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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设擂招贤 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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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的问题算是暂时解决了,这只是第一步。
钱固然要紧,但更要紧的是人,锦衣卫的筋骨,还得真正能干事的人撑起来。
柳如眉决定再做最后一次尝试。
她亲自递帖,拜访兵部武选清隶司郎中。
从兵部衙门出来,柳如眉的脸色更难看了。眼前全是那个郎中捧着茶盏,面露难色,说话滴水不漏的样子:
“张指挥使的难处,下官明白,感同身受……”
“……兵员,皆有定数规制……”
“此乃国之法度,下官……实在不敢擅专啊…”
茶喝了好几盅,客气话说了几箩筐,柳如眉甚至故意把锦衣卫指挥使的腰牌明晃晃的摆在茶几上。
可那郎中嘴里翻来覆去的就是“员额已满”、“章程如此”、“还需从长计议”,一句实在话没有。
柳如眉心里明白,这是徐辉的掌控范围,铁板一块。再耗下去,也只是自取其辱。
她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马车行驶在繁华的街市上,车外喧嚣的市井声浪透了进来。
她心烦意乱,掀开车帘一角透透气。
街市的喧嚣扑面而来,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还有那卖艺汉子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这是她曾那么熟悉的、充满生命力的市井。
街角围着一大群人,不时爆发出叫好声。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光着膀子舞一杆红缨枪,虎虎生风,显然是有真功夫在身的。脚下那个破铜锣,里面零星扔了几个铜板。
另一边,几个衙役正将一张新的海捕文书贴在官方告示栏上,围观者指指点点,却无人上前。
柳如眉的目光在那卖艺汉子的枪尖和海捕文书的悬赏金额之间游移了一下。
赏金……猎人。
一个尘封已久的词猛地撞入她脑海。她当年刚穿越而来,愤而离开燕王府的时候,无依无靠,身无分文,不就是用自己的一身本事,靠着官府悬赏的花红,独自追辑那些江洋大盗,才一步步活下来的吗?
最后还机缘巧合的入了宫。
那时,可没人问她什么出身、籍贯、员额!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电光火石般劈开她眼前的迷雾。
她猛得放下车帘,吩咐车夫:“回衙门,直接去校场。立刻派人,叫所有百户以上的人,速来见我!”
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校场旁那间空荡荡的值房里,柳如眉麾下所有的核心骨干都到齐了,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刚从兵部受了气回来的指挥使又要做什么。
柳如眉没绕圈子,清了清嗓子:“兵部、五军府的路,暂时是走不通了。可这事儿!还得有人做!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既然调不来人,那我们就自己‘招’人!”
众人一愣,自己招人?怎么招?
赵轩想了想,谨慎开口:“大人的意思是……向民间招募?”
“是……又不完全是。”柳如眉缓口气,“寻常招募,来的多是混饭吃的。兵部卡的是‘旗校额’,可没卡咱们的‘差遣’和‘眼线’。”
“我要的,不只是能提刀的武夫,更要的是真能做事的人——善于追踪寻迹的、精通市井门路的、会造假识伪的、长于弄药制毒的!”柳如眉数着手指列举。
“凡能进我们锦衣卫的,都得是有真本事、能办事的人才,不是只会站岗的仪仗队。”
“可依制,锦衣卫力士、校尉以上官缺,皆需兵部核准或从军中选补,直接招募恐与制度有违……”赵轩犯了难。
“谁说我们要直接招官身了?”柳如眉早有准备,打断赵轩,“我们招的是缇骑!”
见众人疑惑,她进一步解释:“兵部卡的是‘旗校额’,可‘缇骑’本是差遣,不算官身。而且,缇骑本就可以从民间遴选人员充任,在太祖朝就有先例。职权虽不高,却是锦衣卫的耳目根基。明面上,就打这个旗号。
“我们就以扩充缇骑之名,行招募之实!只要人有真本事,先把人弄进来干活。日后立功,再行提拔转补,便是顺理成章。
“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所以,”
她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公开招募!”
接下去的话句句掷地有声:“咱们就在这京师之地,摆下一个‘擂台’!对外宣称——锦衣卫为圣上广募天下英才,设擂较技!
“无论出身,不论过往,只论本事!不管是拳脚、兵器、弓马、追踪、匿形能胜任一筹,还是刺探、格斗、匠造、文书有一技之长者,皆可前来一试!
“一经录用,待遇从优!
“胜者,不仅重金赏赐,更可直接录入锦衣卫听用,日后凭功升迁!”
房间里瞬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异想天开又钻制度空子的主意震住了。
柳如眉停了停,刚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也太炸裂,给他们时间消化消化。
陆峥眉头紧锁,嘴张了好几下,才出声:“如此大张旗鼓,只怕五军府那边…”
“他能卡官方的员额,还能堵得住天下人想上进的心吗?”柳如眉冷笑一声,“但兵部那边文书卡死了,正式的编制一时半会儿批不下来。”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却更显锐利,“我们不以兵部名义,就以锦衣卫衙门的名义,跟他们签私契。以‘缉事马快’或‘临时帮闲’招进来,名帖上不写‘校尉’,只写‘听差缇骑’。关防用咱们北镇抚司的铜印,不走兵部勘合,谁也挑不出刺。”
一群人还没回过味来,房间里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赵轩又问了个他最关心的问题:“那这些人的月钱怎么办?”
“月钱不走朝廷的俸粮,从内帑拨的启动资金里先支。不是有一笔特批的缉事公费吗?那笔银子本就是养眼线、赏线人用的,账上写成特情酬谢、临时脚力,灵活支用。衙门里,会意的睁只眼闭只眼,不会意的也查不到凭据。”柳如眉对答如流,她早就想到赵轩会这么问。
这下轮到赵轩担心了,因为这是他的活儿:“可是大人,内帑款项中,可用于赏赐的‘公赏’一项额度有限,这钱这么用,能行吗?万一有人查问起来……”
“钱既拨过来,就是锦衣卫的钱。”柳如眉打断他,“怎么用,我说了算。
“至于怎么做账…那是你的事。”
……还得做“平账”,赵轩的眉头拧的更紧了。
看着一群手下担忧的样子,柳如眉免不了又补上几句宽他们的心:“先把人弄进来,把事做成!等他们立下功劳,咱们再拿钦准实授的条子,一纸揭帖送到兵部,到时候额是额,功是功,兵部还有什么理由再卡?”
“至于俸册,以后再补,这就叫先上车,后补票!”
“大人,此举前所未有,是否太过…惊世骇俗?朝野物议怕是要……届时弹章如雪,只怕对大人声名有损。”有人担心这会被文官们骂的体无完肤。
“怕什么?”柳如眉冷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
又说:“怕有什么用?文官的笔杆子,从来就没对我们锦衣卫客气过。多这一桩不多,少这一桩不少。你们只管去做,一切后果,由我一力承担。”
林晏最先反应过来,眼睛猛地亮了:“妙啊!太妙了!大人,这招太高了!京城内外藏龙卧虎,多少好汉怀才不遇!咱们这擂台一开,不怕没人来!”
他从小混迹于市井,自然是知道有多少人是被那些门第身份束缚住了,空有一身才华,却报国无门,上升无路。柳如眉这法子一出来,最激动的就是他,他甚至都能想到那沸反盈天的热闹场面了。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柳如眉目光扫过众人,命令一条条扔出来。
“赵轩,你立刻草拟告示,言词要张扬,要有气魄。咱们不仅要办,还要办的声势浩大,让整个京城的眼睛都往这儿看!”
“陆峥,你负责带人搭建擂台,布置校场,规制要大气,赏金给我明晃晃的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人看了眼热!”
“林晏,带人把布告贴满全城,城门口、市集、码头甚至脚店、瓦舍、茶馆、乐坊,把消息给我散出去,散得越广越好!”
“其余人等,就各显神通,务必让消息人尽皆知。”
“我要这场擂,打得热闹,更要打得有用!把水面下的‘大鱼’全都给炸出来!”
“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的漂亮。我偏要闹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知道——锦衣卫的脖子,不是任谁都能掐住的!都听明白了吗!”
原本有些压抑的气氛被这石破天惊的一条条策略瞬间点燃,众人哄然应诺,迅速领命而去。
林晏磨磨蹭蹭,待众人都散了,凑到柳如眉跟前,送上大拇哥:“大人,您这招真是太厉害了。西市开锁的老王头,码头上的‘地龙’,天桥下那些把式、彩门师傅……这些人平日上不了台盘,却个个身怀绝技!就是苦于没个出身!他们要是知道能进锦衣卫做事,一准动心。”
柳如眉瞥了他一眼:“看来你心里已经有人选了?”
林晏嘿嘿一笑:“属下这就去把风放的更准些。”说罢,一溜烟跑了。
柳如眉看着部下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头的闷气总算舒解了一点。
想看她笑话?
笑话!
想用规则把她困死?
那她就自己,制订新的规则!
她来这异世间,本就是最大的不规矩!
一巷之隔的五军都督府是最先得到风声的,徐辉听完禀报,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都有些停不下来。
他已经按照妹妹的策略打了招呼,该送的送,该堵的堵,如今张无柳这是被逼的走投无路了?堂堂天子亲军指挥使,竟要靠摆擂台招揽人手,在他看来,这已是穷途末路的明证。
“摆擂?招江湖草莽?哼…黔驴技穷矣。”他对帐下将领说,语带轻蔑,“让他闹!闹的越大,越显得他无能荒唐!正好让满朝文武、让陛下看看,他钦点的这位指挥使,是个什么货色!那些草莽之流、乌合之众若能成势,我大明正统官兵岂不成了笑话?”
他浑不在意,只等着看一场更大的闹剧。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乾清宫里。
小北刚向朱棣回完话,说的是另一桩机密要务:“一切顺利,按原计划,已经完成了五、六成。”
朱棣微微顿首:“做的好,命他们加紧进度。切记,此事要绝对保密,不可对外走露半点风声。”
“是。”小北领命而去。
小北出门时,与匆匆前来复命的小平擦肩而过,她去给柳如眉送御膳房新做的点心,刚刚回来。
自从柳如眉上任,小平便从乾清宫到锦衣卫衙门一天三遍的跑,回回都有不同的理由。知道的是“奉旨”问询,不知道的,只怕要以为这丫头看上了那位年轻的指挥使。
当小平将“设擂招贤”的消息禀报时,朱棣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抬起眼,看向小平:
“你说什么?她在做什么?”
待小平再三确认,言明锦衣卫的人已经在清理校场、搭建擂台后,朱棣脸上的诧异渐渐换成了一种深沉的玩味。
愤怒?好像不是,更多的是了然、好奇,甚至还藏有一点赞赏。
她真是…总能给人‘惊喜’。
但很快,他洞悉到了柳如眉此举的意图。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好一招“破釜沉舟”。
她还是那个柳如眉,一点没变,还是一身反骨。
还是那个不按常理出牌,能在绝境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的女人。
他无奈的轻轻摇头,心头颇为不解。这个女人……当真古怪。
前一刻还在为了辞官不惜顶撞于他,尽管他知道那是她故意为之,就是为了气他,但那姿态俨然是对这官场权位厌恶至极;
下一刻,为了这个他强塞给她的差事,竟能如此投入,甚至不惜用上这般匪夷所思的手段?
她到底是不在乎,还是太在乎?
沉默片刻后,他终是低笑出声:“摆擂招贤?呵,她倒是真敢想,也真敢做。不过,倒真像她的性格能做出来的事。”
小平犹犹豫豫的开口:“陛下,要不要阻拦?大人这么做,会不会是故意……”后半句话她没敢说出来。
朱棣笑了:“不必,她不会这么无聊,也不屑这么做来让我难堪。”
说到这里,朱棣甚至还有点点失落,柳如眉的心思全都在差事上,她居然对一份差事都能如此上心……完全无视他的特旨,已经连着多日没有回宫了,一头扎在公务上。
“可是锦衣卫到底是天子亲军,此事一传出去,朝野非议,这么做,会不会有失体统,让人看了笑话?”
朱棣目光投向窗外,透过层层宫墙仿佛能看到那新立的锦衣卫衙门,柳如眉正忙碌于其中。
想到即将掀起的波澜,他并不觉得有失体统,反倒觉得极有意思。
他也想看看,接下来这场精彩的大戏,她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由她去。”他淡淡吩咐,“派人盯着校场,每日将所见所闻,详细报予朕知。”
“若有人想借机生事,不必请示……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小平领命。
正欲离开,又被朱棣叫住:
“叫御膳房准备些补身的膳食,你每日按时送去,提醒她吃。”
他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你盯着她吃。”
“是,奴婢遵命。”小平低头抿着嘴笑,皇上嘴硬心软,到底还是放心不下。
而此刻,柳如眉正站在初具雏形的擂台前,看着手下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
她不知道朱棣在想什么,也不在乎,更不在乎徐辉如何嗤笑。
她只知道,有人想看她一败涂地?
那她偏要用这擂台,给所有轻视她之人,送上一记响亮的耳光!
长春宫里,徐贵妃正用着点心,贴身侍女清泠低声禀报了兄长徐辉送来的消息——张无柳竟要设擂招人。
“设擂?招人?”徐贵妃捻起金丝酥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即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个张无柳,真是狗急跳墙了么?堂堂朝廷三品大员,竟学那江湖草莽摆弄起擂台来了,成何体统!”
她轻轻放下糕点,接过清泠递上的湿帕子拭了拭手,语气里都是居高临下的鄙意:“陛下如此抬举他,可惜啊,烂泥终究扶不上墙。这等自降身份的行径,简直丢尽了天家的颜面。”
她甚至觉得,自己先前是否太过高估了这个对手。
“陛下可知情?可有下旨申饬?”她状似无意的问起关键。
清泠恭敬回道:“回娘娘,乾清宫那边应是知道的,没有说支持的意思,但也未曾听闻有申饬的旨意。”
没有申饬?
徐贵妃拈着帕子的手微微一紧。这不是好消息,激得她心头一凛。
没有申饬,便是默许!陛下竟然默许了这种荒唐行径?
是了,申饬什么?张无柳用的是陛下给他的权,招的是为陛下效力的人。若说规矩,还不是…由陛下心意而定。
“兄长那边如何看?”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大将军说,跳梁小丑,垂死挣扎,不足为惧。”
“糊涂!”徐贵妃脱口而出,她心中的不安逐渐扩大,声音中透着惊悸:“哥哥未免太过轻敌了!这张无柳行事天马行空,完全不循常理,陛下又如此纵容……此事绝非表面看去那么简单。”
“他这是撕破了脸皮。我们用规矩卡他,他便不守规矩。
“若真让他招揽到几个有本事的奇人,立下功劳,届时谁还会在乎他今日的荒唐?只会赞他一句不拘一格!”
徐贵妃站起身,在铺着柔软地毯的殿内缓缓踱了两步。
随后挥退宫人,只留清泠一人,低声道:“速去告知兄长,传我的原话:切莫只顾着看笑话。
“这张无柳行事诡谲,此奇招破局之策。陛下心思深沉,其默许背后恐有深意。
“望兄长切勿等闲视之,需早谋应对之策,断其后路,绝不能容他借此成势。”
她必须提醒哥哥,眼前的对手,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的多。
清泠领命,匆匆而去。
徐贵妃独坐镜前,镜中容颜娇美,眼底却寒意弥漫。
联想起近日种种:御花园后反升官,当朝顶撞而无恙,破格提拔掌重权,如今这般胡闹仍得纵容……
陛下对此人的回护,非同寻常,她从王府到后宫,什么样的“圣眷”没见过?可一个臣子……也能有这种“圣眷”?
她隐隐觉得,这不似普通的君臣关系。
一个可怕到有些荒唐的念头突然窜出来,让她没来由的一阵心悸。
这张无柳如此胆大妄为,所依仗的,绝非仅仅是指挥使的官职。
他背后,定有更深、更不可告人的圣眷。
可那…究竟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