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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搞钱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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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下午,京城“闻香楼”茶楼人声渐稠。
二楼所谓的雅座之间,不过是用几扇屏风相隔,既不完全封闭,又保有几分私密,许多人喜欢来这里谈事闲聊,正是流言蜚语滋生、传递的绝佳场所。
靠窗的一间里,两个素以消息灵通、交游广阔著称的小官——工部李主事和户部的赵司务,他们是这里的常客,靠着交换各路消息,小心翼翼的在这京城官场里寻着立足之地。
此刻二人正品着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京中轶事。
正说着,隔壁屏风后,林晏安排的两名总旗已经按计划行事,几盅粗酒下肚,开始大倒苦水。
“唉,你说这叫什么事!”一人重重放下酒杯,“老子当初还以为进了锦衣卫是抱上金饭碗了,结果呢?屁!
“一个衙门破破烂烂,修了这些日子才勉强能进人!天天为几两银子的开销发愁,修衙门把钱都修没了!面子倒是撑起来了,可这里子没了。”
另一人立刻接口,声音压低了半分:“嘘!小声点!抱怨什么?陛下不是拨了内帑吗?”
“陛下拨的内帑看着不少,可经不起这么花呀…”先前那人嗓门又大了些,“修完院子置办完家伙什儿,还剩几个子儿?饭食、赏钱,哪样不要银子?
“咱们这差事,看着风光,那些地头蛇、作地户,不见真金白银,谁给你行方便?难道次次都亮刀子和驾帖?
他猛的灌了一口粗酒,龇牙咧嘴的叹出一口气:“你瞅瞅咱们这喝的都是什么破酒?!就这破酒,还得自个儿掏腰包!”
继续抱怨:“没钱,难不成让弟兄们喝西北风去给皇上卖命?可咱们那点俸禄…说出来都牙碜!如今弟兄们出门办案,连顿像样的酒钱都报不了。
“再说这指挥使大人吧,升了官,威风是威风了,可应酬也多了啊!……我看大人最近也愁着呢,权柄再重,手里没钱,天大的英雄也气短啊,说出去都没人信。”
那声音说大不是很大,说小也不是很小,恰好能让隔壁隐约听见。
那两个“包打听”早已停了闲聊,竖起耳朵,只恨自己没有一对顺风耳,好将那些话一字不落的都收入耳中,眼里都是窥到秘闻的兴奋。
这时,另一名总旗似乎‘警觉’了些,拉扯着同伴:“行了行了,喝多了就胡说八道!指挥使大人自然有他的难处……也有他的办法。
“日子还长着呢,咱们跟着大人,还怕日后没有前程?眼光放长远些。算了,不说这个,喝酒喝酒!”一边说着,一边塞了两颗花生米下肚。
这话戛然而止,那含糊的提点,比直接说透更让人心痒难耐。
两个包打听互看一眼,再隔着屏风的缝儿看着桌子上那寒酸的下酒菜,倒是信了几分。
只是心里也嘀咕,皇上如此器重,还能让这锦衣卫的弟兄们囊中羞涩?
待那两个总旗酒过三巡,菜色下半,话匣子就打的更开了。
“……皇上拨的银子再多,那也是入的公账,没进指挥使大人的口袋,更进不了咱弟兄们的口袋。
“大人的口袋要是空了,那咱弟兄们的口袋只会更空。”锦衣卫老弟看起来已经喝的醉醺醺的,打着酒嗝儿,脸膛都红了。
又压低了嗓门,说起自己听说过的朝堂上的事:“你说,这张大人,会不会是因为当朝辞官,真把陛下惹毛了?所以,皇上故意卡着不给钱,故意…给个下马威?”
“嘘!别胡说八道!”另一人醉的轻点,也绊着舌头,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依兄弟我看,指挥使大人未必真就愁这个。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陛下是何等人物,若真恼了,还能容他安然坐在那指挥使的位子上?非但不罚,反而更加重用?这里头的深意…嘿嘿,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二位……只怕是在唱双簧……。
“最近大人正在悄悄的叫人调阅旧卷宗呢,那里头可有的是大货……”说着,又扔过去一个“你懂的”的眼神。
那个总旗愣了愣,随后便是“心知肚明”的相视嘿嘿一笑,不再抱怨,只剩下斟酒的细微响声。
那两个小官听得眼睛发亮,自以为窥得了天机,回去后立刻将这番“体己话”添油加醋的散播开来。
一时间,各种消息“锦衣卫囊中羞涩”、“张指挥使为钱发愁”的流言从各种隐秘的地方——不仅茶楼,甚至乐坊、脚店、私娼都无声无息的冒出来,在水面下随波传开,引得众人将信将疑,心思浮动。
一些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暗自琢磨:若真如传言所说,圣眷正浓只是暂时银钱短缺,此时或许是个雪中送炭、提前烧冷灶的好机会。
也有人觉得,这会子传出这种流言,怕是在试探,看谁“懂事”。
自然也有那等谨慎老成的官员听闻后,嗤之以鼻:“锦衣卫哭穷?尔等安知这不是诱饵?看看再说,莫要轻易动作。”
林晏回到衙门,将市井各路搜集到情况细细禀报给柳如眉。
柳如眉静立窗边,看着窗外渐起的风吹的窗户来回晃荡,嘎吱嘎吱作响。
“知道了。”她扶着窗户,语气淡淡,“有信有疑才好,全信了反倒假。
“疑心重的,自然会想办法来求证。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一个‘求证’的机会。”
她突然笑了,那笑里带着一丝自嘲。这些日子下来,她渐渐意识到一件事,而且越来越清晰——“皇帝的爱”与“皇帝的权”在这深宫中本就是一体的。
既然这份‘偏爱’如影随形,甩不脱,避不开,那便让它成为自己手中的刀,而非束缚的绳索。
他用权力留住她,那她便要好好利用这权力,做她想做的事。
接下来,便该进行计划的第二步——她租下的僻静小院,也该派上用场了。
流言发酵了两三日,官场中人心浮动,却都还在观望。
第一个坐不住的,是工部营缮清隶司主事周若望。
他品级不高,正六品,官儿虽不大,油水却不少,实打实管着京城官署的修葺事宜。
前番锦衣卫衙门初步整修,便是经他的手。
周若望也想不明白锦衣卫怎么会缺银子,但他亲眼见过那破败光景和锦衣卫过的紧巴日子,也隐约察觉内帑拨付与实际开销之间的些许“出入”。
此刻再结合茶楼那“权柄赫赫却口袋空空”的流言,他越想越觉得真切,越想越觉得衙门里那些锦衣卫看他的眼神儿怪怪的,再联想起前朝有关锦衣卫的恐怖记忆,几夜未曾安枕。
这日黄昏,天色将暗未暗,周若望揣着一只不起眼的小匣,里面躺着五张簇新的一百两银票,循着各种暗示,七拐八绕,终于摸到了南城一条僻静胡同里,那处据说是“张指挥使秘宅”的小院。
院门灰扑扑的,毫不起眼。他叩响门环的时候,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林晏那张带笑的脸。他换了身不起眼的袍子,眉眼间全是市井的活络劲儿。
“你是?”林晏上下打量着周若望,声音不高不低。
周若望慌忙挤出一个笑,拱拱手,压低声音:“在下……在下工部清隶司主事周若望,特来……拜会指挥使大人……聊表…聊表心意……”,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什么,他的话说得磕磕巴巴。
林晏倚在门边,伸头看看他身后,又环顾四周,慢悠悠的开口,丝毫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哎哟,周主事,我们大人公务繁忙,实在无暇见客。您有什么事,跟小的说也一样。”
周若望一听这话,非但不失望,心中反而一定……果然如此!这般隐秘,才是正经路子!
他赔着笑对林晏说:“托各位大人的福,衙门修缮提前完工。这里头是五百两银票,不记名,京城四通号见票即兑。
“麻烦您递个手,就说我周某人‘懂规矩’,以后每年三节,另有孝敬。”说着忙不迭从袖中掏出那个匣子,飞快塞到林晏手里。”
林晏打开扫了一眼,便飞快的将匣子塞入袖中,动作流畅无比。
他脸上笑容热络了几分,声音也压的更低,话里都是心照不宣的味道:“周主事太客气了。您的心意,小人必定一字不差的转达。
“大人最是体恤我等,也最是记情……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的含糊,却像一颗定心丸。
周若望顿时觉得这钱花得值了,连连躬身:“是是是,全仗小哥周全……”
林晏却突然身子挺的倍儿直,脸上笑容一收,正色道:“今日我没见过大人,大人也从未到过这里。”
“另外,若再送,”他余光往旁边一瞟,“角门递贴子,别走正门。
周若望先是一惊,随即恍然大悟,这是把自己当“自己人”了!
他松口气,忙不迭应承:”明白,明白!下官鲁莽了……。”
说着,又从另一边袖中掏出一张被汗浸的有些发软的小额银票,飞快地塞到林晏手中:“一点……一点心意,给弟兄们买杯茶喝,千万……千万收下。”
林晏迅速收好银票,脸上重新挂起那幅市井笑容,冲周若望点了点头。
“那下官就不叨扰了……告辞。”周若望如蒙大赦,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林晏关上院门,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他走进里屋,在册子上记下:工部营缮司主事周若望,银票五百两,茶资五十两,连同着具体时间、事由等等一并写上,内容十分详细。
这份原册,是交给柳如眉的。
写完,他又按着柳如眉的吩咐,誊抄了一份,内容还是那些,却隐去了具体姓名和官职,只以柳如眉设计的特殊符号代替。
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没问,要派什么用场,他也没问。他只知道,大人吩咐,他就照做,就够了。至于别的,他一丝一毫也不会多想。
周若望回去后,连着几晚睡了个踏实觉。他自觉攀上了高枝,行事都多了两分底气。
有一回在衙门里,见同僚为了锦衣卫到访问话忧心忡忡,他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声音:“老兄,有些事……光愁没用,得找对路子。”
他不敢明说,只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对方的胳膊。
官场待久了,人都学会了听话听音,自然心领神会。
有了周若望这个“榜样”,后续便如水闸放开。接下来几日,南城这处小院门口,竟也显出几分络绎不绝的景象。
多是黄昏或清晨,一顶顶小轿、一个个便服身影悄然而至,又匆匆离去。
没几日,宅子里的库房已经堆起了近人高的礼箱,足有好几十个。
林晏成了这里最忙的人,他那幅油滑又热络的市井模样,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无论来的是谁,送上的是多是少,他永远是一张笑脸,绝口不提指挥使是否在此,说着模棱两可却最能安抚人心的话:
“您只管放心…”
“大人心里有数…”
“到了这儿都是自己人,好说好说……”
一转身,那本册子上的名目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细。
何人何时因何由送何物,价值几何,一一在案。
林晏那笔字儿虽不怎么样,但是记录的却是清晰明了。
对于一些迟迟没有动静、风评又极差的官员,柳如眉则吩咐陆峥,派出手下“面相不善”的生面孔,寻个由头“无意”间敲打一二。
“听说大人去年经手的漕粮损耗有点异常啊……”
“指挥使大人最近在翻看几桩旧案,不知怎地就问起了贵衙……”
对于拨一下还不亮的,陆峥派去的人,话也说得越发“贴心”。
“大人莫怪,小的也是奉命办事。上头的贵人事多心烦,事情自然也就难了。这风口上,破财消灾,不丢人。”
话无需多说,点到即止。
往往隔日,便能在那小院前看到这家派来的人,带着或多或少的心意,诚惶诚恐的交给笑容可掬的林晏。
几番软硬兼施之下,小院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色心思踏破。
自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吃这一套。
陆峥将几个始终毫无表示的名字单独列了出来,柳如眉一边细细看着册子一边听他抱怨:“那个王慕青,素有清名,人耿的…简直就像茅坑的石头,又臭又硬。”
“我们的弟兄去‘敲打’他的时候,话还没说完,老头子抄起拐杖就撵人,一直追到大门口……还好弟兄们跑得快。这一把年纪了,腿脚倒是挺利索……”说得柳如眉和一旁几个心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所有这一切,都被那支笔记录在册,林晏将那本册子护得如同命根,从不离身,睡觉都抱着。
他喜欢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记帐,清风拂过,老槐树也沙沙作响,好像也在陪着林晏一同记录这一切。
柳如眉从头到尾没有在小院露过面,只坐镇锦衣卫衙门,继续编织着她的大网。
入夜,南城小院渐渐平静,只是那本越写越厚的册子,悄然间已重若千钧。