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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绝地反杀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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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辉被柳如眉一连串的质问逼得面红耳赤,但他毕竟是在沙场上见惯生死的大将,岂会轻易退缩,他猛地踏前一步:
“张无柳!任你巧舌如簧,也休想混淆视听!”
他对着御座,抱拳朗声道:“陛下!臣今日弹劾,非为私怨,乃为公义!
“《大明律》乃太祖所定,天下共遵之典!行贿受贿,黑白分明,岂能因银两最终去处,就颠倒是非,指黑为白?!”
他说得甚至有些痛心:
“是,边关要饷,灾民要赈!但国之所以为国,法之所以为法,就在于无论情势多么艰难,规矩不能破!底线不能丢!”
他拿着笏板猛地指向柳如眉:“若今日因为国聚财便可纵容权钱交易,默许巧立名目,那他日是否任何贪腐都可借‘情有可原’之名逃脱制裁?!长此以往,纲纪废驰,法将不法!”
殿内一片寂静。
徐辉豁出去了。
从头到尾,陛下一言不发——这已是明晃晃的偏袒。
剑已出鞘,再不能回头。
好,那就逼宫!
他撩袍,行跪礼,正气凛然:“臣,五军都督府大都督徐辉,今日就凭手中证据,凭《大明律》铁条,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张无柳——索贿受贿,罪证确凿!该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但若因‘有用’而枉法,臣——第一个不服!”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看起来带着一种悲壮的正义感。
跟他一伙儿的也纷纷跪地附和,要求陛下严惩。
朱棣没有回应,又看向柳如眉,他想看看,柳如眉还有什么招数来接徐辉的这番质问。毕竟徐辉这番话,在法理上无可指摘。
柳如眉静静听他说完,竟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好,”她唇角微扬:“好,好一个‘法将不法’,好一个‘不服’。”
“徐都督依法办事,真是……忠直刚烈,令人……敬佩。”
她挺直腰背,面不改色:“那么,就请徐都督,为我们这些‘行贿受贿’之人解释一下。”
徐辉眉头紧锁:“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柳如眉冷冷地开始背律条:“《大明律·刑律·受赃》明载:凡官吏受财,事未决断,赃未入手,减等论处。
“又载:行贿者,与受同科,计赃论罪,满四十两流,八十两绞。”
她一步步走向那群面无人色的官员,每走一步,声音就冷上一分:
“既然,徐都督坚持说这是行贿。那好,就请都督帮忙裁夺下,依《大明律》——”
“工部周主事,五百两,够流放几次?够绞几次啊?”
被点名的周若望根本不敢抬头看柳如眉,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京通仓纪郎中,一千两,该当何罪?”
纪洪光眼前发黑,身子直打晃,全靠旁边同僚搀扶才没倒下,脸色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已汇成溪流,沿着鬓角往下淌。
“光禄寺郑少卿,一千两,又该如何处置?”
郑安死死攥着笏板,喉结上下滚动,眼睛止不住的眨。
柳如眉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死灰般的面孔。
她听见有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看见有人死攥着衣服,官袍下摆已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抖动。
她在心里冷笑,那是嫌犯受审时濒临崩溃的生理反应。
她转身,直视徐辉:
“徐都督,既要依法办事,那就请您,把这份名单上的所有人——”
“一个、一个、全部、依法、论罪!”
“是流放呢……还是绞立决呢?”她凑近其中一个官员,好似在轻声问他,又好像是在问徐辉。
此时,殿内已有官员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威压。
“绞立决”。
柳如眉轻飘飘的几个字,“嘭”的一声在某人脑中炸开,就是方才名单中被点到的太仆寺少卿——李玉。
他站在最后排,却仿佛感觉到柳如眉那最后一眼的余光,选中了自己。浑身的血“哗”的一下,全部涌向头顶,又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股冰冷的麻意从尾锥骨炸开,“嗖”的一下窜遍全身。
一早上吃下的那点清粥小菜,此刻在胃里翻腾,一路往上冲,堵在喉咙口。
他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官袍下摆,上面精致的刺绣在他眼里开始旋转、模糊,眼前不受控制地闪出几个画面,飘来飘去:泛黄的麻绳套、鼓凸的眼球、吐出的舌头、在半空中扑蹬的靴子、然后归于静止。
绳索套里那张紫胀的脸,渐渐清晰,竟是他自己!
耳中只有柳如眉的声音在无限循环,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那句话,就好像她在他耳边说的。
越来越响,越来越尖利:
一个、一个、全部……绞立决……绞立决……
她看见我了。她知道有我。下一个就是我。
肺叶火辣辣的疼,他使劲张着嘴,却像被甩上岸的鱼,吸不进一丝空气。
不行……我不想死……我不能死……娘还在家等我……
“陛……陛下……”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嘴唇抖得他话不成句,“臣……臣家中……尚有七十老母……”
他想迈步,腿却像灌了铅,只踉跄着扑出半步。他看见自己伸出了手,手指扭曲地指向徐辉的背影,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嘶喊出来:
“徐都督——!下官……下官与您何仇何怨!何至于要……要置我等于死地啊——!!”
话音冲出口的瞬间,喉头一股腥甜。
“噗——”
一口温热的血沫,喷溅在笏板上,溅上了前方同僚的后背,又滴在自己的前襟上,一片刺目的暗红。
眼前的一切——朱棣的龙袍、徐辉的背影、同僚惨白的脸——全部扭曲、旋转、失去颜色,无边的黑暗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湮灭。
他最后的知觉,是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噗通!”
沉重的身躯砸出一声闷响。
“李大人!”
“快,快,扶住!”
殿内顿时一阵小小的骚动,两名内侍和临近的官员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将晕厥过去的李少卿搀扶起来。
那李少卿被拖向殿侧时,官帽歪斜,双目紧闭,嘴角残留着血沫与白沫,模样狼狈,凄惨至极。
徐辉看着眼前这混乱、凄惶的场面,并不在意那凄厉的质问,脸上的刚硬没有半分减弱,甚至还有些轻蔑之意。
这些人的生死,他丝毫不在乎,只要能扳倒张无柳,遏制锦衣卫坐大,死几个墙头草,又有何妨?
眼下他唯有一个念头:绝不能给张无柳喘息之机。
冷冷扫了一眼被拖下去的官员,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沉硬:
“朝堂之上,议论国法,岂容儿戏私情?!
“陛下!法度如此,非臣所能更易。既然涉案,便当依法究办!
“臣弹劾张无柳索贿行贿,证据在此,律条在此,请陛下圣断!
“至于涉案官员该如何论处……臣,唯律是从,不敢有私!”
几句话下来,让那些官员心里最后一丝侥幸的小火苗也彻底熄灭,绝望开始在大殿里蔓延,甚至已经传出压抑的抽泣声。
柳如眉静静看着这一切,这场面,混乱、凄惶、崩溃……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发展。
徐辉越冷酷,越是正中她下怀——如今,她成了唯一能“拯救”这些人的“神”。
火候,到了。
“说的好,唯律是从!”柳如眉的声音难得带上讥诮,“徐都督当真是……铁面无私,执法如山,堪为朝臣典范,百官楷模。”
徐辉岂会听不出柳如眉话中带刺,他并不在意,只昂着头,静等皇帝裁决。
柳如眉看着徐辉那副样子,心里更觉荒谬:“徐都督为国操劳,不止要操心五军府的事,连锦衣卫衙门里几两银子的往来,都要亲自过问,真是……辛苦您了。”
徐辉哼了一声,并不看她:“张大人言重了,为国尽忠,乃臣子本分,徐某不敢说辛苦。”
“也是。”柳如眉若有所思点点头,“不过,都督您查案,似乎只查了一半,就急着到陛下面前邀功了。
“您只查到了有人送了银两到我这里,可您查过这些银两,最后去了哪里吗?”
徐辉冷笑一声:“所有赃款,皆在你城南小院中存放。陛下,臣请立刻派人前去搜查,定能搜出赃款。便知臣所言非虚。”
朱棣听到这里,目光微凝。徐辉言之凿凿,若真在柳如眉处搜出赃银,便是铁案。
他看向柳如眉,他想知道,她是否真的留了如此致命的破绽。
刚开口:“张无柳,徐辉所言…”
“陛下,不必去了。”柳如眉平静的截住了朱棣的话头。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聚焦在她身上。
只见她不慌不忙,右手探入左袖之中,停顿了那么一瞬——然后,才缓缓取出了一份盖有户部朱红大印的文书。
她将文书朝向徐辉:“或者,徐都督不妨看看这个。”
“看看这些您口中行贿的银两,究竟在什么地方?”
不等徐辉反应过来,她已将文书高举示众:
“陛下,诸公明鉴!
“徐都督所列之银钱财物,分文不少,已于日前,由北镇抚司经办,全程录档,解送户部太仓库,充作国用!
“臣,分毫未入私囊。”
“这份,便是户部出具的入库勘合回执,印信俱全!请陛下御览。”
说完,柳如眉紧盯着徐辉的脸,看着那张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瞬间僵住,仿佛连呼吸都忘了。
而文书高举的刹那,徐辉的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
坏事了!
因为,这份文书,毫不费力就能推翻他之前所有的弹劾。
他太清楚这份文书意味着什么——银两既已解送国库,有户部勘合为凭,就等于给整件事盖上了“公章”,过了明路。
在《大明律》里,受贿要成立,赃银总得留在受贿者手里才算数。现在银子明明白白躺在户部太仓库,行贿之名便无法成立。
更要命的是,这么一来,这已不再是一桩贪墨案,而是一场“忠义捐输”的盛会。
他还能说这是赃款吗?难道要弹劾户部替张无柳窝赃?
内侍急忙接过文书,呈至御前。
柳如眉再次转向徐辉,她都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语气愈发沉静有力:
“若我张无柳真要索贿,为何不将钱财藏于私宅,尽享富贵?反而急着把它们送进陛下的国库?
“这普天之下,可有这样急着把赃款变成官银的蠢贼?”
徐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柳如眉想,现在他应该是明白了——自己已经把他的每一步都算死了。
堵死了“既遂”的罪名,现在自己咬定是“代收捐输”,他那些作为证据的礼单抄件,就成了最可笑的东西。谁家行贿会行到国库里去?
至于到底是不是“主动捐输”嘛……
只见徐辉动动喉咙,像在寻找说词。突然,他像是抓住了什么,强辩道:“他们既要捐输国用,为何不直接呈送御前,偏要经你之手?分明是你们上下勾连,沆瀣一气!”
柳如眉作困惑状:“这……这下官就不得而知了。
“许是下官……人缘好?”她笑了一下,“又或是同僚信重,觉得下官办事稳妥?”
“你!”徐辉脸色说不上是红还是紫,这话分明是在嘲弄他。
他指着柳如眉,手指微微发颤:“你……你既有户部文书,为何起初不拿出来!居心叵测!”
柳如眉顿时一脸无辜,肩膀一耸两手一摊:“下官冤枉。”
语气颇为“委屈”:“户部清点、核验、出具文书自有流程,这入库回执,也是今晨开宫门前,才由户部派员日夜兼程送至锦衣卫衙门的。
“下官紧赶着上朝,随便揣入袖中便来了。
“方才徐都督声势浩大,这么大的罪名,山一样地扣过来,下官惊惧交加,一时慌了神,竟将此物忘记了。
“更没想到都督如此刚直不阿,定要置我和诸位同僚于死地……为了活命,这才猛地想起。
“害得都督慷慨陈词这许多,实在是……辛苦您了。
“……下官现在拿出来,”她停顿了一瞬,看向徐辉的目光清澈如水,“也不晚吧?”
终于,徐辉被她噎得说不出一个字来了。
柳如眉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最后做了总结:“所以,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私相授受,更不是什么行贿受贿,而是奉旨筹饷,代收捐输!
殿内突然又陷入一片死寂。
那份户部的文书……活命……
柳如眉冷眼看着那些面如死灰的官员,那眼神骤然由绝望转为狂喜。
工部主事周若望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他这才惊觉,堂官为何点他们几个低品官员随班上殿了,什么“人证”,这是叫他们来当炮灰呀——可他还不想死!
他几乎是踉跄扑出班列,扑通跪下,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朝着御座连连喊冤:
“陛下!陛下明鉴啊!徐都督他……他冤枉忠良啊!
“微臣…微臣确是听闻锦衣卫的同僚们说起,陛下忧心国事,国库吃紧,这才变卖了家中古画,凑了五百两银子,只想为君父分忧,尽人臣之本分啊!
“绝非行贿!绝无半点行贿之心!张指挥使是在为陛下筹款,臣等是在为陛下解忧啊!
“请陛下明察!此心天地可鉴啊!”
周若望这一开口,那些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官员如同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过来!
“行贿”跟“忠君爱国”对比,一个地狱一个天堂,根本无需串通,傻子都知道什么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这是唯一能脱罪甚至还能博个美名的机会,于是乎:
“是啊陛下!臣等一片赤胆忠心,苍天可表!”
“罗御史,你为何如此陷害我等忠臣?!”
“望陛下体察臣等拳拳之心!”
“陛下,臣等捐输家产以助国用,何罪之有啊?!”
“就是,怎可被污为行贿呢,都督?!寒了天下忠臣之心啊!”
霎时间,丹陛之下,跪倒一片。
方才还绝望到哭泣的人们,此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个个情绪激动,哀嚎此起彼伏,纷纷“诉衷肠”、“表忠心”,口径出奇地一致:
我们是给皇上捐钱!我们是忠臣!徐辉在陷害我们!
他们反口——不是因为他们突然爱上了柳如眉,而是因为在生死面前,有任何一丝丝的犹豫都是可笑的。
柳如眉静立着,冷冷听着身后那一片“忠心”的哭诉。
她只是看着徐辉——这位沙场老将,此刻气的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着她和那群倒戈的官员,语无伦次:
“你……你胡说八道!怎可如此颠倒黑白,欺瞒陛下?!你……你们……”
其它的,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而他那些同党,在他的怒视下,此刻都把头埋得更低,再不敢出头说话。
到了这一步,徐辉总该彻底明白了吧。
柳如眉心想。
他早已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走的每一步,都是对方设计好的。
他甩出的每一件证据,都变成了砸向自己脚面的石头,还顺便给对手铺了一条“忠臣”的路。
她把目光悄然移向御座之上,只见朱棣正倚着靠背,好像有些头痛,始终没着急开口。
好,他还在耐着性子看。
御座之上,朱棣阴沉着脸,一边拿指尖揉着太阳穴,一边摩挲着内侍呈上的那本记录册。
他随意翻看了几页,上面条目清晰,数额巨大,来源明确,最终流向赫然是“解送户部太仓库”。
却唯独隐去了所有送礼者的姓名,只以一些奇怪的符号代之。
他又扫了一眼回执上,那鲜红的户部大印。
这回执拿出来的时间,更是不早不晚……刚刚好。
朱棣合上册子。
原来如此。
够滑头的,事办了,把柄一点不留。
他目光扫过台下面色暗紫、气的要吐血的徐辉,那股怒意是真的,但那无能狂怒的样子,也是真的难看。
为将者,最忌心浮气躁。真是让他有些失望。
他又看了看镇定自若还有点“委屈”的柳如眉,此刻低眉顺眼,姿态无比恭顺。
“有点意思,”他心道,演技不错,就是绷的太紧了些。
火候差不多了,这场由他那位无法无天的指挥使亲自编排的大戏,该他来收场了。
“够了。”
朱棣开口,声音带着沉沉威压。
殿内的嘈杂声戛然而止,齐齐望向御座之上。
朱棣看着柳如眉呈上的册子和回执,缓缓道:
“张卿一心为公,替朕分忧,聚财以充国用,忠勤可嘉,何罪之有?”
而后一拍御案,猛地起身,怒喝道:“倒是尔等,不辨忠奸,不察首尾,仅凭风闻臆测和来路不明的抄件,便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构陷大臣,几致忠良蒙冤,国事受阻!
“尔等眼中,还有没有朝廷法度,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该当何罪?!”
“陛下!臣等……臣等惶恐!”见皇帝大怒,徐辉一党等人吓得冷汗涔涔,扑通跪倒,额头贴地,连连告罪,“臣等愚昧!误信谗言!求陛下恕罪!”
朱棣冷冷看着他们,沉默了片刻。
“念在尔等平日尚知勤勉,此次或属失察而非存心诬陷……”
他顿住,略略思索,“罚俸半年,暂留原职,以观后效。若再有无端构陷者,定严惩不贷!”
“谢……谢陛下天恩……”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回了班列,头也不敢再抬。
徐辉死死盯着柳如眉,眼中满是恨意与不甘,却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谢恩之言,悻悻退下。
朱棣最后看了一眼柳如眉,她依旧低眉垂目,静立一旁,姿态恭顺,好像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没发生过一般。
他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无奈,轻叹出一口气,挥手示意:
“退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