更大的喘息之地?

      可……那股没由来的心疼,又是什么?

      明知道他是天下最有权势、最不缺人心疼的男人,可那一刻,她竟想伸手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爱他吗?

      呸!

      柳如眉想起那个雨夜的激烈争吵就忿忿然。那柄挥向她的剑……历历在目,凭什么要想这个?

      ——可若是不爱,她为何要费尽心机的与他斗智斗勇,还乐此不疲?

      ——若是不爱,看到他那样一个掌控天下的男人,被她激的方寸大乱,甚至口不择言,她心里这该死的、隐秘的得意,又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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