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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设擂招人 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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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眉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她还能想象出那个男人在里面生闷气的样子,“就说是你自己瞧见陛下脸色不好,自作主张备的。”
小平愣了一下:“大人您这是——”
“别告诉他是我说的。”
柳如眉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晚些时候你抽空来锦衣卫衙门一趟,我有些东西,你帮我转交给陛下。”
小平张了张嘴,想问是什么,但看柳如眉没有要说的意思,便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柳如眉没再说什么,抬步走了。
小平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又是欢喜又是叹气。大人心里终究还是惦记着陛下的,这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生谁也不肯先低头。小丫头不禁摇了摇头,真如两个孩子一般。
直到走出很远,穿过重重宫门,确认四周再无耳目,柳如眉才停下脚步,背靠冰凉的宫墙,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舒了出来。
方才殿内的每一个瞬间、每一句交锋,在她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被压制的情绪,此刻才后知后觉的翻涌上来。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有些发颤的手指,用力握紧,再松开。
然后,她低下头,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得意的笑容。
Yes!赢了。
柳如眉无声地握拳,在身前轻轻挥了一下——一个只有她自己才懂的、庆祝胜利的手势。
方才朱棣那幅气她气的要死、却又拿她毫无办法的样子……真是太解恨了。
气死你。
活该。
柳如眉吐出一口气,理了理官袍,抚平袍子上的褶皱,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收敛干净,朝宫外走去,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渐渐没入锦衣卫衙门方向的沉沉夜色之中。
乾清宫内,朱棣对着她离去的方向,良久未动。
随后,他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震的笔架“哗啦”乱响。
“混帐!”他低骂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那个无法无天的女子,还是在骂自己方寸大乱的失态,竟然……真的被她牵动了全部情绪。
殿门被轻轻推开,小平端着托盘进来,将一盏汤放在御案边上:“陛下,今日天热,奴婢备了盏去火的汤水,您润润喉。”
朱棣沉浸在自己的怒火里,没看她,也没应声。
小平不敢多留,行了个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朱棣的目光落在那盏汤上,看了会儿,端起来抿了一口,汤水温润适口,怒火似乎也被这汤水浇灭了些。
喝完汤,怒火渐渐平息,朱棣低头看着自己被砸痛的骨节,缓缓松开握紧的拳。
那份名册留在柳如眉手里,或许……更为有用。
它是一根无形的、彼此心知肚明的丝线,可操控百官,或也可操控她——只需确认丝线的另一端,始终系于自己指间。
殿内恢复死寂,最后一丝怒意也消散了,但那更深处,却是一种连朱棣自己都掌控不了的沉迷。明知危险,却仍被牢牢吸引,极度矛盾。
柳如眉越是这般锋利,越是这般难以掌控,他就越是无法放手。
他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缓缓收拢。
哪怕这把刀注定要割破他的手掌,刺痛他的心扉。
而他,早已做好了流血与疼痛的准备。
事后,小平再次从锦衣卫衙门回来时,带回来了另一份“原册”。
那是一份柳如眉早已备好的、薄的多的册子,还有一封简短的信:“这份名册所记录者,或家风清正,或性情狷介,坚决不肯随波逐流,也无惧锦衣卫恐吓。其风骨,确实值得敬佩。”
朱棣接过那份名单,扫过上面一个个名字,突然轻轻笑了一声,也说不上是赞是恼。
柳如眉竟连这一步都想到了——既要握着贪官的把柄,也不忘筛出廉者的名刺。恩威并施,黑白通吃。
手段好,心思更好。懂分寸,也留余地。
她究竟还有多少后手?
那份名册被朱棣紧紧攥在手里,已经捏得褶皱。眼前浮现她倔强而清丽的脸,突然觉得心口堵得慌。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一种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情绪吞没了他。
他缓缓靠向软榻,闭上眼,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口气。
当夜,所有曾往城南小院送过礼的官员府邸,都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字迹工整,并无威胁言词,只是平淡的提及了某月某日他们曾“捐输”的财物名称与数量,并言明原始记录均在册在案,已呈陛下御览,国库笑纳。
最后的附言内容更是让他们如坠冰窟:
[此次权当诸位大人为国出力,既往不咎。]
[望日后勤于王事,体恤民艰。]
[若仍不知收敛,再行盘剥百姓、贪赃枉法之事——]
[下次送达的,便不再是书信,而是驾帖了。]
[好自为之。]
一时间,无数官员在书房里冷汗涔涔的烧掉了这封信,那张轻飘飘的纸化为灰烬了,可是一柄看不见却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却悬在了他们头顶。
此刻,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从他们踏进那个院子起,就已经落入了精心设计的圈套。
那笔捐输的银子,买的根本不是锦衣卫的庇护,而是一道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枷锁。
徐辉被妹妹训斥一通,心中窝火,回府后,便将手下几名干办痛骂一顿。
“一群蠢货!日夜盯梢,居然无人察觉银子何时运走,都干什么吃的!嗯?几十口箱子,还能长了翅膀?!”
心腹跪地,满腹委屈,他们也想不懂那银子是怎么运出去的:“老爷息怒!弟兄们真是眼睛都没眨,那院子……邪性!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地下有乾坤。”心腹压低了声音,试探着道出。
可待他们再去探查,院子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找不出一丝痕迹。
“查!给我从头查!明面上查不到,就动用江湖线!”徐辉怒气压不下,眼神阴沉。
他堂堂大都督,堂堂国公,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弹劾不成反丢了个大脸,此刻对张无柳更是恨之入骨。
“他张无柳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入宫之前何在?有何亲朋故旧?我要他的每一笔账!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许放过!”
“是。”心腹战战兢兢领命,悄然退下。
徐辉独坐厅中,胸中块垒难消。他随手抓过桌上那对常年摩挲的乌铁胆,在掌中急速转动起来。铁胆相碰,发出沉闷冰冷的咯咯声。
这次败了,且让你得意几天。
咱们,来日方长,走着瞧。
经此一事,指挥使的名声不胫而走,再也无人敢轻视这个看似空架子的新衙门,也让他们重新认识了那位看似清冷、手段却狠辣莫测的锦衣卫指挥使。
钱银落定,痕迹抹净,但那本真名册,已经成了柳如眉手中一把无形的利刃。
现下,京城里,关于“比武招人”的告示已经贴的到处都是,气氛也变的躁动起来。
锦衣卫衙门的朱漆大门旁,赫然张贴着大幅文告,一旁还有差役高声宣读,确保每一个识字或不识字的人都能听懂:
“——奉旨,锦衣卫为广纳贤才,特开恩科于西校场!设擂较技,唯才是举!”
“——不论出身籍贯,不问过往经历!但有一技之长,皆可前来一试!”
“——拳脚、兵器、弓马、追踪、潜行、刺探、匠造、文书…乃至诸般奇能异术,但有出众,量才录用!”
“——优胜者,赏重金,授实职,立勋者,不吝封赏!”
这不同于以往任何衙门募选规则的告示,如同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这桩新鲜事。
有人摩拳擦掌,视其为鲤鱼跳龙门的终南捷径:
“不论出身!真不论出身?老子这把力气、这身刀法,正没处卖!还有重金!豁出去了,博一把!”
有人嗤之以鼻,觉得这又是官家收揽亡命之徒的噱头:
“你想的美,哪儿有那么容易,这锦衣卫的门儿那么好进的?别前程没摸着,先把自个儿的小命填进去了!”
“怕个球啊,赢了吃皇粮,输了卵朝天!哈哈哈哈哈……”
也有秀才酸子摇头叹息,甚至捶胸顿足:
“哎,礼崩乐坏,礼崩乐坏啊!《礼记》有云:‘四郊多垒,此卿大夫之辱也。’堂堂朝廷命官,竟与市井之徒、江湖术士同列,斯文扫地,国之纲纪何在?哎,妖孽……妖孽作乱啊!”
更有那消息灵通的,对同伴道:
“听说了吗?只论本事,这次看起来是动真格的!江湖上那些彩门(杂耍)、金点(算命)甚至蜂窝山(绿林)里的人物,据说都有人动心,想去碰碰运气了……”
“奇能异术?这…锦衣卫怕不是要招揽一群……牛鬼蛇神?”
还有那冷眼旁观的:
“嗬,新官上任三把火啊。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喏。”
议论、猜测、期待、不安、质疑,说什么的都有。
衙门那边,西校场已经被清理出来,数座擂台拔地而起,更有几处被单独划出来,用木栏或者布幔简单围起,布置得颇为奇特:有挂着许多铃铛、绳索的;有摆着书案笔墨的;有摆着各色药材和一堆瓶瓶罐罐的;还有摆着各种锁具的,甚至还有摆着女子用的胭脂水粉的。
明天,设擂招人便要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