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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大人高明 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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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已高,锦衣卫衙门里一片死寂。
众人得了朝堂上的风声,个个在值房里坐立不安。赵轩来回踱步,陆峥倚着门框沉默不语,连最跳脱的林晏此刻也蹲在廊柱下,一言不发,呆呆地盯着地上来回奔忙的蚂蚁出神。
直到那身熟悉的绯色官服身影踏进院门,所有人才猛地活了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去。
“大人,”赵轩的心还悬在嗓子眼,打量着上官的脸色,“您……您没事吧?”
柳如眉摘下官帽,随手递给一旁的小吏,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我人好好的站在这儿,能有什么事?”她目光往众人面上一扫,“都围在这儿干嘛?差事都办妥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散了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她挥手示意退下,语气平淡,好像今天的朝会就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朝会,完全没有众人耳中听到的那般紧张对峙的感觉。
众人虽满腹疑窦,却也不敢多问,依言退下。衙门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终于悄悄松了下来。
人散的差不多了,林晏却磨磨蹭蹭留在了最后。见四下无人,他悄步凑到值房门口。
柳如眉正俯身在铜盆前净手,又掬起冷水泼了把脸,水珠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滴,她双手撑着盆沿,望着水中那随波晃动、微微扭曲的脸,一时失了神。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大人?”
她回过神:“进来。”
林晏闪身入内,反手带上门。
“院子那边,都处理干净了?”柳如眉弹弹指尖的水珠,拿起布巾,先拭净脸上的水,又细细擦着手。
她方才从殿中出来,才发觉掌心已握出一层细汗。
“大人放心,”林晏低声回她,“全都搬空了,所有的物件、箱笼都已经烧了,连烧剩下的灰属下都翻检了一遍,全扔河里了。院子里所有的墙根、地面也已处理妥当,绝不会留下一点痕迹。”
柳如眉微微颔首:“办的不错。”
擦净手,她将布巾搭回架子上,踱至窗前,推开半扇窗。
清风携着外头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她望着院子里往来行走的属吏,背对着林晏道:“这次,记你首功。”
林晏挠挠后脑勺,咧嘴笑了:“大人过奖了。还是大人您谋划得高明!”
他想起那人当时手忙脚乱藏纸笔的窘态,忍不住又笑,冲柳如眉的方向悄悄竖了下拇指,又赶紧放下。
房间内静了片刻。
林晏咂摸了一下嘴,到底没忍住,挠着头,一幅“属下愚钝”的表情,小声嘀咕:“大人,属下就是……有点后怕。今日在堂上也太险了。您明明有户部的回执在手,若是早些亮出来,徐都督那边……火气是不是就没那么旺了?”
柳如眉转过身,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默默吐槽,很难说林晏这家伙到底是有脑子还是没脑子,也就他这混不吝的性子,敢当着面这么问了。
林晏被柳如眉看得心头一跳,却见她唇角淡淡勾了一下。
“林晏,如果我一开始便亮出回执,证明银钱早已归公,徐辉会如何?”
林晏愣了愣,思索着道:“他大概会愣住,然后改口,说咱们是巧立名目……还是脱不了干系。”
“那送钱的那些人呢?会怎样?”
林晏拧着眉毛“嗯”了半天,摇摇头,答不上来。
“他们会暗自庆幸,觉得逃过一劫,甚至觉得我们锦衣卫不过如此,下次还敢首鼠两端。
柳如眉目光又重新落在窗外,轻声道:“林晏,恐惧这东西,不喂到嘴边,人是想象不出它是什么滋味的。
“今日,正好借徐都督的刀,让他们都牢牢记住——”她顿了顿,“刀架在脖子上,是个什么感觉。”
林晏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得过分、也冷静得过分的指挥使,忽然想起市井里那些关于她的传闻。今天这么一个惊天大局……
“大人,那……接下来呢?”他问,“接下来咱们怎么做?”
“接下来……你去账房那里支一份赏银。”
林晏一怔,随即嘿嘿笑起来:“哎!谢大人赏!”
柳如眉已收敛心神,坐回案后,开始处理堆了一上午的公文,“擂台继续搭,消息继续散。钱的事已了,接下来招人是头等要紧,要尽快把人拢进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林晏抱拳,正欲退出,又听到她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透着十足十的寒意:
“还有,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向外透露,亲爹娘也不行,做梦也把嘴闭紧了。”
林晏神色一凛,明白其中利害。他重重点头,深揖一礼:“是,属下谨记,大人放心。”
房门被轻轻掩上。
柳如眉直到批完案头最后一本公文,才搁下笔。
她直起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直的脖颈,极轻的吁出一口气,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
午后稀疏的光线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朦胧的影。极致的寂静中,仿佛能听见尘埃缓缓落定的声音。
她实在有些累了,四肢百骸都透着沉甸甸的酸乏。
这么多日日夜夜筹谋这一场,今日总算落下帷幕。
养了一会儿神,她睁开眼。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略过桌子一角的抽屉,定住。
不对。
——戏,才刚入佳境。
衙门外廊下,陆峥直到走出老远,才忍不住一把拉住赵轩:“老赵,我实在想不通,那银子究竟是怎么进的户部?何时送走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你小点声!”赵轩瞪他一眼,四下一瞥,将他拉到更僻静的角落,压低嗓子道:“这事儿我也不清楚,院子那边从头到尾都是林晏经手。我只知道,前几日大人给了林晏腰牌,悄悄调动了一队弟兄。不过这种要命的事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峥一愣,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脱口而出:“难道那院子里……”
话到嘴边,他自己猛地刹住了。
“嘘。”赵轩赶紧截断了他的话头,“你别琢磨了,大人所思所虑,非你我所能尽测。我等既然追随,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不必事事追问究竟。这事,心里有数就成!那院子,咱们谁都没去过,也从不知晓有这么个地方,记住了?”
陆峥不由得心里发紧,眉头紧皱:“大人这也太险了,万一徐都督真拿到铁证,或者陛下真较起真来查源头……”
赵轩也觉后怕,叹道:“是啊,太险了。大人行事,向来走一步看十步。从今往后,你我只需牢记一条:管好自己的嘴,管好下面人的嘴,祸从口出,绝非虚言。”他拍了拍陆峥的胳膊。
陆峥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寒,默默点头,口中喃喃道:“我明白了,明白。”
两人再无话,一前一后,沉默地消失在廊道尽头。
下朝后,朱棣回到乾清宫,挥退左右,独自立在窗前。
他并未立刻发作,而是将朝堂上那番情形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想起柳如眉那幅镇静自若、步步为营的模样,竟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一个指挥使,好一个柳如眉。
这场戏太精彩了,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忆起那日雨夜的争吵,她决绝的眼神,和今日朝堂上她恭顺却暗藏锋芒的模样,哪一个才是真的她?
或许都是。
没想到,自己无意中铸就的这柄刀,竟如此美丽,锋利,伤人,也难免伤己。
“启禀陛下。”内侍轻步进来,低声禀道,“徐都督在外求见,说是……要向陛下请罪。”
朱棣头也未回:“告诉他,朕乏了。今日之事既已了结,朕不会再追究,让他回去。”
“是。”
朱棣的目光投向窗外,遥遥望向锦衣卫衙门的方向,仿佛想看到那个穿梭其间,不知又在谋划什么的女人。
“好一招绝地反杀。”他对侍立一旁的小平道,声音里是掩不住的激赏,“朕这位指挥使,倒是愈发有趣了。”
小平低声询问:“陛下,那原始册子……”
“自然还在她手里。”朱棣眸光深邃,看着手里誊抄的册子若有所思,“这才是最聪明之处。既得了实惠,又拿了百官的把柄,还让徐辉结结实实吃了个闷亏……一石三鸟,漂亮。”
此女心计、胆魄、手段,皆属上乘。刀越锋利,用起来便越需谨慎。
欣赏之余,他仍有些被算计的愠怒,与更深的忧虑纠缠在一起——
她行事如此大胆,今日侥幸得以周全,他日若真有闪失……他竟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其实早前他便得知了一些风声,徐贵妃也曾借着问安的时机,婉转提起“外朝有些关于锦衣卫不太好的风声”,他当时以“后宫不得干政”挡了回去,未做任何处理,只冷眼静观其变。
说柳如眉索贿,朱棣是不信的,她若真能被金银财宝、荣华富贵收买,反倒简单了,他又何至于如今这般头痛。先前他只是想不明白,柳如眉费这般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今日,他看懂了。
柳如眉岂止是算到了他?她更算透了这煌煌朝堂之上的游戏规则——名义高于事实,大局压倒细节,而帝王,永远是那个需要最大“面子”的人。
她逼着他,不得不下场,还要笑容满面地接下她奉上的“圣君”冠冕,陪她一起唱这出戏。
如今,答案揭晓,却全然出乎他意料。
一种深深地无力感,无声地漫了上来。
锦衣卫为何会缺银子?自然是他授意的。徐辉那边的动静,他也不是全然不知,只是故作不见。
一来,想试试柳如眉的斤两,看她到底能不能撑起这个场面。
二来……这或许才是他的本意——他想看她被逼到墙角,走投无路,最终只能回头,带着倔强或是泪眼来求他。
这是他惯用且屡试不爽的法子——以权力操纵一切。
他甚至想好了那一刻该如何回应,如何让她服软,如何哄她,连自己该做什么表情,都已在心中排演过数遍。
可朱棣万万没想到,柳如眉根本不接他的招。非但不求,反而剑走偏锋。用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招数炸出一条路,还顺便奉上了“战利品”。
这感觉,就像他蓄满力量一拳打出去,结果砸在一团棉花上。而那棉花转眼,反将他裹挟其中。
愤怒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随时会脱轨的失控感。
这个女人,竟然还敢明目张胆地利用他,生生把他逼成了“共谋”。
当真是……胆大妄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