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弹劾 柳 ...
-
柳如眉租下的小院依旧热闹,连日下来,门槛儿都被踩塌了两分。
而徐辉,早已通过眼线得知此事,他甚至拿到了几份颇为详细的礼单抄件,看的他心思浮动。
没想到,这张无柳一升官,也学会了官场的权力寻租,对外称是锦衣卫要筹建新衙门、整饬公务,但经费不足,那些皆是同僚“襄赞公务”。可谁不知道谁,那就是受贿!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张无柳自寻死路。妹妹的警告他不以为意,只觉得是她过度忧虑。
这些日子,徐辉利用相熟的言官御史,风闻奏事,不断上书弹劾柳如眉任用私人、耗费国帑、滥用职权,用口水战疲劳轰炸,想败坏柳如眉的名声,也给朱棣施加压力。
岂料朱棣却都不予处置,送上去的折子都被留中,问就是让等着。
如今有这个绝佳的弹劾理由,太好了。
他摩拳擦掌,立刻联络了几名交好的御史言官,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当朝发难,将这个眼中钉一举扳倒。
这日早朝,议罢几桩常规政务,殿中稍有间隙。
一名御史突然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激昂:
“陛下!臣要弹劾锦衣卫指挥使张无柳!此人身负圣恩,却品行卑劣!”
“其人到任不过旬月,贪赃枉法,竟于宫外私设宅邸,公然索贿,结党营私,贪墨之数额巨大,骇人听闻!
“此举败坏了朝纲,其罪当诛!臣恳请陛下,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徐辉一党纷纷附和,要求严惩。
徐辉继而出列:“陛下,臣亦要弹劾张无柳!其行径玷污朝纲,辱及官箴,请陛下圣裁,将其即刻革职,交三法司严审!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柳如眉身上。
朱棣高座御座,闻言心底一动。扫了一眼阶下的柳如眉,此刻她却垂眸静立,仿佛事不关己。
待众人吵嚷稍歇,朱棣才冷冷开口:“哦?竟有此事?弹劾三品大员,非同小可。你们所言索贿一事,可有证据?”
那御史连忙道:“陛下,此事在朝野早有风闻,城南宅院、银钱往来,绝非空穴来风!”
“风闻?”朱棣声音更冷,“所以,并无实据?”
那御史支支吾吾,眼神飘向徐辉。
徐辉似乎早已料到此问,从袖中取出一份奏折并几张纸笺,朗声道:“回陛下!臣亦偶然听闻,事关重大,不得不查。
“据臣所知,张无柳于城南设私宅一处,由其心腹林晏把守,借修缮衙门之名,专司收受各方贿赂。”
他展开纸笺,念:
“臣已查实,其收受工部主事周若望银五百两、京通仓监督郎中纪鸿光银一千两、光禄寺少卿郑安一千两、应天府府丞钱怀勇价值八百两的玉璧一对……
“林林总总,涉及官员不下百十人,到臣拿到这份礼单时,已收贿赂共计折银十二万八千两!”
他一口气念出长长一串名单和数额,每报出一个名字,被点到名的官员脸色便白上一分,殿内的气氛凝重到能滴下水来。
最后的数字更是让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这么短的时间,这么大一笔钱!
徐辉将纸笺合上举起,最后重重总结道:“此乃臣多方查证所得礼单抄件,铁证如山!
“陛下,如此巨贪,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颜面何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柳如眉,等待她的辩解或认罪,也包括朱棣。
朱棣声音威压骤增,问道:“张卿,可有此事?”
柳如眉不慌不忙的出列,她甚至没有看徐辉一眼,先向朱棣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徐辉,语气平静非常:
“徐都督,说完了?
“御史大人方才也说,此事仅是‘风闻’?”
徐辉被她这态度噎的一愣,甩着礼单,怒道:“张无柳,礼单在此,罪证确凿,你还妄图狡辩?”
柳如眉微微一笑,也不急,缓缓道来:“徐都督,你口口声声罪证确凿,请问,你亲眼看见我收钱了?还是亲手抓住我索贿了?
“你口中的什么什么……私宅,你——或者其他人,又有谁曾亲眼看到我出现在那里?若有,麻烦请你的人证,上殿对质。”
如此“狡辩”,听的徐辉一时愣住了,随后怒火中烧,“张大人行事如此谨慎,自然不会出现在受贿现场,一切都是由你的心腹出面,你的心腹出面跟你出面有什么两样?
“至于人证,所有去送礼的官员皆是人证!
“工部周若望,臣已带上殿,他便是人证。
“他可证明,确曾送银五百两至你处!”
柳如眉的目光扫过抖如筛糠的周若望,看着他恨不得把头扎到青砖里,她不禁嗤笑,点点头:
“周主事确实送过银两。”
又说道:“那好,就当你有人证。我们锦衣卫办案,最讲究证据链,我们再来谈谈你所谓的‘物证’。”
她目光扫过徐辉手中的纸笺:“请问都督,你手中的礼单抄件,可是原件?”
徐辉一愣:“此乃抄件,但内容详实……”
“抄件?”柳如眉打断他,拔高声音,“《大明律》明文规定,弹劾三品官员,需人证物证俱全。
“凡物证,必须是原件,或与原件核对无误的复制件,不知道都督你,能否提供原件核对呢?原件主人可愿当庭对质?
徐辉动了动嘴,好像要说什么,却又没说。
柳如眉皱起眉头:“都督,可是拿不出原件?”
她步步紧逼:“若没有,仅凭道听途说和几张来历不明、誊抄来的纸,便当朝弹劾三品官员?谁知道这纸的内容是不是伪造的?
“徐都督,这可是诬告!按律,反坐其罪!
“本官,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语气陡然转厉,根本不理徐辉的茬,反倒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气势,把压力抛回给徐辉。
徐辉脸色一沉:“张无柳,你休要狡辩,转移视听!”
他没料到柳如眉不但不认罪,反而追问证据来源,一时语塞。
可他自然也不能说这证据是自己的卧底偷抄来的,只得强辨道:
“…此乃知情之人密报!内容详实,岂能有假?!”
“密报?那就是无人证、无物证的孤证了?”柳如眉冷笑,“既是密报,又无原件对质,真伪难辨。
“若凭此即可定罪,那日后朝堂之上,岂不是人人皆可凭一纸匿名文书构陷同僚,这国法纲纪岂不是乱了套了?
“我看这所谓‘物证’,也作不得数!”
之前的那个御史突然出声:“张大人真是巧舌如簧,这物证作不得数,那人证总是真的吧?
“你方才也亲口承认,周主事确有向你送银五百两,这可是抵赖不得的!”
柳如眉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御史大人好记性,我确实说过。但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没等徐辉再次发难,她随即话锋一转,转向朱棣:“陛下,徐都督和御史大人所言宅院、索贿,纯是子虚乌有。不过……”
说着说着,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声音颇带几分“动容”:
“……他们倒是提醒了臣。近日确有一事,令臣感动不已,正想找机会禀报。”
朱棣靠在御座上,静候其音。
柳如眉抬眼看了一眼朱棣,清清嗓子:
“近日常有同僚找到臣,说是听闻陛下为国库空虚、边军粮饷的事日夜忧心,我等臣子闻之,也是寝食难安。
“虽然能力有限,但也想为君父分忧。所以,不少同僚自愿变卖祖产、节省俸禄,凑集银两,托臣转交,敬献陛下。
“充入国库,以解陛下之忧。”
说完早早儿就准备好的说词,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本装订工整的册子,交给内侍呈上:
“陛下明鉴!徐都督方才所列数额,大致不差。
“共计收到诸位同僚捐输国用之银钱物品,折银十二万八千两!
“所有款项、捐赠之人、数额,皆在此册登记在案,条条可查!请陛下过目。”
最后,她又特意提高了声音:“诸位同僚这份急公好义之心,陛下与臣,皆已了然!”
她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再次炸的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这……这简直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还顺便拍了皇帝马屁。
“百官敬献”——在历代帝王心术中,其分量远超银钱本身,这可是统治得宜、万民归心的象征。
那送的不是钱,而是所有皇帝最想要的东西。
是任何一位君主——哪怕是昏君,都难以拒绝的——“民心”。
皇帝一旦欣然笑纳,便是公开认可了敬献者的忠义,连带着认可了居中操持此事的组织者——柳如眉。
柳如眉就是要利用这一点,把功劳直接扣在龙椅上,将朱棣“请”上“仁德圣君”的高台,逼他不得不站自己这边。
她想,朱棣定然也是不会拒绝的……吧。
御座之上,正在默默翻阅册子的朱棣,闻言也惊住了,眉头微蹙。
好你个柳如眉……胆子也太大了。
居然把他也算进去了,想用自己这个皇上的名头,完美的洗白一切?
但朱棣此刻,没有选择。
他若质疑这笔钱的来源,便是质疑百官忠心(不管真假),无异于打自己的脸,自毁“圣君”人设;
他也不能追究柳如眉聚敛之责,除非他想把银子吐出来——边关、国库正等钱用,他岂能自断臂膀?
柳如眉用十几万两银子和一个“百官敬献”的美名,“绑架”了他。
朱棣心里咬牙切齿,这场大戏,他想不接都不行。
徐辉闻言,怒极反笑。
“哈哈哈……好!张大人果然见识不凡!好一个‘为君分忧’!”
他笑,是觉得柳如眉拿他当三岁孩童糊弄,这偷换概念的把戏,以为他看不穿吗?他更觉得此等言辞,荒唐至极。
“荒谬!”他抢步上前,怒道:“张无柳,你这是颠倒黑白,强词夺理!
“什么‘捐输国用’,不过是你巧立名目罢了!你手下人四处‘劝募’、‘逼捐’,当别人都是瞎的吗?”
柳如眉立时驳了回去:“徐都督,‘捐输国用’难道是本官独创的名目?自太祖时起,每逢大战、天灾,天下臣民捐输助饷,以纾国难,史不绝书!
“何以到了徐都督这里,同样的举动,就成了‘勒索逼捐’?莫非都督认为,我大明臣民皆无为君父分忧之心?”
“张无柳,你休要诛心!妄图用此等言论混淆视听!”
看情势紧张,先前弹劾张无柳的那位郭御史立刻出列声援,厉声驳斥:
“陛下!《大明律》明载:凡有事以财行求,欲得枉法者,即为行贿!”
他转向柳如眉:“你张无柳手握锦衣卫,权柄炙手可热。这些送礼之人,或掌工程,或管仓廪,或司刑名,皆与锦衣卫职权有所牵涉!
“在此敏感之时,他们给你送钱,‘欲得’关照、希图后利之心,昭然若揭,不是行贿是什么?
“岂是你上下嘴唇一碰,改成‘捐输’就能遮掩的?!”
“郭御史所言甚是!”徐辉随即接口,声音里满是征战沙场的煞气:“若此例一开,日后贪官污吏皆可假托‘捐输’之名,行贿赂之实;掌权者便可肆意索敛,却冠以‘忠君’美名!
“长此以往,国法纲纪将形同虚设!此事断不容他狡辩!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案,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龙椅之上,朱棣微微蹙眉,他也犯了难。
徐辉所言,确在法理之中。这事看起来……的的确确是有受贿之嫌,即便他想接,又该如何顺理成章地接下呢?
他心念电转,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殿下的柳如眉。
却见其神色平静,他心稍安,决定静观其变。
柳如眉听罢,不急也不怒,反倒笑了。
“所以,徐都督和几位大人,是咬定了我是受贿?是吗?”
徐辉还以为她准备认罪了:“对,就是受贿!你承认了……”
“徐都督——请你慎言!”柳如眉猛地转头,掐断徐辉的话。
目光冷冷扫过刚才那些名单上的官员,看着他们面如白纸,抖如秋风枯叶,她的声音在大殿上清晰扬起: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受贿,好,若我真是受贿,那自然是罪该万死。”
她又作若有所思状:“可若我是受贿,那这些慷慨解囊、将家财献予陛下的忠臣们,又该当何罪?岂不是…行贿之罪?!”
“不错!你是受贿!送银之人便是行贿!”郭御史抢道。
柳如眉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既然徐都督和诸位御史,一口咬定这是行贿——”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好让殿内每个人都听清楚‘行贿’二字,才再次开口。
“那么,按《大明律》!”她再次将声音拔高:“官吏‘行贿’与‘受贿’同罪论处!行贿者,计赃论罪——满四十两,流放三千里;满八十两,处绞立决!”
流放!
绞立决!!
一席话是对给徐辉说的,更是说给朝堂上众臣听的。
柳如眉观察了一圈,看起来痛心疾首,语气“悲愤”:“我知道,之前跟徐都督之间有点误会,徐都督想扳倒我,我无话可说!”
“可是,就算想扳倒我,也不该拉着这么多忠君爱国的同僚们陪葬!
“把这些慷慨解囊以充国用的同僚,统统打成行贿犯,丝毫不念同僚之谊,都督此举,未免太过狠毒了!”
她手臂一挥,指向官员班列:
“他们变卖祖产,缩减用度,凑出银两,只为替君父分忧!其心可悯,其情可鉴!
“而你,徐都督——却要将这份忠义污为贿赂,要将这些忠臣逼成死囚!”
接下来更是杀人诛心:“徐都督究竟是眼里容不下我张无柳,还是……容不下这批银子?容不下同僚们对陛下的这片赤胆忠心?”
“如今边关将士等着饷银,灾民等着赈济,陛下正为此忧心。”
“都督非要定一个行贿的罪,那这批可充军饷、可赈灾民的钱,就成了什么?成了脏银。捐钱的人,成了什么?成了行贿犯。”
“莫非非要陛下亲口定调,说这是百官行贿的赃银,把捐输的忠臣打成行贿犯,以成全您的铁案——就为了来定我一人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